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慶媳婦還在哭叫:「姐呀,救救我吧,要有人殺我呀,姐呀!」
焦二菊從地下拾起尖刀子,一邊擺弄著看,一邊說:「你想想,誰要殺你?不是別人,正是你整天追在屁股後邊的壞人呀!活該,自作自受,該,我解氣!怎麼這刀沒有砍在你的脖上呢?」
焦慶媳婦爬到焦二菊跟前,抱住焦二菊的大腿:「他姑呀,全是我的錯呀,不看金面看佛面,不看我,您還得看孩子呀,唔唔唔……」
焦二菊說:「這會兒你找我來了?跟壞人一塊兒罵支書、罵農業社那會兒,你怎麼不找我?跟壞人一塊兒嘀咕壞事兒,你怎麼沒找我?快去找你那群壞蛋去救命吧!」
福奶奶說:「要是提起焦慶家你辦的那些事兒,恨人也真恨人哪。焦慶不在家這兩三個月,你看你都幹了一些什麼好事兒?壞人一句話,你當經念;我們苦口婆心勸你,你當耳旁風。你也不想想,跟他們扯連連,能有什麼好?你不知你家是貧農?那些沾著富字的人真待見你?你沒見馬連福、孫桂英讓他們做在醬缸裡了?」
焦慶媳婦捂著臉說:「我後悔了,早就後悔死了;悔也晚了,水潑出去收不回來了……」
焦二菊瞪了焦慶媳婦一眼,又對福奶奶說:「別的往後再說吧,快去個人找支書。」
蕭長春應聲走出來說:「我在這兒!」
焦慶媳婦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了——她自己過後對自己這會兒的心境也會奇怪的:過去,她好像沒有跟這個支書怎麼親近過;換一句話說,這個支書在她的心裡佔的地盤不大,她沒有把這個支書當過靠山;可是,這會兒,當她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的時候,就像小時候,一次不小心,掉在菜窖裡,哭了半天,聽到上邊媽媽叫她一聲那樣,她的怕,她的慌,一下子全沒了。剛才發生這件事兒,她想找支書,可是她怕支書,她想通過她的大姑子來找支書,現在支書到她跟前了,就是批評她,罵她,也好,她不怕了……
蕭長春走過來,從焦二菊手裡接過那把刀子,託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著,好多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來又閃過去。
韓百仲也跟上來,走過焦慶媳婦身邊的時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湊上來看那把刀子;他也想了好多題目,有的跟蕭長春想到一塊兒了。
蕭長春心裡邊翻上翻下,想判定這把刀的來源、用意,可是他不顯露出半點驚慌。過一會兒,他對焦慶媳婦說:「別在院子裡待著了,屋去吧。」又對福奶奶說:「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吧。這件事兒由我來辦。」
福奶奶明白了支書的意思,就跟志泉媳婦嘀咕一句,又把李秀敏和馬志德打發到屋裡去了。
蕭長春、韓百仲和焦二菊把焦慶媳婦領進小耳房,讓她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韓百仲聽罷,判斷著說:「這跟那事兒有關聯。」
蕭長春仍然掂著刀子說:「我看這把刀子,來歷是不簡單的,一般的人家,決不會有這種玩意兒。」
焦二菊問:「怎麼呢?」
蕭長春說:「您看呀,上上下下都是純鋼的,把兒上纏的都是絲線,一般人家,買不起,也不會這麼打扮它。」
韓百仲皺著眉頭,端詳著這把刀子,思索著說:「真怪,這刀子我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兒看見過……」
焦二菊問:「快想想,是在誰家的。」
韓百仲說:「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一時想不起來呢。」
蕭長春說:「只要是東山塢的東西,群眾裡邊總會有人把它認出來。」
韓百仲說:「對,咱們讓群眾認,跑不了它。」
焦慶媳婦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又衝著蕭長春挺可憐地說:「支書哇,你過去說的話,全是好話,我這回全聽了。快救救我吧,有人把這麼一個怪模怪樣的刀子放在我們家,準是要殺我吧?你說呢?」
蕭長春故意點點頭:「可能。」
焦慶媳婦又叫起來了:「媽呀,這可怎麼好哇!你說,我除了自私一點兒,我得罪誰啦?」
焦二菊嘲弄地問一句:「噢,你承認自私了?」
焦慶媳婦點著頭:「是,是自私。我把誰傷的這麼重,要下這樣的毒手哇。支書,救救我吧!」
蕭長春放下刀子,捲了一支菸點著,說:「我們當然要救你,也應當救你。你忘了本,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不一心,是你的罪過;可是,你家是貧農,我們跟焦慶是一條蔓上的瓜,一定得把你們拉回來,一塊兒走社會主義的道路……」
