蕭長春一下子紅了臉,使勁兒掙脫了老人的手,轉回身,大步地跨進了廟門,高聲喊著:「小樂,開秤分配吧!」
…………
馬大炮一聽見廣播分麥子,就拿了口袋朝外跑。
把門虎攔住他說:「瞎闖什麼呀,等等!」
「你沒聽見是焦淑紅廣播的嗎!這回是……」
「是什麼,咱們也別忙;一聽分麥子又往頭跑,跑出錯來怎麼辦?你捱整還沒有挨夠哇?」
「我看看同利叔去。」
「算了吧,還看他哪。看他又頂什麼用?還是看看馬子懷保險;他怎麼動,咱們就怎麼動吧。」
彎彎繞這會兒正扒著門縫兒朝外邊看。他的眼睛盯著對面南坎上的那個矮牆頭。
瓦刀臉女人催他說:「快走呀!」
彎彎繞說:「忙什麼,還缺了你那份兒呀!」
「早分到家,早放心。」
「多會兒分也放心,該多少,一點也短不了。」
「送公糧的大車都出村了,一大串,半天才斷頭。」
「真不少。」
「賣過頭沒有呢?」
彎彎繞瞪了女人一眼說:「昨天你沒聽支書宣佈,多收了,國家也不多徵,還是按著定購的數兒呀!」
瓦刀臉笑笑說:「支書也讓大夥兒討論多賣一點兒呀!」
「一百個人裡邊,有九十九個人都想著多賣一點兒,你想少賣一點兒行嗎?」
韓百安和焦慶媳婦兩個人在溝裡碰到一塊兒。
韓百安問:「你拿這麼多口袋幹什麼呀?」
焦慶媳婦說:「這我還怕盛不下哪,您也拿不少。」
「我家兩個勞動力嘛!」
「我家也兩個呀!孩子爸爸,我!」
…………
瓦刀臉女人小聲地問:「喂,咱家到底兒算幾個勞動力呀?」
彎彎繞嘆了口氣:「唉,恐怕一個也頂不住。」
「喲,怎麼呢?我不算了?」
「你到社裡幹幾天活兒?」
「唉,早知道鬧一遭兒還是按著老辦法辦事兒,咱家不如連孩子帶大人都去搶工分,要那樣,準比韓百安、焦慶他們兩家分的麥子多。」
「後悔藥就別再吃了。看這形勢,永遠都得這麼辦了。咱們就奔下年吧。」
剛剛送走了運公糧的大車,東山塢平靜了一陣兒,這時候又被分麥子的人滿街走動、呼喊,給吵起來了。節日裡也比不上這會兒這麼熱鬧。
滿街人,滿街的喜眉喜眼,滿街的歡笑聲,一直匯到大廟裡了。
大廟裡裡外外全是人了。拿著空口袋進去,扛著鼓口袋出來,笑著進去,樂著出來。
志泉媳婦動員了全家人——她和一群孩子,可是麥子太多,發愁搬不了。
馬志德跑過來說:「大嫂子,我替你扛一趟。」
志泉媳婦說:「你不是也要往回扛嗎?」
馬志德說:「我不忙,先給你扛。」
喜老頭在一邊笑著說:「哎,這倒像一家人了。小夥子們,都動動手,替烈軍屬往回運運吧!」
這當兒,擠在大廟外邊的人,又亂騰起來了:
「嗨,回來了!」
「嗨,回來了!」
原來,一部分修河的民工們在馬同峰、韓春幾個黨員幹部帶領下回村來了。
前邊的兩個小夥子每人打著一面鮮紅的旗幟,威威武武的隊伍,擁了過來,跟這邊的隊伍匯在一起。
「完工了嗎?」
「就剩下掃尾了!」
「多會兒通水?」
「三天之內!」
「啊!我們勝利了!」
勝利的喜悅,在每個人的心裡激盪。
焦淑紅、馬翠清、玉珍、李秀敏、韓道滿、馬長山和韓德大這一夥子年輕人,又舞又跳,放開喉嚨唱開了:
豔陽天,
風光好;
雲已散,
霧也消。
你看,
勝利的紅旗迎風飄;
你看,
火紅的太陽當空照。
時代的車輪啊,
誰也擋不了!
