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丹猛地一晃腦袋:「同志,你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負責?你自己的孩子丟了,是真丟了,還是沒丟了,到底兒怎麼丟的,沒憑沒據,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為了解解自己的怨恨,就亂捕亂扣,這不是隨便是什麼?你說說這是什麼!」
這一句話,把在場的人全給惹火了。昨天丟了孩子以後,在人們心裡激起多麼大的痛苦和憤怒!可是,蕭長春那堅強的行動影響了大家,人們把痛苦和憤怒壓住了;為什麼痛苦和憤怒,又為什麼壓下這種痛苦和憤怒,其中的道理,誰不清楚呢?這一切都是高尚的、純潔的,怎麼會像鄉長李世丹認識得這般庸俗和卑鄙呢?
蕭長春的同志和戰友們,全都忍受不了啦。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跳起來,逼近了李世丹。
正直的韓百仲抓下頭上的草帽子,「啪」地往地下一摔,又「譁」下子扯開衣裳襟兒,兩手叉腰地往李世丹跟前一站,吼吼地喊了起來:「李世丹,我告訴你,你要是說鄉長的話,辦鄉長的事兒,我們拿你當鄉長看,要不然,可別怪我們不給你留面子!」
李世丹真沒想到韓百仲還有這一手,倒退了一步,也吃驚地喊著:「韓百仲,你要幹什麼?還有點組織性紀律性沒有?你發瘋了,啊?你發瘋了!」
韓百仲還是朝他跟前逼著:「你,你要把人逼瘋了!我問問你,我們跟地主鬥爭,跟馬之悅鬥爭,為的是哪一家子的仇,為的是哪一個人的怨?社會主義是為姓蕭的一個人搞的是怎麼著?你得把話說清楚!告訴你,李世丹,我不能讓你胡言亂語來汙辱我的同志!」
社員們憤怒地喊著:
「說清楚!說清楚!」
「不能讓你替壞人汙辱支書!」
韓百仲已把李世丹逼到牆根下邊了:「我算把你看清楚了,好人、壞人,同志、地富,在你心裡邊全都一鍋熬了;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在你腦袋裡也摻在一塊兒了!你就沒有跟我們窮人連著心,你沒拿我們這號人當同志看,你眼睛裡沒有黨,沒有社會主義,嘴上的漂亮話兒,全是門面買賣,你沒有領導的味兒了!」
李世丹喊叫著:「你這樣汙辱我就行嗎?我看你要反天呀!」
韓百仲說:「我一點兒都沒有汙辱你!你拍著胸口問問,你的階級感情跑到哪兒去了?你還有一點兒同情心沒有?你不光拿同志的痛苦當兒戲,還拿它顛倒黑白,在同志的傷口上撒鹽末、揉辣子面兒,你心裡過得去嗎?」他說到這兒,兩隻眼圈都紅了。
很多社員的眼睛也都潮溼了。
李世丹發懵地說:「噯,噯,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韓百仲揉了揉眼睛,逼著李世丹說:「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敵人殺害了,你也會這樣不痛不癢嗎?你也要給敵人賠不是嗎?你也要獎勵敵人嗎?」
社員們喊著:
「要是馬之悅的孩子讓人家殺了,你怎麼著?」
「你還讓我們搞社會主義不?」
李世丹攤著兩隻手:「噯,噯,這是從何說起?越說越沒有邊兒了!老蕭,你請大家冷靜冷靜好不好?……」
蕭長春站在他對面,皺著眉,瞪著眼,攥著拳頭,巍巍不動。
一向樂於當「和事佬」的焦振茂,這會兒一反平時,惟恐蕭長春又像麥收前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那回那樣,又像昨天的小河邊上那樣,再把大夥的怒火壓下去,就湊到蕭長春跟前,小聲說:「長春,這一回可別讓步,這一回跟那兩回可不一樣了;這一回到了緊要關頭,地主、壞人都站出來,伸著脖子朝這兒看哪!李鄉長辦的事兒,一點兒也不符合政策條文呀!……」
蕭長春依然是巍巍不動。
