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人們哪肯聽這個,還是一邊喊,一邊往裡擠。

馬之悅急著想從飼養場這邊殺出一條活路。他使勁兒朝前擠了擠說:「大夥兒別嚷嚷,老四是個講理的人,也是個最服從領導的人,等我跟他說。」他要人們都靜下來之後,又對馬老四說:「老四,村子裡鬧了事兒,你是知道了;這也不是一個東山塢的問題,更不是你我一兩個人自己的問題,全縣全國全都這樣了……」

馬老四質問他:「馬之悅你說清楚一點兒,‘全都這樣了’這句話裡包含著啥意思?」

馬之悅說:「這意思也不是我一個人發明出來的,是李鄉長從上邊帶來的,是群眾從下邊發動起來的;他們的意思就是合作化搞糟啦,一切事情都得從頭來,就是說,農業社得解散了!」

馬老四冷冷一笑:「馬之悅,你不用揀好聽的說。這套鬼話,不是上邊來的,也不是下邊發動的,全是從你那爛了的心肝五臟裡冒出來的臭氣!農業社的優越性,就跟天上的太陽一樣有光,跟地下的樹木一樣有根;有眼的人全能看見,眼瞎心不瞎的人也都清楚;你造謠,你罵它,就能把這光遮住了?就能把這根子拔下來了?你是大白天做夢吧?你問問那些有良心的人,誰說合作化糟了?你的壞事兒還沒幹夠哇?鄉親們哪,別再上他的當了,馬之悅是個賣國的大奸臣呀!」

馬之悅已經走到「狗急跳牆」的地步,什麼壞水都能往外冒了。他被這老頭子迎頭一頓罵,臉上發燒,肚子升火,咬牙切齒地回罵著:「老東西,窮骨頭,給你臉不要臉,敢汙辱我?」說著,又是擼胳膊又是挽袖子,想把馬老四嚇唬住。

馬老四才不怕這一套哪,堅決地回擊說:「汙辱你?你敢把你幹的骯髒勾當,把你心裡想的鬼算盤,全都抖摟出來見見天日嗎?」

馬鳳蘭和馬齋又扯開嗓子喊起來:

「別理他,牽咱們的牲口!」

「動手,各人牽各人的!」

馬老四說:「我看你們誰敢動一根牲口毛!」

馬大炮恨不能一口把馬老四吃了:「馬老四,今天不是那天了。我們使半截兒碾子,你就讓我們卸了。我們讓你欺負夠了,你別想那日子了!」

馬老四說:「馬大炮呀,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呀,非得等馬之悅把你們領到沒脖子深的地方,灌一肚子渾水,眼看沒命了,你們才會醒過夢來。告訴你們,只要有我馬老四一口氣在,這牲口你們就動不了。這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這群牲口,你們敢動它,我就拼了!」

馬齋和馬鳳蘭一邊往前推馬大炮和女人們,一邊喊著:

「把他弄一邊去!」

「牽牲口!」

馬老四已經看出,光跟這夥人說理不行了,得動真的,就高聲地說:「告訴你們,這牲口是黨交給我的,你們要是胡來,我可要盡職責,可別說我翻臉不認人!」說著,他從地下拾一根又粗又長的頂梢門的木槓子,兩手橫著端起,兩腿一叉,威風凜凜地一站,瞪著眼睛喊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一動!」

這幾個紅了眼的中農們,誰也沒想到這個老飼養員還有這麼一手;過去,誰把他放在眼裡呀!他們每個人心裡都燃燒起一股子古怪的貪心和慾望,要是一點兒不能得到滿足,就好像活不成了;就算馬上進刑場,也想撈到一點好處攥在手裡。他們原來估計,搶糧食不易,拉牲口是手到擒來的事兒,不料想,到這裡又碰上了硬的。這幾個迷了心竅的人,看著馬老四那副氣勢和手裡端著的槓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馬之悅這會兒急得不得了。他想:如果這一手不來個真的,又給撞回去,這幾個人的一股子熱勁兒都得涼下去,事情鬧不起來,成不了群眾性的,往好處爭取不了;萬一剩下的這幾個中農再一散開,自己沒有了跳牆梯子,也沒有了躲藏的洞兒,這出戲一定得唱起來呀!

