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來?來了群眾也得鳴放他一頓!」
馬連福越聽越覺著怪,就說:「等我跟蕭支書碰個面,再說吧。」
馬之悅攔住他說:「哎,可別找他,他這會兒讓人家整個胡禿子似的,正沒縫下蛆哪!」
馬連福說:「我不聽聽他的話兒,不光不能跟你幹,多一句話我也不能說了。」
馬之悅把臉一拉:「怎麼,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啦?」
馬連福笑笑:「你的話呀,爺們,說透吧,我不能趁熱抓,得晾晾再聽。」
馬之悅說:「好嘛!馬立本的會計讓蕭長春撤了,你知道不?」
馬連福眨巴著眼問:「真撤了?」
「不是真的,還是假的嗎?你知道他為什麼給撤了?」
「為什麼?」
「為你!」
「為我?」
「對啦。為的是他把烈軍屬撫卹金給你花了!」
「為這呀?唉,我早就後悔啦!等分下麥子,別的不幹,先把這筆款退回去。」
「退回?退多少?」
「三十塊唄!」
「不行,三十塊不能把馬立本洗個清白身子。蕭長春正讓韓小樂查賬,你欠的多啦。」
馬連福急了,瞪著眼珠子說:「你別血口噴人,我就借這一回錢;那回我們兩口子吵架,一時沒辦法才借的。」
馬之悅哼了一聲:「一回?」從衣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假裝翻著找什麼。
馬連福已經覺出大事不好,兩隻眼睛冒火地盯著馬之悅的手,心裡「通通」地打鼓。
院子裡的孫桂英又急又氣又害怕。因為過去她揹著馬連福從馬立本那裡支過兩三次錢,一個子兒都沒還;想到這個,不要說出去,連插言都不能了。
馬之悅念道:「一九五四年二月三日,馬連福蓋房用農業社的木料、磚瓦、人工,共計合洋八十九元;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日,馬連福結婚購買彩禮,從隊裡支洋三十元;一九五六年六月孫桂英借了十五元,一九五七年三月,孫桂英又借了十五元……」唸到這兒,他故意把本子一合,眨巴著小眼珠問:「連福,這些錢是你花的吧?」
馬連福臉煞白地說:「我用的都是東西,多少錢我也不知道……」
馬之悅說:「東西是你用的,這個你承認吧?好。你知道不知道,你蓋房用的木料,是政府撥給我們農業社蓋牲口棚用的,應當使七根檁,結果使五根;你挪用了這個,就是拆農業社的臺,你知道不知道?孫桂英借那兩回錢,都是社裡的公積金,那是為了發展集體事業用的,你給花了,這也等於拆農業社的臺,你知道不知道?烈軍屬撫卹金是人家用命換來的,更嚴重啦……」
「你,你那會兒為啥不明說?」
「現在說也不晚。你要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人家共產黨的新政策不能允許的!」
「我,我全還,全還,傾家蕩產我也還……」
「就怕你還不起呀!你老婆孫桂英揹著你從我那兒弄了多少糧食,那糧食又是從什麼地方出的,你知道嗎?連福,別充硬漢子了。我告訴你一個底兒吧,要想把這筆賬抹掉,只有一個辦法:政策變變。」
「別說啦。我一年還不清兩年還,我沒那本事把政策變變……」
馬之悅神情一轉,又變得親切、熱乎,小聲說:「連福,這個用不著你費心。就要變啦!李鄉長就是來幫咱們改變政策的呀!你只要走動走動,找上幾個人,領著他們把倉庫的門弄開,分了麥子,政策就算變了!」
馬連福只覺得天昏地暗。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背上還揹著這麼一大堆髒包袱;他明白這些包袱有多少分量,明白這些包袱一抖落開,自己是什麼罪過。怎麼辦呢?反正不能再上當,不能再當馬之悅的槍使了。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跑!於是,他也把神情一轉,裝作挺馴服的樣子說:「馬主任,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全懂了。就是說,我幹也沒好,不幹也沒好,反正得幹了?好吧,幹就幹吧,吃過飯,我就跟你們幹,行吧?」
馬之悅也和顏悅色地說:「吃飯啥打緊呀,先幹,回頭到我那兒喝酒去。」
馬連福連著搖頭說:「不啦,不啦,我從今以後要忌酒啦,再不喝它啦。」
