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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馬齋心滿意足地走進自己家的小院子,回手掩上了門,扒著門縫朝外看看。他看見了蕭長春在溝裡朝西邊走了,就縮了回來,忍不住地暗暗一笑。
東山塢的人都被捲到這場「丟孩子」的風波里去了。大夥兒東猜西想,猜不到門兒,想不出道兒。只有五個人心裡有底兒,富農馬齋是其中的一個。他也是猜到的,是一下子就猜到的。有人替他報了仇,解了恨,過了一條難過的河,鞋沒脫,腳沒溼,幹得利落,哪找這種美事兒去。他怎麼會不樂呀!
女人正在院子裡給剛剛出門回來的兒子洗腿。好像殺了豬,盆子裡的水全紅了。
馬立本今天上柳鎮中學接妹妹回家過麥假,人沒接來,鬧了一肚子氣;路上騎車子光顧躲水坑子,沒留神撞到樹上了,差點兒把大腿撅成兩截兒。
馬齋看看兒子,奇怪地問:「怎麼啦?把腿碰破了?」
馬立本一邊往腿上撩著水,氣撲撲地說:「怎麼啦?你們算把人害苦啦!」
女人換了一盆乾淨水,放在兒子跟前,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毛毛躁躁地撞到樹上了。」
馬齋問:「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馬立本說:「要是一頭撞死在樹上,一個人都回不來啦。」
馬齋對兒子這副生氣的樣子不摸頭腦,就小心地問:「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
馬立本說:「您那閨女宣告瞭,永遠跟咱們斷絕關係,再不登門兒了。」
馬齋這才放下心,說:「不用聽她這一套嘴上掛著的話,等志新一到,一封信她就得顛回來。」
馬立本說:「他們倆也吵翻啦。」
馬齋愣了一下,問:「怎麼回事兒,不會吧?」
馬立本說:「她說馬志新是什麼右派分子——她連屋都沒讓我進,就在大門口說的,我也沒有弄明白。她把馬志新給她寫的信,交給馬志新他們學校了。還把我給擼了一頓,滿嘴裡說的話,跟蕭長春沒分別,好像我是她的仇人。您看看,咱們家有一件順心的事兒沒有?全完蛋了!」
馬齋搖搖腦袋,臉上又放起了光;湊到兒子跟前,小聲地說:「這一回可是喜事臨門——蕭長春的孩子丟了。」
馬立本沒往心裡去:「孩子還丟的了?」
「這回可真丟了,永遠也他媽的找不回來啦。」
「怎麼呢?」
馬齋扒著兒子的耳朵說:「我估計……」於是,他把早上在馬小辮家門口看到的情形跟兒子說了一遍:馬小辮瞧見小石頭在河邊捉鳥怎麼咬牙切齒呀,馬鳳蘭又怎麼攔住小石頭說話兒呀,馬小辮又怎麼揹著糞箕子往北走啦,等等,都成了他估計馬小辮殺了人的根據。
馬立本聽罷,臉上「刷」一下子黃了:「哎呀,鬧開了人命。得趕快告訴馬主任。」
馬齋說:「你想呢,馬主任要是不吐口,他敢動這一手?」
馬立本急了,「嘭」的一聲踢翻了盆子:「我們乾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這是……」
馬齋按住了兒子:「小點聲兒,小點聲兒。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深沉呀?」
馬立本喊聲更高了:「還深沉哪?整天價喊我們乾的是正事兒,是大事兒;鬧了半天沒頂個屁用,倒讓人家一個個給整得落花流水。這是哪一國正事兒?這會兒又動起野蠻的手段。誰都知道,我是他們一個圈裡的人哪,出了人命,我得跟他們吃掛落兒,我的前途徹底完蛋了!真毒哇,他們做好圈套讓我鑽,把我當成二百五啦?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跟我也使手腕子?」
馬齋捂住兒子的嘴,拉著兒子從那被風雨淋打過的寨子上走進自己住的西廂屋。
