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百安腳步發軟地走著,他又感到天旋地轉。一下子把他轉到晌午前,轉到那山崖的半腰上。
那會兒,韓百安正在山半腰割葛條,他抓住一根,剛要下鐮刀,忽聽有人喊叫,轉頭一看,是地主馬小辮,拉著小石頭。他正納悶兒,又看到馬小辮把小石頭從山崖上推了下去……
韓百安想到這兒,「撲通」一聲,又坐到地上了。昨天晚上馬之悅昧良心那件事兒,本來對他就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一夜沒閤眼,昏昏沉沉地硬著頭皮上了山,又捱了這第二回重大打擊,他可真有點挺不住了。
馬翠清趕忙扶住他。又摸了摸腦門,燙得厲害,就說:「看樣子,不光是渴的,你是病了;來吧,我還是揹你走吧,快到家,好找醫生看看。」
韓百安擺了擺手,穩了穩心,又掙扎著站了起來,扶著馬翠清,朝前挪動著。腿腳比剛才更軟了。
馬翠清又急又怕:「你到底是哪兒不舒服呀?中暑啦,還是哪兒摔著了?」
韓百安搖搖頭:「沒,沒……」
他擺脫不了那個從山崖上墜落下來的影子,這影子在他腦袋裡,晃盪來,晃盪去,又在他的心裡晃盪來,晃盪去,晃盪得他心驚肉跳。地主馬小辮被大夥兒鬥倒了,八九年不敢壞了,今兒怎麼一下子又還了陽呢?他為什麼要害小石頭呢?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可怎麼他了呢?馬小辮跟窮人是有仇有恨的,可是,害人家的孩子,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馬小辮跟馬之悅明來暗往,大夥兒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目字兒;他辦這種事兒,跟馬之悅有沒有聯絡呢?韓百安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的事兒。他在馬之悅的大門外邊說話,瞧見馬鳳蘭出來,又領進一個人,那人很像馬小辮;頭天晚上兩個人在一塊兒扯連連,今早上馬小辮就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證明他們是商量好了的。對,馬之悅一定知道,他們在一塊兒勾結起來要害蕭長春。馬之悅真像焦振茂和馬翠清說的那樣,是個大壞蛋!馬之悅誰都害,跟蕭長春作了對頭,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怪呀,他們不怕傷天害理?也不怕殺人償命?一塊兒當幹部,還幹這種事情?馬之悅是壞到底兒了,是個頭號大壞蛋!
這個,那個,一大堆疙瘩,都系在這個膽小的中農心上了,系得死死的;他解不開,也擺脫不掉。
馬翠清可真煩死了,沒想到找孩子沒找到,拖上這麼一個累贅。家裡的情況到底兒怎麼樣了呢?孩子找到沒有?蕭長春這會兒又怎麼著了?回去是設法再找孩子呢,還是到蕭家去安慰那爺倆呢?再沒門路找了,她也沒有勇氣去到人家那兒說幾句空話。這可怎麼好呢?這個直筒筒一般爽快的閨女,這會兒真為難了。
韓百安這會兒也為難了:回去怎麼辦呢?見到殺人的兇手,也不吭氣?這不太沒人味兒了嗎?可是,馬小辮是馬之悅的最近的親戚,兩個人是一個心眼兒的人,這事兒肯定連著馬之悅,殺人害命的勾當,肯定是他們一塊兒謀劃的……這可怎麼辦呢?自己這個老實人,惹得起地主,可惹不起馬之悅這麼一個大壞蛋呀!這些傢伙這麼毒狠,要是跟自己記上死仇,也給自己那麼一下子——我的天,韓百安就是韓道滿這麼一個獨根獨苗,這根苗一拔,這門戶算是絕了。他又翻過來想:馬小辮他們害個孩子就解氣了嗎?會不會再害蕭長春呀?可不能讓他們害了蕭長春。這回韓百安真明白了,蕭長春是最好最好的人,東山塢沒他,又得是馬之悅這個頭號大壞蛋當家,那還得了!不行,得把這個頭號大壞蛋剷除,得把蕭長春保住,得揭發他馬小辮、馬之悅,他們搭夥殺人了……
他們挪挪擦擦,總算回到村子裡了。
剛剛從場上回來的韓道滿,正在一邊做飯,一邊著急地等爸爸,爸爸到家了,把他嚇了一大跳,慌得連手裡的飯瓢子都沒放下,就跟進屋裡,一迭聲地問:「這是怎麼啦?爸爸!」
馬翠清把韓百安扶上炕,衝著韓道滿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個醫生來看看吧。」
韓道滿搖著韓百安說:「爸爸,您上山摔著啦?」
馬翠清說:「沒有,像是病啦。」
韓道滿摸摸爸爸的腦門子:「哪兒不合適呀?多大工夫了?」
馬翠清說:「差點兒回不來,我在山坡上瞧見的,正在地上趴著哪。」
韓道滿更慌了:「什麼地方不合適呀?」
馬翠清說:「我問了一道都沒有問出來。」
韓道滿還要追問:「是不是……」
馬翠清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不用追根刨底兒了,快去請醫生吧。我給你做那半截兒飯。」
韓道滿把瓢子交給了馬翠清,就要走。
炕上的韓百安叫住他:「道滿,道滿,等等……」
韓道滿停住了:「爸爸,您是受了熱吧?」
韓百安望望兒子,又望望馬翠清,說:「別,別給我請醫生,快給蕭支書請醫生吧,快吧,大熱的天氣,可別把他急壞呀。真的……」
