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人們喊起來:

「對,不能豁出去!」

「一定得找回來!」

焦克禮一夥子年輕人喊起來:「什麼事情都不幹啦,也得找孩子!」

馬之悅小聲附和:「我也是這麼看。什麼事情不幹,也得找孩子,得弄個水落石出!」

蕭長春專盯著馬之悅說:「什麼事情不幹?甭想,不幹別的,得幹革命!」

馬之悅做賊心虛,忽然發現蕭長春對自己已經發生懷疑了。他心裡想,你越懷疑,我越不能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你試探不出來,就說:「你這個看法,我不贊成,幹革命也得要後代呀!對不?」

蕭長春又衝著馬之悅哼了一聲,轉身對大夥兒說:「馬主任出的這個主意,大夥兒得好好想想呀!我們幹革命,是為了後代,為了後代,我們就得好好地搞社會主義,有了社會主義,才能有後代,才能保住後代!」

馬之悅苦笑著,攤開兩隻手說:「唉,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我就是說門頭溝的煤是黑的,你也不信。我不多嘴了,你也別說氣話啦,大夥兒全都著急,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吧。」他說著,就退到後邊,「唉聲嘆氣」去了。

這會兒的蕭長春,不說把馬之悅全部看透,也看透了八九。可是他想,現在還不能花更多的時間跟他糾纏,得先把社員的情緒引到正確方面去,把打麥子的活兒安排定了,社員們的情緒也穩住了,再調查研究馬之悅這半天的行蹤。於是他又招呼大家說:「同志們,趁著這好太陽,趕快跟我打麥子去呀!這會兒,一時片刻比金子還貴重呀!」

人群又騷動起來。他們的情緒裡,既有革命的正義,階級的感情,又摻著勞動人民慣有的善良願望和好心腸,這種情緒不是很容易扭轉的。

「先別忙著打麥子,還是得找孩子。」

「找孩子,找孩子!你不找,我們找!」

焦淑紅這會兒心裡非常難過,也非常生氣。她知道蕭長春的心,蕭長春不願意驚動這麼多的人來給自己找孩子,蕭長春惦著工作,惦著那滿場漏了雨的麥子。同時,焦淑紅也知道,蕭長春是怎樣愛著他的兒子,丟了兒子,他會是怎麼樣的痛苦;他能挺住,再大的災難也壓不倒他。可是,眼下不是壓倒壓不倒的事兒,應該找孩子,掉河裡也罷,迷了方向也罷,早找到,就有希望呀!蕭長春卻是這樣的固執,這樣的機械,你這樣壓抑著自己,未免太過火了……

姑娘想到這兒,剛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馬上又吞住了。她的眼光落在蕭長春的臉上,她從那雙濃眉、那雙深沉的眼睛裡體會到一種深刻的意念。她想起半月前的那件事,那時候馬連福帶頭罵農業社、罵蕭長春,使蕭長春受到損害的時候,她曾經不理解蕭長春,她曾經魯莽地跟蕭長春頂撞起來,使得蕭長春的行動和意圖受到了阻礙,那件事兒過後,她想起來就後悔;在團支部會上,她還對這個問題作了檢討。……那麼,這一回蕭長春遇到了災難,又採取了這樣冷靜的態度,是不是也包含著一層更深的意思呢?蕭長春是不是又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出問題了?會的,一定會的;要不然,蕭長春決不能這樣做,自己應當幫助他,不能再給他增加困難……

馬之悅從許多人的議論、吵嚷和神態裡,看到了他所希望的東西,也從焦淑紅的神態裡看出他所希望的東西。他希望人們腦袋熱起來,熱得暈頭轉向。於是,他又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人群后邊,小聲地嘟囔起來:「我的意見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當然啦,這要看蕭支書的意思了。」

蕭長春仔細地觀察著馬之悅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辨別他每一句話的詞語和音調,他心裡邊暗暗地盤算:看樣子,自己對他的懷疑是不錯的,他心裡有底兒。馬之悅,你走到這一步了?那就試試吧,我決不能讓你馬之悅的陰謀得逞。可是社員們都讓感情糾纏住了,要想讓他們從這裡脫出來,讓他們腦袋冷一冷,就得揭發敵人,擦亮大家的眼睛。在沒調查清楚、沒有十足把握的時候,又不能隨便把猜疑拿出來亂用,這樣,不光對鬥爭不利,也容易對中間狀態的社員起到不好的影響。蕭長春想來想去,決定先剝一剝馬之悅,剝到什麼地步,算什麼地步,適可而止。於是,他朝外邊擠了擠,問馬之悅:「你具體點說,要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的話,應當怎麼一個找法呢?」