人們還在憤怒地呼喊著,越喊聲音越高。
人圈外邊一陣低聲的長嘆,把憤怒的人驚動了。
那是蕭老大在委屈地、憤怒地嘆氣。淑紅媽跟在他的旁邊掉了淚。
蕭老大這樣一個老人,在這一夜之間變化是最大的:他沉默了,也硬朗了;一個老年人不幸的痛苦遭遇,硬讓理智壓服著,他只有沉默;一個本來強悍的人,碰上強大的撞擊之後,他當然會更加硬朗。這是他對兒子、對階級的回答,也是他對敵人的回答。
蕭老大嘆息著:「唉,真想不到,唉,真想不到!」
淑紅媽勸蕭老大說:「剛才你說,我告訴你不生氣,怎麼又生氣了?」
韓百仲湊到蕭老大的跟前說:「你不要嘆氣,別跟他嘆氣,他是不代表黨的。」
蕭長春被驚動了,他走到爸爸跟前說:「百仲同志這句話說的好哇。他不代表黨,只能代表他一個人。」
韓百仲說:「他代表馬之悅這一夥!」
蕭長春說:「一點不錯,他頂多代表那一夥反動派的心意。」他站在蕭老大的跟前說:「爸爸,您有什麼窩囊委屈,對您的兒子說,對您的同志說,不要對他說。您是不會把一個忘了黨,忘了人民群眾,忘了社會主義的人說醒的,只有鬥爭!」又轉身對大夥兒說:「同志們,有理你們就說吧。不把是非弄個白是白,黑是黑,決不能罷休!」
蕭老大推開要拉他的人,說:「你們不用擔心,我一句話也不對外人說。我是氣的。我是奇怪的。怎麼一個堂堂的大鄉長,連我這麼一個不在組織、不在黨的老頭子都不如呢?」
年輕人鼓起巴掌:
「說得好,說得好!」
「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李世丹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尷尬,也十分危險。他怕了。汗珠子從腦門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對眼前這一切,是不能理解的,不能明白的;他也顧不上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他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樣立刻弄回自己的「面子」,抓住一點理由,保住自己的「正確」;不然,他已經看出來了,照這樣下去,要處理的問題處理不了,還得把「送殯的埋在墳裡」,還得給自己找一身抖落不淨的病;回到鄉里沒法兒說,上級來了人不好交代;等到群眾的大鳴大放一起來,目標會從另一個方向轉到自己身上;在運動的火頭上犯錯誤,那可不得了。他想來想去,以「緩和群眾的情緒」為上策。要緩和這種沒有理智的情緒,就得先壓服了蕭長春;要壓服蕭長春,就得用更「政治」的手段。他說:「同志們,上邊有上邊的安排,有上邊的計劃,這些個你們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對你們說,這是組織紀律,這是黨內秘密。我只希望大家千萬不要誤會,這對我們的運動是不會有利的。光是感情衝動,光是跟我李世丹發牢騷,能解決眼下的問題嗎?不能的。我勸大家都冷靜下來。」又轉向蕭長春,「老蕭,你這個支部書記總還得承認我是鄉長吧?起碼你得承認我是上級派來的一個同志吧?這好。你快把這些人安頓一下,咱們先個別談,黨內的事情,咱們黨內解決,咱們一致不了,還有上級呀。你看這樣好不好?」
蕭長春馬上點頭說:「我開頭就要跟您個別談,可您偏偏不這樣做;現在您願意走這道手續了,我同意。」
李世丹這才輕鬆了一下。
蕭長春接著說:「可有一件,咱們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這件事兒不能再等了。」
李世丹又緊張了:「這個問題,咱們一併討論研究一下再說吧。」
韓百仲跟群眾幾乎一齊喊:「不行,不行,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隨後再討論!」
