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韓百安又攔蕭長春:「支書,支書,我……嗚嗚……」

大夥兒都當是韓百安悔恨自己參加搶糧難過,就都圍過來,好言地解勸。

蕭長春倒從韓百安的神態裡發現了問題。他想:平時馬之悅百般拉攏這個落後中農,其中一定有一些見不得人的瓜葛,應當趁機會動員他大膽地揭發出來,就說:「百安大舅,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不用怕。我們大夥兒給您做主,黨給您做主。這個地方不方便,咱爺倆找個地方聊聊去。」

韓百安只是哭嚎,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個時候,大腳焦二菊「噌噌」地跑來了。她老遠就搖晃著胳膊喊:「嗨,嗨,報告好訊息,報告好訊息,王書記來了,王書記來了!」

這是多麼好聽的聲音呀!整個場院上的人都歡跳起來。小青年們呼喊著迎到場邊上。

王國忠真來了,他的後邊還跟著四個同志。他老遠就扔了車子,大步跨過來,伸出兩隻大手,直奔蕭長春;到了跟前,愣了片刻,把蕭長春緊緊地抱住了。

蕭長春也把他抱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語言顯得實在太無能了;什麼樣的詞彙,能把東山塢場院上的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此時此地的心境描寫出來呢?又有什麼樣的字句,能把這位上級和這位下級,這兩個戰友此時此地的情感記錄下來呢?

兩個同志擁抱著,緊緊地擁抱著,直到蕭老大含著兩眼淚水擠過來,用一隻發顫的手拍打著王國忠的肩頭,又叫了幾聲老王,他們才鬆開。

王國忠走到蕭老大的跟前,扳著老人的肩頭,使勁兒搖著,望著老人家的臉,望著那臉上顯得更加深更加密的皺紋,好半晌才低聲說:「大伯呀,我對您說句什麼好呢?我……」

蕭老大搖了搖頭:「不,老王,什麼也不用說啦。我能從昨個熬到這會兒,我能活著來見見你,這就是說,我是闖過來了,沒有讓他們壓倒,也就用不著你再說什麼了。咱們是心碰心的人哪!你最懂得長春,你懂得他,也就懂得我了;這會兒,我跟他一個樣兒……」

王國忠替老人抹去從眼角滴下的眼淚,說:「我懂得他,也懂得您……」

蕭老大說:「唉,昨天我就下決心了,一輩子再不掉淚;你看,一見了你,它怎麼又出來了。真是的。」

王國忠說:「您是個好父親,我們感謝您。」

蕭老大說:「長春是你教育出來的幹部……」

王國忠說:「他是黨教育出來的幹部。」

蕭老大說:「我從昨天起,才真正完完全全地把他交給你了。對啦,我把他交給黨了。連我一塊兒。我們爺倆加在一塊兒,差不離一百歲,二百多斤,這不太少了嗎!共產黨給我們的,可就太多了;往後,還得大大超過。我們能交出什麼,就一定交出什麼去。老王,你說,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的什麼都不要了,把死也扔到脖子後邊,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王國忠又抓住了老人的大手,說:「大伯,您說的好哇!」

蕭老大說:「老王,我沒有什麼跟你張嘴伸手的,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一點點……」

王國忠說:「您說吧。」

蕭老大猛一轉身,瞥了一眼李世丹,說:「我求你在這位李鄉長面前,給長春討個清白!」

王國忠又搖了搖蕭老大的肩頭,臉上漲得更紅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轉身對李世丹,兩眼冒著火,像刀子似的朝李世丹的臉上戳去。

李世丹茫然地站在激動的人圈外邊。他怎麼能夠理解這一切呢?

王國忠說:「李世丹,你在這些同志和群眾面前,不覺得羞恥嗎?」

李世丹臉色蠟黃,低下頭,喃喃地說:「我,我大概沒有把情況弄清……」

「你為什麼沒弄清呢?」

「我剛來,一來就,就趕上出了事兒。」

「這個鄉你也是剛來嗎?馬之悅你也是剛認識的嗎?這些要搞社會主義革命的群眾,你也是剛見著嗎?」

「我實在是出於好意,怕群眾鬧事兒……」

「你一邊嚷著怕鬧事兒,一邊又煽動鄉幹部大鳴大放,鼓勵壞人鬧事兒;你一邊嚷著保衛黨,一邊為你的反黨錯誤四處奔波翻案。這一連串的矛盾,你能用什麼解釋呢?」

「我對上邊的政策大概沒有理解全面。」

王國忠說:「只是一個沒有理解全面的問題嗎?你在玉龍莊跟王來泉他們都說了什麼?你跟電話員小張、炊事員老孔又說了什麼?你在鄉黨委會上又說了什麼?」

李世丹的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了。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下,哼哼著:「哎呀,我的頭疼得厲害,不好,我的病又犯了,我……」

王國忠一擺手說:「不是你身上的病又犯了,是你思想上的病又犯了。這些,咱們回到鄉里再清算;你對革命事業欠下的新賬老賬,全得徹底償還!」又轉過身來對蕭老大說:「大伯,長春是清白的,這個用不著跟誰去討;長春同志的一行一動,全都證明著他的清白;誰想往他臉上抹黑,那是枉費心機,永遠也抹不了!我現在代表鄉黨委來當著大夥宣佈:長春是我們黨的好乾部,好黨員!是我們的好同志!他為保衛社會主義犧牲一切的精神,是所有同志應當學習的,人民不會忘了他!」

掌聲「嘩嘩」,如同暴風急雨般地響徹整個打麥場。

蕭老大還能說什麼呢?他得到了一個做父親的應當得到的報酬;這報酬是天下最寶貴、最有價值的!

蕭長春站在那兒看看領導,看看同志,他又能說什麼呢?只是感到自己做的事情還十分不夠,決心更加把子勁幹下去,一直幹到死!

呆在一邊的韓百安又猛地撲到蕭長春的懷裡,哭著說:「支書,支書,我的好支書,快,快抓住馬小辮吧,快呀!是他,是他害死了小石頭,我在山上親眼看見的……」

李世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掙扎著站了起來:「王,王書記,我支援不了啦,我,我得回鄉……」

王國忠說:「既然病了,你就先回去吧。百仲,找個人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