馬之悅看看蕭長春,又看看大夥兒。他明白,蕭長春並非跟自己討教辦法,而是作試探。他心裡暗罵:小子,你想不費事兒就破案子,哼,做夢去吧!咱們就鬥鬥看吧。他裝傻充愣,不緊不慢地說:「我看哪,咱們多派一些人出去,到周圍十里二十里的村子全找找;蕭支書你到北京去一趟,到報社登一個尋人啟事……」

蕭長春又問他:「你估計這個孩子是活著的可能性大呢,還是死了的可能性大呢?」

馬之悅早就準備這一手了。他想:這個時候非常需要拿出「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勁兒,不能露出一點兒馬腳來。他裝作根本沒有聽出話音的樣子,說:「這就不好說了。只要是不掉到河裡,不跌進井裡,就不會死……」

蕭長春一步不放地說:「比方說,會掉在河裡、井裡,你估計他是怎麼掉進去的呢?是不是會有人要破壞農業社,陷害幹部,拖住拆垛、打場,故意把他推下去的呢?」

馬之悅渾身一陣透骨陰涼,也一步不退地說:「我看不至於。雖說,咱們東山塢的幹部之間,社員之間,幹部和社員之間,有些意見不一致的地方,有些小摩擦,可是還不至於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對東山塢摸底兒,絕沒有人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就算有人安了這份心,要我看,哼,他還不敢哪!先死的容易,後死的難哪,誰也不會用自己的性命換一個不懂事兒的小孩子,沒有那號傻瓜!」

蕭長春又轉臉衝著大夥兒說:「同志們哪,你們聽到沒有,讓社員們放下活兒找孩子,讓我放下工作上北京,這個主意怎麼樣呢?咱們全體社員一年辛苦的果實全堆在場上,好多麥子都漏了雨,我們應當讓它爛了不管,去找孩子嗎?同志們哪,我的意思,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這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呀!我現在要下命令了:馬上都去拆垛、攤場、打麥子,誰也不準幹別的事情!我呢,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東山塢,任何人也弄不走我!同志們,走,打場,咱們堅決打場去!」

馬之悅黃著臉,搖晃著腦袋,嘆口氣:「唉,天底下竟有這般鐵石心腸的人!」

蕭長春說:「這回你看對了。從打我入黨那一天起,我的心就鐵了,從打一搞農業社,大多數社員的心也就鐵了——全都要堅決走社會主義的大道,誰也甭想把我們拉回來!這點打擊怕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東山塢永遠會是太陽當空,永遠是我們人民的天下!」

社員們被這句鏗鏘有力的話說得打起精神,臉上都放了光。

馬之悅的臉色變得煞白,又變得像磚頭一樣灰。他這會兒的心理狀態簡直比丟了兒子的人還要難過。他不敢再正眼看看蕭長春,假裝惱怒地背過身去,正巧跟木呆呆站在旁邊的蕭老大鬧個對臉,立刻又做出一種挑撥人的表情,用很小的聲音說:「唉,真狠,真狠,天下少有!」

蕭老大看見了馬之悅的表情,也聽見了馬之悅的嘟囔,這些都像香頭捱到了爆竹的火捻子上;可是,他不能說,也不能動,他像失去了知覺,只是呆呆地盯著兒子的臉。

蕭長春又一次招呼大家:「同志們,打場去啦!」

蕭老大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到地上,搓著腳,手拍著地,大聲地哭嚎起來:「你好狠心哪,你好狠心哪!連一條根子都絕了,你還顧得打場?我這命不要了,我不活著了,嗚嗚……」

這絕望的哭聲,十分的悽慘。

那些心腸軟的老太太們,有的紅了眼圈,有的眼裡轉著淚花兒,有的撩著衣裳襟兒擦著。那些還能挺住的人就都圍上來,解勸著:

