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四又搖搖頭說:「你還能給咱們社會主義幹好多好多的事兒,我,我不行啦。這是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再不能伺候它們了……」
熱淚忽一下子從韓百仲的眼裡湧了出來。他抱起這個失去熱力的身軀;許許多多過去了的事情,都帶著不同的光彩,跳到這個硬漢子的眼前了。可是,最有光彩的往事,不是他們當年一塊兒住在馬小辮的場房裡,熬受災難的日子;不是土地改革的時候,他們一塊兒衝進獅子院,跟惡霸地主清算的日子;也不是搞初級社的時候,他們一塊兒發揚窮棒子精神,苦戰苦幹的日子;倒是半個月前,在小河邊上,他們臉對臉地站著談心的那一會兒。在韓百仲想來,那一次談話是最難忘的;無意的談笑,竟然變成了今天的事實,無光的,也有光了。
韓百仲想著,朝那整齊乾淨的牲口棚看了一眼,又朝那群肥壯的牲口看了一眼;他再也硬不起心腸來拒絕這個老夥計的要求了。
馬老四被韓百仲架著,拌完了這最後一槽草料,又昏過去了。
…………
馬老四英勇堅強地保衛農業社的牲口,馬之悅下毒手傷害了這個老飼養員。聽到信兒的人,全都又感動,又憤恨,同時又替老人的身體萬分擔憂。
送飯的淑紅媽,把這訊息傳到打麥場上,傳到了那個被留下看場的焦振茂的耳朵裡,他的臉色刷一下白了:「不好,準是受了內傷!」
淑紅媽說:「蕭支書正派人綁擔架,要往縣城醫院送哪。」
焦振茂說:「我得馬上看看他去!」
淑紅媽說:「場上不能離開人呀!」
焦振茂說:「你替我看一會兒吧。」他扔下手裡的活兒,就飛跑地出了場院。
誰也不能準確的知道,馬老四這副窮人的骨頭,在這個老中農的胸懷裡佔據了多大的地位;更不會全明白,是什麼力量,把兩種不同性質的金屬熔為一體了……
一夥一夥的人跑進飼養場。他們一個個伏在炕沿邊,呼喚著馬老四:「四爺,四爺,您醒醒!」
老人家閉著眼睛,胸脯子一起一伏,困難地呼吸著,喉嚨「咕嚕嚕」地響著。
馬連福在大廟門口跟王國忠照了個面,想起他的爸爸,趕緊回家告訴媳婦孫桂英一聲,又往飼養場跑。
孫桂英也抱著孩子跑來了。
這兩口子伏在炕沿邊,搖著老人,一齊喊:「爸爸,爸爸,您睜睜眼,跟我們說句話呀!」
老人不睜眼,也沒有說話。
馬連福哭嚎起來:「爸爸呀!……」
孫桂英也哭了。
旁邊的人幫著喊:「四爺,看看,你的兒子、孫子全來了,看看他們吧!」
老人家沒有動一動。
焦振茂在門口愣了好大工夫,猛地撲過來,抱住了馬老四:「老四,老四……」他幾乎比任何人哭的都傷心。
又有一夥一夥的人擁到飼養場。屋裡屋外全站滿了。這麼多的人一個聲地呼喚,都不能叫醒老人。
喜老頭也從打麥場上趕來了。他站在馬老四的身邊看一眼,臉上仍然像一塊石頭那麼嚴峻。
他們是一對老夥計,他們一起渡過吃人的舊時代,一起迎來了新天下。特別是這五六年裡,他們是在互相尊敬而又互相信任裡,送走了艱辛難忘的歲月;今天早上,喜老頭來這兒牽牲口套碌碡軋麥子的時候,兩個人見了面,因為都忙,互相只說了兩句非常短的話:「拉個牲口套碌碡。」「您自己挑吧。」「晚上到場上聊聊。」「噯。」可是,僅僅半天,他們就不能對著臉互相看一眼了。
韓百仲還在一迭連聲地呼喚著病人:「老四,老四呀!你說農業社啥時候牲口都變成了拖拉機、大機器,你才離開我們呀,你怎麼這麼早就走哇!老四,你……」
馬老四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也沒有力量睜開眼睛,他的嘴唇抖動著:「蕭……蕭……」