李世丹這下可為難啦。其實,他跟馬小辮並不像馬之悅那樣存在著什麼特別的利害關係;押與放,在他說來,也不是大了不起的事情;可是,自己一進村就按著馬之悅的意思把他放了,這會兒要是一點頭,他們立刻又把馬小辮抓起來,同時也會整治馬之悅;這就是說,自己把自己安排在一個完全錯誤的地位上了,明明是承認自己今天又在東山塢犯了錯誤;再說,事情的結果,到底兒是蕭長春對,還是馬之悅對,還弄不明白;大鳴大放的整風運動來了,到底誰是鳴放和捱整的中心人物,也還不清楚,怎麼能夠這樣草率的處理呢?這一切,要是剛一進村的時候,他李世丹並不難處理;可是,在打麥場上受到這一回「群起而攻之」以後,他李世丹對東山塢到底兒是個什麼樣兒,心裡已經越發沒底兒了……
這會兒,群眾的情緒也緩和了一些,全都幫著說:
「李鄉長,快答應把馬小辮捉起來吧!」
「這樣做最妥當,不用犯難!」
蕭長春說:「李鄉長,事情走到這一步,不這樣辦是不行了。您在這個火頭上把馬小辮給放了,就是給反對社會主義的人撐了腰……您等我說完。您要知道,馬之悅不是傻子,不是您認為的那種老實人,他會利用您,會打著鄉長的旗號鼓動落後的富裕中農和壞蛋們搗亂。您等著吧,他們會把您包圍住,會請願、鬧事兒,會向社會主義進攻。只要我們再把馬小辮抓起來,立刻就能夠把他們穩住,就出不了大事兒……」
李世丹使勁兒一擺手說:「別說那麼厲害吧。」
蕭長春說:「不是我把問題說得厲害,事實上,許多厲害的事情已經在東山塢發生了,可是你不聽,不看,不過過心思。他們聚眾大鬧幹部會,大喊土地分紅,他們挑撥富裕中農鬧缺糧,又勾結私商私運糧食,他們跟城市的壞人通了氣,他們用刀子威嚇貧農,把幹部的孩子殺害,他們跟地富分子在夜裡和在集市上三番五次地密謀策劃……這一切都為什麼,都在等什麼?萬事俱備,只欠一股風,今天,您正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呀!」
「什麼,什麼,我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
「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呀!您想想,這些日子,他們把心肝五臟都掏淨了,都沒有找到一個缺口,這一下子可有了,他們不當法寶似的抓著用嗎?」
李世丹又跳起來了:「你們東山塢的問題,全得由我一人承擔了?」
蕭長春說:「您的路線錯了,方向偏了,腳跟站錯了位置,必然要打擊革命群眾的志氣,助長敵人的威風。」
「你真厲害呀!我助了哪個敵人的威風?你說說,你當著群眾說說!」
「事實是這麼一回事兒,您沒給馬小辮助威嗎?您沒給馬之悅助威嗎?」
「你把馬之悅這樣一個老黨員當成敵人了,這還有邊兒沒有哇?」
「李鄉長,您別捂著眼睛了。他不過是為了容易騙人,披著一張黨員的皮子,裡邊早爛了。什麼樣的壞事兒他沒有幹出來呀?」
李世丹跳著腳,剛要說什麼,可是沒有容他說出來,背後的一個女人插進來說話了。
那是焦慶媳婦。她的臉色蒼白,眼睛裡轉著淚花兒。她說:「李鄉長,別跟蕭支書頂牛兒了。唉,我過去也是讓馬之悅捂著眼,受了他的騙呀!他可把我害苦了……」
蕭長春接著說:「是呀!李鄉長你可以問問她,是不是馬之悅勾搭她搞投機賣糧食。」
李世丹看了焦慶媳婦一眼,嚴厲地問:「說實話,真有這檔子事兒嗎?」
韓百仲說:「焦慶家,你大膽地說,不要怕!」
焦慶媳婦說:「唉,賣點糧食,那不是小事嘛!李鄉長,您說,我就是自私一點兒,別的什麼事兒也沒有,可怎麼把馬之悅得罪了?下大雨那天他把地主馬小辮領到我家去,把一把尖刀子放在我家那豬食槽子底下……天呀,可嚇死人了……」
李世丹跳著腳:「什麼刀子,什麼刀子?」
韓百仲說:「什麼刀子,昨天我沒跟你彙報?」
蕭長春哼了一聲。
李世丹耳發鳴,眼發黑,無力地坐在一捆麥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