馬之悅可不能放開他:「不行,你看,大夥兒都在大廟前邊等著哪,快點吧。」
馬連福說:「總得讓我跟家裡說一聲呀!」
馬之悅說:「行,快著點兒。」
馬連福剛進門,馬大炮從溝裡跑來,老遠就急赤白臉地喊:「嗨,我說馬主任,就這麼不上不下的,把我們吊在旗杆半腰上,算沒事兒了?」
馬之悅笑臉相迎,用蠻有信心的口氣說:「只能上,不能下,我們完全能夠上去!」
馬大炮說:「還上去哪!都要各回各家散夥兒了!」
馬之悅連忙說:「快拉著他們,別讓他們走。誰走了也不行,全掛上號了。」
馬大炮說:「馬齋和鳳蘭正圈著他們,讓我來問你,到底兒怎麼辦,快點兒想道道,要不然,我他媽的也不幹了!」
馬之悅說:「道道多得很。你看,馬連福回來,他馬上就跟我們一塊兒去;他去了,我再一齣面,事情不就成了嗎?」
兩個人正說著話兒,忽聽一陣鞭子響,扭頭朝西一看,焦振叢趕著大車,過了小石橋,奔西地拉麥子去了。
馬大炮看著那車馬咬了咬牙。
馬之悅靈機一動,拉了馬大炮一把,把嘴貼在馬大炮的耳朵上說:「有辦法了。糧食搶不著,咱們幹別的,只要農業社散了,糧食就算到手。怎麼讓農業社散呢?得從根上來,除了倉庫是根子,還有,我看……」
馬大炮聽著,咧開大嘴呵呵地笑了。
馬之悅又推了馬大炮一把說:「快去,快把這個辦法告訴大夥兒。這件事兒比搶麥子好辦得多,伸手就成功!」
馬大炮樂顛顛地朝溝裡跑去了。
馬連福一進院子,孫桂英就捂著臉哭起來。這一次比任何一次哭的都傷心。
馬連福勸她說:「別哭啦,哭也沒用;這一回,我算上了賊船,走到江心了!」
孫桂英跟在男人的後邊,抽抽噎噎地說:「你可別跟他走啦,他是個大壞蛋,你一走,他就欺負我……他……嗚嗚!」
馬連福走到屋裡,把那個從工地上帶回來還沒有開啟的包裹,背在肩上,又往外走。
孩子見了爸,張開小手喊。
孩子姥姥驚慌地問:「怎麼到家就走哇?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哪!連福哇,這回你們兩個都在,咱們得好好地擺擺啦,可別再走老道兒了,可得跟你們支書一個心眼兒往頭奔了……」
馬連福說:「這些話,等消停消停,咱們再說吧,我得馬上走啦……」
孫桂英死死地拉住他:「孩子爸爸,你賣我吧,賣孩子吧,全是因為我們,你才上了他的當;你得鬧個淨身子,不能再幹了。一時半時我講不清,你走了之後,事出的可多啦。馬之悅到處害人,什麼壞事兒都做絕啦。剛才韓百仲還在地裡說,壞人成不了氣候,王書記就要來,蕭支書不能讓他們胡幹。跟蕭支書他們一條心的人,比過去更多啦。你可別再上他的套兒呀。你看在我們娘倆的面上,別再跟蕭支書作對兒了。嗚嗚。」哭著,打著墜兒坐在地上了。
馬連福把她拉起來說:「我是用假話支他哪,不跟他們真幹去,你放心吧!」
孫桂英哭著說:「你不用騙我,你們說的話,我全聽見了。我死了也不讓你去!」
孩子姥姥也扯住馬連福說:「你可千萬別跟馬之悅打連手了,他是專門欺負咱們窮人的惡霸王,人面獸心,什麼壞事兒全辦得出來呀!」
馬連福急得直跺腳:「我是傻子,我還跟他們幹呀?我馬連福再缺少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讓我反共產黨,就是刀擱脖子我也不幹哪!告訴你們,我先躲躲。不管往後怎麼挨處置,我得先躲躲。」
孫桂英用哭腔問:「你跑到哪兒去呀?」
馬連福說:「我上工地,那邊保險。」
孩子姥姥說:「對,先躲一躲也好。」
孫桂英說:「那就快走吧。等等,我給拿點吃的。」說著,鬆開手,跑進屋裡去了。
馬連福穿過堂屋,跑到後院,一躥,上了牆。
孫桂英捧著兩個涼餑餑,喊:「帶上,帶上!」
馬之悅從外邊躥進來,一見馬連福要跑,就追著喊:「跑,你敢跑?」
孫桂英把手裡的餑餑往鍋臺上一扔,一頭紮在馬之悅的胸膛上——這女人因為真急了,勁兒很大,一下子把馬之悅給頂出一丈多遠。
這是在一會兒的工夫,馬之悅捱到的第二次「撞」,而撞他的又是兩個「特殊人物」。真有點想不到啊!
馬之悅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屋門「咣噹」一聲,關上了。只聽孫桂英在裡邊罵道:「狗養的,你還想趕盡殺絕呀?大壞蛋,早晚有人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