那天晚上,蕭長春宣佈馬立本被撤了會計的時候,馬立本回到家,就掄著大鎬把寨子刨倒了——從此,從裡到外,從表面到內部全都沒有「界限」啦。
馬立本進了屋,還在暴跳:「你拉我幹什麼?」
馬齋說:「你別急,咱們慢慢講好不好?」
小個子女人跟了進來,驚慌地問:「你父子倆又是唱的哪一齣戲呀?把我也鬧糊塗啦。」
馬齋說:「這兒沒有你的事兒,快把外邊的東西收拾收拾。」他見女人疑疑惑惑地退回去了,又對兒子說:「眼下的事兒,好比兩國交兵,不動真的,就有他們沒咱們了。不出人命,你就有前途了?這會兒韓小樂不正黑夜白天地在你身上找下刀的地方嗎?別做夢想好事兒了。我看這麼辦挺好。幹什麼都得花本錢,不豁出個四兩半斤的不行呀……」
馬立本看了爸爸一眼,聲音低沉地說:「這是什麼本錢?這是人命,這太不人道了!」
馬齋說:「什麼人道狗道的,別耍你那點書呆子氣兒啦。只要讓我翻過身來,過上幾年順心的日子,殺他媽個百兒八十口,也幹得。他們共產黨就不殺人了?借個名詞兒說,這是鬥爭;鬥爭就得流血。在戰場上殺人越多,功勞越大;殺的辦法兒高超,還當戰鬥英雄哪!」
一句話,把個馬立本給說得翻白眼了。
馬齋說:「咱們眼下跟他們雖說沒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也是你死我活、有你沒我的事兒。你心軟了,他們可不會心軟。你回頭想想,咱們一步一步地做到這一步,要說險,也夠險的了。既然已上刀山,就別怕紮腳心;走得過去算,走不過去,殺脖子,掉腦袋,咱們認了,總比過這份兒人間地獄的日子順氣兒。依我看,也只能這麼辦一下子了,要不闖一闖,大事不成,有咱們的好嗎?」
馬立本又低下了腦袋。爸爸這番「家教」,又把他推進雲霧山中,上下左右都夠不著底兒了。
馬齋朝兒子跟前湊湊,小聲說:「這件事兒,我看這麼辦是最保險不過了。他馬小辮要玩人命,也是把我當外人看了,根本沒有跟我說透;我當時聽也聽出來了,看也看出來了,沒有理他的茬兒,也裝作沒看見他,就是為的留一手;退一步,說句沒出息的話吧,萬一有什麼不利的時候,這是最下策的退腳之地。」
馬立本抬起腦袋,問:「怎麼叫退腳之地?」
馬齋說:「嘿,你想想啊。這一段,雖說我們跟他們走到一塊兒,站在一起了,你頂多跟著跑跑龍套,主謀什麼了?沒有;又幹什麼了?也沒有。賬本子上就算有那麼一丁點事兒,變了天,一筆抹,不變天,頂多挨一次鬥爭,還有啥了不起的?拿害孩子這件事兒說吧,主意是他想的,人是他殺的;咱們是幹吃大魚不費網,連一條繩子也搭不上。別人一問三不知,乾乾淨淨;你跟馬主任也別提這件事兒,全當不知道。天塌下有大漢子撐著,咱藉著大樹躲陰涼。小子,別這麼小肚雞腸的了,拿出點大丈夫氣魄來。趕快把腿上貼上塊膏藥,把車子給馬主任推去,打聽打聽訊息,跟找孩子的人湊湊熱鬧。」
馬立本讓爸爸這番話鼓了勁兒,好像一個大煙鬼抽足了大煙似的,立刻長了精神。可是,當他一切整備停當,伸手拉開大門,朝那光天化日下的東山塢看了一眼的時候,不知怎麼,兩條腿軟得又抬不起來了。這不是腿上的傷口作怪,那傷口只有半個煙火棍兒那麼長,剛剛破一層皮;而是心上的傷口作怪,傷勢如何,這會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個一心跟著地富走的地富後代,今天可算是走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他心安理得地容忍了殺人的兇手,甘心情願地承認跟兇手結了夥,他還把殺人看成正義行為;革命與反革命的最後一道界限的影子,在他的心裡全都不復存在了。
冷眼一看,這似乎是奇怪的事情,仔細地一想,又不奇怪。馬立本的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也是他自己硬要走過來的,把他這條道路的每一步檢查一下,他走到今天,不是必然的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