馬齋跟馬之悅這會兒是「同心同德」、同樣的處境;他更清楚這件事情成功和失敗對他的利害關係。他希望事情越鬧大越好,他好渾水摸魚,不光解解心頭之恨,也給自己開啟新天下了;要不然,面目已經大暴露,再裝什麼樣子也裝不成了,那可不得了哇!

馬大炮畢竟是馬大炮,他想得直,也做得直。剛才馬之悅在彎彎繞家說的那番話,打的那比方,還牢牢地擱在馬大炮的心坎上;由此激起來的狂熱,也還分毫不差地保留著。他沒有因為碰了釘子撞了牆,稍稍地收斂一點兒,反倒越來火氣越大,越是什麼也不顧了。牲口拉不走,門都進不去,急得他直跺腳。

這個彎彎繞正在想什麼呢?他是個最能「繞」的人,自然會有「獨特」的看法和想法。鬧事一開頭,他就機靈地看到,馬之悅這邊沒有「天時」,沒有「地利」,更沒有「人和」;他就給自己留了兩手,做了兩種打算。等到搶倉庫碰了大釘子,他那把本來就不快的刀,立刻就捲刃了。接著到了飼養場,他忍不住地想到兩個嚴重問題:第一,哪一邊有理,哪一邊有力量;第二,這樣幹,是不是出了界線?大廟裡、外的焦淑紅、焦克禮、韓小樂理直氣壯,又胸有成竹;馬老四又勇敢、又堅決;場上照樣打軋,地裡照樣收割,焦振叢這夥人,照樣把大車趕得那麼歡,這不是「理」,這不是「力量」嗎!可是馬之悅這邊呢,找人不來,硬拉的,有的蔫退了,有的硬跑了,有的跳牆逃了,李世丹遲遲不露面,說不定也溜了;如今,這兒只剩下一個富農,一個地主的閨女,一個怪幹部,還有馬大炮、彎彎繞自己和他們的老婆孩子了,這是沒有「理」,沒有「力量」呀!彎彎繞考慮到這些之後,就一直躲在遠處不上前;見到馬老四端起頂門槓子一鬧,他的心又猛地一動:馬之悅這回要真拼了,可是出邊了、過界了,跟他走,好處得不著,一定還得惹一身禍,不如馬上跑,不回家,到地裡去幹活兒……

馬之悅早就留神著彎彎繞。他想:如果彎彎繞一溜,連個「替死鬼」也抓不著了;就是死,你彎彎繞也得給我「陪綁」,就喊:「別聽馬老四這一套,那是騙你哪!你們既然到這兒來了,咱們就算上了一隻船;要想不翻船,就得齊心努力幹到底兒;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誰也不用想躲個乾淨身子!有人想自己往下跳,那是做夢!跳下去,也得淹死你,不如跟著幹,有好處,有希望!」

馬齋明白馬之悅的意思,也跟著喊:「反正也鬧起來了,不鬧也不行啦,幹吧!」

馬鳳蘭說:「連李鄉長都給咱們撐腰,一個老頭子怕他什麼!」

沉默片刻的人們,在馬大炮的帶頭之下,又猛勁兒朝裡邊擠。

馬老四橫端著木槓子攔著門,眼睛裡都冒火了。他拼出自己全部力量,鼓足了全身的勁兒攔擋著。可是,他畢竟年老體弱,又寡不敵眾,讓這些迷了心竅的人推著,不住地往後退。他是多麼著急呀!萬一這些人闖了進來,拉走了牲口,這個農業社不就算散了一半兒嗎?這是馬老四的恥辱,東山塢的恥辱,也是社會主義的恥辱!他決不能讓他們把牲口牽走,牽走一會兒也不行!他覺著,這一回,真到了拼出自己這一條老命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起了屋裡的兒子,就大聲喊:「連福,連福,快來幫我一把呀,快來呀!」

馬連福正趴在窗戶裡朝外看。他急怕交加,那滿頭的汗水,好像掉雨點兒一般,兩隻手把窗臺上的泥皮都抓壞了一片。他看到這種氣人的情景,聽到爸爸的喊聲,再不能忍了,一步跳下炕,要往外邊跑。

馬之悅精神來了,大聲喊:「馬連福,你跑到這兒來了?躲了和尚,你還躲得了寺嗎?躲著也有你的份兒了;快出來吧,什麼也不讓你幹,就從後邊把你爸爸拉開,就算你將功折罪了!」