焦慶媳婦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我的罪,我的罪,我要知罪改罪,從今以後,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一心一意,要重新做人了。支書呀,快救救我吧!」
蕭長春說:「我們可以救你。說實在的,最能救你的,還是你自己。」
「我?」
「對。你剛才說,把誰傷的這麼重,這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剛才百仲舅媽說的,你傷的人,是壞人,要向你下毒手的,也是壞人;你把擁護農業社的人家,挨門挨戶數一數,有懷著歹心,總想幹壞事兒的人沒有?肯定沒有。救你不難,我問你一個事兒,你得說老實話。」
「說,問什麼我說什麼。」
「你跟馬之悅、馬小辮這些人,背後都搞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沒,跟馬小辮連邊都沒沾,他是地主,我能沾他呀?真的,撒謊挨雷劈!」
「跟馬之悅呢?」
「跟他……」
「比如說,他都讓你跟著幹過什麼犯法的事兒?你不說實話,我們還怎麼幫助你想問題、找兇手呢?」
「我說實話,一定說實話。唉,今天就全兜底兒說吧。我跟馬之悅賣了二斗小米子……」
焦二菊聽了這句話,氣得一跳老高:「呸,呸,你還有臉說哪!你不是要斷頓了嗎?也要打著孩子滿街哭去嗎?你好黑心呀!」
韓百仲說:「瞧你這個人,支書讓她說,她說實話好嘛。說了,認識不對了,往後就不幹啦。」
焦慶媳婦說:「就是這樣,往後,就是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幹這種事兒了。那天晚上,馬之悅讓彎彎繞到我家去,說買糧食的來了,大價兒,不賣白不賣;賣了,得幾個錢,給孩子買糖吃也好呀……」
三個人又追問一回,焦慶媳婦老是這幾句話來回推磨,再也說不出新問題。因為她當事者迷,一時還連不上許多事情;再加上她明知故犯的壞事也只是這一件了。
蕭長春說:「你先回去吧,等我們研究一下,再找你詳細地說。」
焦慶媳婦說:「不,不,我不敢。」
蕭長春說:「不要緊的。我們到處有民兵放哨,保護著你,沒事兒了。」
焦慶媳婦說:「黑更半夜的呢?」
韓百仲說:「真是怪事。平時你的膽子挺大嘛,這一回怎麼變小了?」
站在一邊的焦二菊心裡打著算盤。她想起焦慶媳婦平時跟壞人拉拉扯扯的情形,覺著壞人在這裡邊一定有更壞的打算;在這個節骨眼要是不把她拉住,壞人還會利用她幹壞事兒,應當把她奪過來;連孫桂英那號的人都拉過來了,焦慶媳婦總比她好辦,就拉不過來了?焦二菊想到這兒,就說:「這樣吧,從今天晚上起,我搬到你家,跟你做伴兒去……」
焦慶媳婦轉憂為喜:「喲,他姑,您真是好人哪!」
焦二菊說:「好人多得很,你是捂著眼、昧著心,硬跟好人做對頭,硬跟壞人扯幫幫。」
蕭長春說:「舅媽,您這個辦法好,一塊住著,還能再聊聊,幫她想想事兒;她過去錯了,只要從此認錯,咱們原諒她,您也別太急。」
焦二菊說:「長春你就放心吧,這回,我要耐心幫她提高覺悟,不強迫命令,也不能再許給她二斗麥子了。」
大家都笑了。連焦慶媳婦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焦二菊把焦慶媳婦帶走後,韓百仲打個沉,眼睛一亮,朝蕭長春跟前湊了湊問:「你估計這把刀子的來歷怎麼樣?」
蕭長春說:「出在馬之悅的手裡的可能性大一點。他家是個沒落戶,興許有這種老家底;他又跑過腿,也許置買這樣的東西。他做這種事兒,一個是想殺人滅口,嚇嚇焦慶家,不讓她揭他們;一個是,這刀尖衝著我,因為焦慶家跟我家只隔一道牆,或是想下手,沒下,存在那兒了,或是留著兇器,想得空子幹。不管怎麼著,有這把刀子,對我們破案子很有幫助。」
韓百仲想一下,說:「也可能。」
蕭長春又說:「從小石頭這一丟看,第二個可能性大點兒。原來是想對我下傢伙,沒下成,下到孩子身上了……」說到這兒,他的心裡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韓百仲也難過地揉了揉鼻子,又打起精神說:「我倒覺著,這刀子是馬小辮的。」
「也許是。」
「十有八九是。」
「您認出來了?」
「說起來話長了。早年,馬同峰我們倆一塊兒給馬小辮扛活,馬同峰專管給馬小辮趕小轎車子。馬同峰跟我說,馬小辮每逢出門的時候,腰裡總是鼓囊囊的,我們兩個都猜馬小辮掖著手槍。有一回馬同峰從鎮上接馬小辮回來,卸了車,卷車棚子裡的褥子,發現一把刀子,我正挑水路過,接過看一眼,馬小辮就急火火地跑來了,一把奪過刀子,氣撲撲地走了。我看這把很像那一把。」
蕭長春說:「要是馬同峰也認出來,就能證實了。還有馬志德,這也是一個門路。他自己家的東西,總會見過,也可以從他這邊開開口子。」
韓百仲問:「要不要先追問馬小辮?」
蕭長春想了想說:「看樣子,這件事裡的彎子很多,不宜馬上跟他露這個。」
「也不審查他嗎?」
「不忙。先讓他在那兒待著,您馬上帶上刀子到鄉里報告,咱們好按上級的指示處理。」
韓百仲非常贊成這樣的辦法。
他們又商量:不能光等上級來人破案,黨支部也要發動群眾,繼續追查線索。韓百仲馬上到鄉里彙報;蕭長春又找積極分子們部署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