「大姑夫,別這樣,別這樣。大熱的天氣,小心身子呀!」

「這就夠長春難受的了,您再鬧,多不好哇!」

在這個時候,人的語言顯得非常貧乏;貧乏的語言,又顯得沒有說服人的力量。

蕭老大手按著地想站起來,可惜他沒有一點兒力氣。一個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辦出沒有理智的事情,也容易說出絕情的話。蕭老大這會兒就是這樣。他一邊掙扎著,一邊哭喊:「小石頭,小石頭,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塊兒走;就剩下他一個人吧,好讓他搞農業社去,嗚嗚……」他站不起來,就推開拉扯他的人,朝小河那邊爬……

蕭長春朝這邊看了一眼,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忍受著,強打精神地走了過來,走到他爸爸蕭老大的跟前,蹲下身,兩隻發燙的手扶著老人那顫抖的肩頭,聲音又柔和又有力地說:「爸爸,爸爸,您不要哭,不要哭,聽我說兩句……」

蕭老大哭得更厲害了:「嗚嗚,嗚嗚,你別管我,你誰也別管,你這狠心的人哪……」

蕭長春說:「您說我狠心,我就狠心,因為我不能不狠心哪!這會兒,我來不及跟您詳細地擺心思;您原諒我,您也得相信我,我這樣做是完全對的。您是我爸爸,我是小石頭的爸爸,您應當明白我的心……」

蕭老大在兒子的臉上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塊鐵,一塊鋼,一片火,一片光;看到一張他生的,他養的,他熟悉的臉,這會兒,又有點陌生的臉……他的心碎了。他哭著說:「你,你為什麼不讓找……嗚嗚……」他哭喊的勁頭已經比剛才小多了。

蕭長春說:「您問我為什麼不讓社員們找孩子嗎?一句話全有了:為社會主義!您想想,孩子要是活著的話,用得著這麼找嗎?要是真的沒了,找又頂什麼用呢?您再想想,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怪事,為什麼偏偏丟了支部書記家的孩子?咱們得多想一想,得從階級鬥爭這邊想一想啊!我敢肯定地說,孩子如果真丟了,這裡邊就一定有陰謀!」

所有的人,都被「陰謀」這兩字兒嚇愣了;不論是什麼原因,反正都愣住了。

蕭長春繼續跟蕭老大說:「為這件事兒您不活著了,我不活著了,全東山塢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都不活著了,正好趁了壞人的心願。不,我們偏偏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硬朗朗地活著,要更團結、更一心地活著,堅決地把咱們的社會主義搞下去,誰也擋不了……」

蕭老大說:「唉,我活著還有什麼奔頭呀……」

蕭長春說:「怎麼沒有奔頭?天下是我們的,農業社是我們的,將來的好日子是我們的,我們的奔頭遠著哪,光明著哪。讓壞蛋們在一邊看著去吧!」

蕭老大說:「再好的光景,連個後代根苗都斷了,還有什麼意思呀……」

蕭長春說:「不,我們有後代,有根苗!蕭家就算絕了,還有韓家,還有馬家,還有焦家,還有全中國張王李趙,好多好多的人家呀!我們永遠絕不了,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永遠絕不了。我們活著,我們拼命的幹,不光是為自己,也不光是為自己的兒孫,我們是為全國人民,為子孫萬代;為他們拼命,怎麼沒有意思?有意思!特別有意思!」

蕭老大擤著鼻涕說:「長春哪,做夢我也沒有想到有這一下子,我可真受不住啦……」

蕭長春說:「您應當受得住,您會受得住。我再問您一件事兒。您就我這麼一個兒子吧?頑軍進攻解放區的時候,那是個多麼危險的日子?好多人頭天穿上軍裝,第二天就犧牲了。可是我跟您說,我要參軍,您立刻就答應了。您挺高興,還囑咐我好好幹,為老百姓報仇,不打垮蔣介石別回家,您親自把我送到水棚,親自把我送到前線。您那會兒想沒想,我要是死在戰場上,您還有沒有奔頭,您活著還有沒有意思呢?」