韓道滿說:「給他請哪家子醫生呀?」
韓百安說:「快救他吧……」
韓道滿明白了:「嗨,人家好好的。別人要停下活兒幫他找孩子,他都不讓,他讓大夥兒打場,搶麥子……」
於是,小夥子用崇敬的心情、熱情的語言,把蕭家父子在河邊上的情形說了一遍。
馬翠清聽著,臉上的愁模樣褪下去了。
韓百安聽呆了,手按著炕坐了起來:「啊,他,他是,他真真是個鐵打的硬漢子呀!」
馬翠清說:「我第一回聽你說這麼一句公道話。」
韓道滿說:「不是他硬頂住,今個又塌天了。」
韓百安想要下炕,兩條腿剛順到炕沿,又呆住了。
韓道滿問:「您要幹什麼呀?」
韓百安呆呆地看看兒子,又看看馬翠清,心想,他們好起來了,就要成親了,這是多麼好的一對兒呀。馬之悅要是給我來這麼一下子……他又把腿收回去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是去看看他,跟他說句話兒好呢,還是不去好?」
馬翠清說:「我看還是不去好。去了說幾句空話,頂什麼用,倒讓人家心煩。」
韓道滿也說:「您病這樣,怎麼能出去呀。躺下歇著吧。我快去請醫生了。」
韓百安又攔住兒子說:「別,別去。我沒大病,就是曬的、渴的,歇一會兒就好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不讓你去,就算了,你守著他吧,我得看看去啦。」
韓百安又攔住馬翠清說:「翠清,你見到蕭支書,給我捎個話兒去吧。」
馬翠清說:「行。什麼話?」
韓百安盯著那跳動的燈火,好半天才說:「你把他叫到一邊,別同著人,小聲說。」
「說什麼呀?」
「你,你就說,我求他,求他暫時到外邊親戚家躲上幾天,再回來……」
兩個年輕人聽了,先是一愣,接著又都笑了:
「您真會求人,這會兒他當支書的撐著天,怎麼能離開東山塢呢?」
「您這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躲幾天呢?您當是到外邊他就不想孩子了?」
韓百安兩隻手貼在胸口,低聲又痛苦地說:「你們年紀輕,不知道沉重啊。這是我的真心話兒,我實心實意地求他,求他馬上快離開這個是非地吧……」
馬翠清明白了:「噢,你是怕壞人再給他一下子呀?是不是?哼,敢!」
韓道滿也說:「害個不懂事兒的孩子辦得到,害蕭支書他們可辦不到。」
韓百安滿肚子的話說不出口,他真想跪在地下,給這兩個人磕幾個頭:「孩子,孩子呀!別的地方,我是沒有你們強,看這個,我可比你們看得透呀!不要說蕭支書,就連翠清你,往後也得小心一點兒呀!」
馬翠清說:「要是整天小心這個,就不用革命啦。革命就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我倒要看看,這些壞蛋們還有什麼新鮮樣的。」說著,把胸脯一挺,「把刀子磨快點,朝我來試試!」
韓道滿說:「蕭支書也是這樣講的。不讓咱們怕,也不讓咱們替他難過;他說,只要社會主義不受損失,什麼打擊他都受得住,什麼他全都不怕。」
馬翠清伸出大拇指:「哎,這才叫真革命!」又對韓百安說,「昨天我怎麼跟你講的,蕭支書是最好的人,他為大夥兒,為東山塢,把什麼全交出來了,你要是再跟他三心二意,那可就太不像個人了。」
韓道滿說:「是呀,從今以後,你得從心裡愛社會主義,從心裡跟馬之悅這夥子人分家呀!」
兩個年輕人又借這個機會一對一句地開導著韓百安,韓百安也是一句一句地聽著;最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你們說的那個社會主義,將來搞成還是搞不成;搞成了,倒是好還是不好,我心裡邊還沒有全落實;可是,有一條兒,我懂啦——擁護這個主義的人,全都有好心、幹好事兒;反這個主義的人,全是懷著壞心,幹壞事兒,什麼壞事兒,全乾得出來,對誰全乾得出來。對啦,我懂啦……」
馬翠清說:「對。你懂這個了,就應當跟好人一塊兒擁護這個主義啦。」
韓道滿也說:「是呀,往後,您就跟蕭支書一塊兒一心一意地搞社會主義吧!」
韓百安望著兩個年輕人,說:「是呀,看樣子,是得搞社會主義。可是,這個社會主義,我也許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它……」
兩個年輕人急了:
「什麼,鬧了半天你還是不擁護呀?」
「真,唉,怎麼這麼頑固喲!」
韓百安哀求地說:「你們彆著急,彆著急……」
馬翠清跳著腳說:「還不急哪!這麼說服你,那麼教育你,屁事沒管!」
韓道滿也發了火:「白費大夥兒一片心了。我怎麼跟蕭支書交代呀。」
韓百安誠懇地說:「你們告訴蕭支書,就說我說的:我往後,就算從心眼裡邊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這個主義,可我一定要跟著擁護這個主義的人走;只要你們還幹下去,我一定跟著;再不跟反這個主義的人靠近了,不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他說什麼好聽的,不看他裝出什麼樣子,我都不跟他們蹚渾水了——唉,我算看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