韓百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忙對旁邊的焦淑紅說:「快,快叫長春去!」
焦淑紅應聲往外跑。
喜老頭攔住焦淑紅,小聲說:「見著長春,讓他先想想救人的辦法。」見焦淑紅點頭跑了,也跟出屋子。
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也聽到信兒,趕到這兒來了。他衝著迎面出來的喜老頭問:「喜老頭,四爺怎麼樣?」
喜老頭非常有信心地說:「我看他能夠好起來。」
「真的?」
「多少關口他都闖過來了,這一關能把他攔住嗎?」
「對,我們一定想辦法,把他搶救過來!」
蕭長春把抬擔架的人找好了,在返回飼養場的路上遇上了焦淑紅,聽說馬老四病情嚴重,撒腿就跑;連站在院子裡說話的王國忠和喜老頭,他都沒有看見,就衝進了小土屋裡。
這會兒,馬老四的呼吸越來越短促。
蕭長春邁進裡屋門檻子,忍不住一陣揪心的疼痛。他含著熱淚,望著老人那張親切、熟悉的臉。在這張皺紋縱橫的臉上,他看到成群的騾馬在跳躍;在這張黃如草紙的臉上,他看到成千上萬捍衛著社會主義事業的人們在鬥爭;短促的呼吸,在他的感覺中是強而有力的,是要求擺脫貧困、爭取美好未來的戰鬥吶喊!他不能沒有這個老夥伴,農業社不能沒有這個老飼養員,社會主義事業更不能沒有這個硬骨頭的老貧農……
他的聲音發顫地在老人跟前呼喚:「四爺,四爺,我來了,我在您跟前呀!」
馬老四在昏迷中。好像在黑夜裡,徒步在茫茫的野外,悠悠盪盪,不知所向;忽然,聽到一種聲音,看到一片火光,他的心一亮,兩隻眼睛睜開了;眼光凝在蕭長春的臉上。他在這年輕人的臉上,看到高樓大廈在東山塢平地而起,看到拖拉機在東山塢的田野上賓士,看到滿山遍野被果林覆蓋;他在這張剛毅的臉上,看到東山塢的風風雨雨裡的紅旗招展,聽到戰鬥的鑼鼓敲打起來,人們都朝著勝利的方向奔跑……
他的臉上放了光,他的眼裡放了光,他的一隻枯柴似的手,緩緩地抬起來了。
蕭長春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火熱的大手中間,輕輕地撫摸著。
馬老四的嘴唇動了半天,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不能幫你們了……」
蕭長春聲音發啞地說:「四爺,我們馬上送您到縣醫院,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馬老四使了很大的勁兒又說:「長春,你的路走得對,你可一定領著大夥兒走到底呀……」
蕭長春用力地點著頭:「一定,一定……」
馬老四又閉上眼睛了。
滿屋子的人同時喚喊起來:「四爺,四爺!」
馬連福抱住老人放聲大哭:「爸爸,您再看我一眼吧,爸爸呀!」
蕭長春忍住絞心的疼痛,高聲說:「四爺,您有什麼話,就囑咐連福幾句吧!」
過了一會兒,馬老四才睜開了眼,望著兒子。
馬連福停住哭聲,搖著馬老四的肩頭說:「您有什麼話,跟我說說吧,跟我說說吧!」
馬老四看了兒子一眼,嘴唇抖了幾下,終於開口了:「連福,你,你對不起我……」一句話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越來越顯得微弱。
…………
王國忠從外屋擠進來,高聲地說:「同志們,不要難過了,我們一定要設法把馬老四搶救過來!先進縣人民醫院;縣裡不行,就上北京!」
跟在後邊的喜老頭說:「這才是正理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