馬連福渾身沒了勁兒,整個身子釘在那兒不能動一動,只覺得天昏地暗。

人群外邊有人喊了一聲:「不好了,溝南邊來了人!」

馬齋回頭一看,馬長山和玉珍幾個人奔這兒來了,就著慌地說:「真的來了,怎麼辦呀!」

馬鳳蘭喊:「老馬,快想辦法!」

馬之悅見勢不妙,躥上去要把馬老四抱住。

馬老四舉起槓子:「你,你個壞蛋敢挨我一下!」

馬之悅手疾眼快,冷不防地抬起了他的右腳,一使勁兒,踢在了馬老四的胸口窩。

馬老四應聲倒下,只覺得胸部一陣刀剜似的劇痛,一股子火辣辣的熱流從心口窩湧到嗓子眼兒,嘴一張,大口的鮮血湧了出來……

鮮血噴了馬之悅一身,也噴在前邊的馬齋和馬鳳蘭的身上。

站在旁邊的女人又跑又叫:

「哎呀,不好!」

「出人命啦!」

馬大炮一時也嚇得傻了眼,驚慌地朝後退。

馬老四不能倒下,他得守住這個大門,保住他的牲口。他用盡平生的力氣掙扎著,「噌」地一下子又站了起來;兩隻手緊緊地抓著木槓子,逼著後退的人。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顆燒紅了的鐵球,嘴角往外滴著鮮血;殷紅的血液,流過他的胸前,又滴到東山塢的土地上。

連槽裡的牲口都被驚呆了,一個個豎起耳朵,伸出脖子,「咴、咴」地叫著。

馬之悅、馬鳳蘭和六指馬齋推擁著那些朝後邊退的人,聲嘶力竭地喊叫:

「不要怕,拉牲口呀!」

「快呀,一不做二不休呀!」

「不拉也不行了!」

「李鄉長說的話,你們還怕他什麼呀!」

釘在屋門口的馬連福像是大夢初醒。從爸爸胸膛裡噴出的鮮血,先是把他嚇得一顫,隨後,就好像跌進火爐子裡一樣,渾身都燒起來了。他忘了一切,也不顧一切了,喊道:「馬之悅,我日你奶奶了!」又猛地轉回身滿院子找傢什;可是找不到,忽見門口有一隻小板凳,彎腰抄起,朝這邊衝著,照著馬之悅的腦袋就砸了過來。

馬之悅用胳膊一架,沒砸著。

小凳子從馬鳳蘭的頭上飛過,跳到已經躲到南牆根的彎彎繞腳跟前,嚇得他靠在牆上,臉灰的像一塊磚頭。

馬之悅破口大罵:「馬連福,媽的,你……」

可是沒容他全罵出口,馬連福已經躥上來了,伸手揪住了馬之悅的衣裳領子。

馬之悅也揪住馬連福的衣裳領子。

馬連福舉起一隻手,掄了個半圈兒,重重地打在馬之悅的臉上了。

馬之悅的腮幫子上先是一白,接著變成五個紅色的手指頭印兒,立刻又腫得像半個發麵饅頭;想還手沒有打著,就用整個身子壓過去。

馬連福朝後踉蹌一下。

兩個人扭打在一塊兒了。馬之悅一下子把馬連福壓在底下,馬連福又一下子把馬之悅壓在底下。

人們都退一下、擁一下地看熱鬧,呼喊著。

馬鳳蘭和馬齋撲過去要幫一捶,一齊拉扯馬連福。

趕到這兒的馬長山猛地躥上來,擰住了馬齋。

玉珍也躥上來,揪住了馬鳳蘭。

馬大炮也要過來幫一手,把門虎扯住他,死拉硬抻地把他弄到彎彎繞跟前。

馬大炮喊叫著:「反正是拼了!」

彎彎繞看著吐了血的馬老四,猛然想起了支書的兒子小石頭;不由得看看正在地下打滾的馬之悅,心裡一顫,驚慌地對馬大炮說:「傻蛋,你還想往馬之悅身上靠哪?」

馬大炮還不服氣:「怎麼呀?」

彎彎繞說:「馬之悅幹出界啦!」

「退呀?」

「看看。」

「這不白鬧了嗎?」

「你還想進法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