蕭老大低下頭,抹著眼淚說:「那會兒,敵人逼到跟前了,不這樣咬牙不行啊!」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這會兒敵人也逼在我們跟前。不過是變了個樣兒。眼下敵人使盡手腕,就是想讓咱們軟下來,想讓咱們不革命。我們不能軟,遇到什麼樣的波折也不能軟,我們要把革命幹到底。爸爸,革命總會有犧牲的,怕犧牲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他輕輕地搖著爸爸的肩頭,聲音變得更柔和了,「爸爸,我求求您,您幫幫我,幫幫咱們東山塢。您要真熱愛黨,熱愛毛主席,您要是真疼您的兒子,您就站起來,把腰板挺起來,跟我去打場,跟我去幹咱們應當乾的事情。我求您跟您兒子一樣,跟東山塢的社員一樣堅強起來。金錢買不了,刀槍嚇不倒,困難擋不住,刀擱脖子不變顏色,永遠當革命的硬骨頭,不幹到底兒不罷休!」

年輕的支部書記,又在這個小橋頭,向他的爸爸,他的同志,他的黨——發出了莊嚴的誓言!

南風被感動,不吹了;樹木被感動,不搖了;小鳥被感動,不飛了;金泉河也被感動,閃著金色的波紋,低聲地唱著讚美之歌……

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聚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這個普通的共產黨員,通身放射著耀眼的光芒。

只有那麼一兩個人,像老鼠怕見陽光一樣,趕快地躲避開了。

人們都過來勸蕭老大;這回用的是亮嗓門、高調子了;他們勸別人,也在表示著自己的決心。年輕人是最為熱烈的:

「支書說得對呀,這裡邊一定有陰謀。咱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小石頭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肯定是敵人在這裡邊使了壞,想嚇唬嚇唬咱們。咱們不能讓他們嚇住!」

「刀擱脖子也不怕。咱們應當更硬、更使勁兒幹!」

「讓壞蛋們看著吧,搞社會主義的人是殺不絕的!」

…………

焦淑紅也蹲在蕭老大跟前,她那通紅的臉上,閃動著堅毅的神采。眼前發生的這件事情,對這個滿懷熱情的姑娘來說,又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她進一步認識到革命的意義,認識到作為一個革命者應當具有的胸懷和意志。她也進一步認識了蕭長春。她沒有恰當的詞句把這個硬骨頭的共產黨員來讚頌,她只能這樣說:蕭長春是我們時代最美的人,最可愛的人,蕭長春將是她終生學習的榜樣。

她扶著蕭老大的另一個肩頭,低聲地說:「蕭支書說得對,看得對,做得也對。我堅決擁護他的意見,我們大夥兒一起永遠當硬骨頭。您別難過,我們會勝利,會把一切想破壞我們的人全打倒!您……」

她的語言同樣顯得不夠用了。

焦克禮說:「幹,幹,堅決幹到底兒,看他們還有什麼陰謀,有膽子,明著出來幹呀!」

焦振茂說:「我也是這樣,這回我更看準了什麼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了。老大,咱們哥們一塊兒挺起腰板來。衝著長春,衝著咱們農業社,看在我這個老鄉親面上,你一定得聽聽長春的話。」

所有的人全都挺起腰板,全都盯著蕭老大了。這會兒,蕭老大如果真像兒子要求的那樣,堅強起來,將會對所有的人起到最大的鼓舞作用,會使蕭長春的思想變成行動,會使東山塢在困境中一下子來個大拐彎兒。

金泉河邊上,出現了少有的靜穆……

蕭老大停住了哭泣。他用青筋鼓鼓的手背兒抹去了腮邊的淚珠;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河水,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跟前的親生兒子。他臉上的神色在急劇地變化著,有悲哀,有仇恨,有愛情,有決心;兩片厚厚的嘴唇顫抖了許久,才迸出幾個字兒:「長春,爸爸聽、聽你的!」

他一手搭在兒子的肩頭上,一手扶著焦淑紅,一鼓勁兒站立起來了。

蕭長春的心裡邊又猛地打起一股熱浪頭;他咬著牙,沒有讓激動的淚水流出來。

圍著的人,差不多眼睛都潮溼了,臉上也透出了堅強的神色。

蕭長春精神抖擻地對社員們說:「馬上集合,各隊歸各隊,拆垛、攤場、打麥子!」

隨著支部書記的號召,人們一個個挺起胸膛,奔向他們的鬥爭崗位了。

馬之悅慢慢地跟在後邊。一隻黑老鸛在他的禿頭頂上飛過去,「呱呱呱」地幾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