骨頭硬,
意志牢;
千萬人,
心一條。
我們,
社會主義的擎天柱;
我們,
階級鬥爭的最前哨。
真正的金子啊,
哪怕火來燒!
把步子邁大,
把胸膛挺高;
為了社會主義的勝利,
敢闖難關千重萬道。
我們永遠跟著黨走,
我們永遠大步飛躍!
大步飛躍,
大步飛躍!
…………
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震撼著天地。
在歌聲和歡呼聲裡,站在倉庫門口的王國忠拉著蕭長春的手,一邊朝人群那邊擠,一邊說:「老蕭,這回可是勝利會師了!」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由得一熱。從他當上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到現在,只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在他的感覺裡,卻好像經歷了幾十年。革命的鬥爭時代,無數次地對他和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們提出嚴重的問題和要求,他們用自己的行動,一個一個地回答了。東山塢人的這一段經歷,將永遠閃光發亮,對他們和年輕的黨支部書記以後的生活道路會發生重大的影響。他跟著王國忠,擠到大廟門口,看著那沸騰的人群,笑了笑,說:「勝利了,會師了,馬上又是新的戰鬥哇!你看,麥子分完了,晚莊稼也種上了,應當趁著這股子熱勁兒,把工地上回來的人插到那兩個臨時的專業隊裡去,馬上動手搞基本建設:百仲同志和馬同峰領著挖渠,我和淑紅、克禮領著搞封山、栽樹……」
王國忠問:「大田莊稼誰搞呀?」
蕭長春指指正在那邊大喊大笑的焦二菊說:「交給婦女,讓她們搞,韓春和喜老頭領著,加上焦振茂、韓百安這一夥子老莊稼把式當參謀,沒問題。」停頓一下,又說:「對啦,還有文化呀,教育呀,好多好多的事情,都得一宗一宗地抓起來。比如說,辦個俱樂部、圖書室,還要搞一個高產試驗小組……這個那個,多啦。黨指示我們做的事情,我們做得太少了!」
王國忠說:「我倒從你這個安排裡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蕭長春問:「什麼重要問題?」
王國忠拍著蕭長春的肩頭說:「我知道,你對東山塢的建設,有一個大抱負,有好多好多的具體打算。你能不能把自己心裡想的全掏出來,交給群眾,讓大家充分討論,提意見,再按著《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給咱們東山塢訂出一個五年,或者十年的遠景規劃呢?」
蕭長春聽著聽著,臉上又放出紅光,馬上回答說:「好,太好了!一個人的抱負再大,打算再好,不把它變成群眾心裡邊的東西,不把它變成群眾的實際行動,那就是空想。老王啊,等咱們把規劃訂出來之後,東山塢又得有一場新鬥爭啦!」
王國忠說:「對,正像你常說的,我們的鬥爭僅僅是個開始,一場社會主義大辯論就要深入展開,一個社會主義建設的新高潮就要到來。我還要提醒你:不會因為挖出個馬之悅,捉住個馬小辮,或者因為打退了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一場進攻,東山塢的階級鬥爭就沒有了。不,還會有!只要沒到徹底消滅階級的那一天,就會有階級鬥爭!這一點,你可得看個清清楚楚,永遠記在心裡!」他說著,從挎包裡掏出三本厚書。
蕭長春一眼就認出來了,兩隻眼睛一亮,脫口喊道:「《毛澤東選集》!」
王國忠點了點頭:「對。我把這書送給你,你要好好地學習;往後,再遇到什麼問題,不要光靠上級指點,必須學會直接跟毛主席討教辦法!」
蕭長春把書接過來,緊緊地貼在自己那激動的胸膛上,大聲說:「毛主席,從打我入黨那天起,您就教導我:生活就是鬥爭,為了革命的最終勝利,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黨。我一定要鬥爭一輩子!我們東山塢的人,一定永遠聽您的話,跟著全中國的人民一道,為咱們的社會主義戰鬥到底!」
此卷1965年4月12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成
12月22日第四次改畢於北京朝內
為了精收細打,把打軋過的麥穗子再打軋一遍,稱落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