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分到各戶用鍋爆,堅決不能讓它爛了一個粒兒。」
「支書是打比方哪,你當真爆哇。」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有人,大家看看,我們有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是舊社會的人嗎?不是;是單幹戶的人嗎?也不是。我們的人是農業社的人,是衝過鋒,陷過陣,過了五關、斬過六將的人,是愛集體、愛社會主義的人;只要咱們幹部,咱們這些貧下中農不洩氣,拿定主心骨,一聲號召,搬個山來也不費難!」
韓百仲笑著對焦二菊說:「夥計,這不是輕鬆話兒吧?」
焦二菊瞪了男人一眼,也笑了:「那就快說吧,怎麼辦?」
蕭長春說:「主意咱們出,辦法得群眾拿。我們幹部,四面八方全得照看,最要緊的是發動大夥兒想辦法。這不是嘛,在場的又有老農民,又有新農民,有文化的,有經驗的,咱們來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韓百仲說:「對啦,要什麼人有什麼人,還有我們這位——」指了指焦二菊,「猛李逵式兒的!」
焦二菊「啪」地打了韓百仲一巴掌,瞪著眼說:「你才是李逵哪……」
焦淑紅幾個年輕婦女忍不住地笑起來了。
一說一笑,緊張的空氣和緩了。
蕭長春又衝著焦振茂說:「您是最有生產經驗的莊稼人哪,有鋼得使在刀刃上,這回該您使勁兒了。」
焦振茂一直是站在一邊看這個,看那個,沒吭聲。別人著急的話兒,是他想說的;支書這番話,也像是他想要說的;聽見支書點他的名,就說:「你指示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是豁出去了。」
韓百仲說:「長春讓大夥兒出主意,你肚子有貨就盡著往外掏吧,還扭捏什麼呀!」
焦二菊說:「這老傢伙總是磨道的驢,聽喝。」
蕭長春說:「光聽喝可不行。比方說,我跟百仲大舅都去開會或者有事兒不在家,鬧了這場雨,場裡的事兒由誰領頭拿主意?不論從年紀、從經驗上說,都得您呀。見困難就上,有主意就出,遇責任就負,這才是真正愛集體的好社員。昨天要不是大夥兒敢出主意,又敢負責任,光等我,那不糟糕了?您怕擔沉重,還是怕犯錯?錯怕什麼,只要幹工作,沒有不出錯的,只要是為集體,不為個人,錯了咱們改,就行啦。」
焦振茂不好意思地笑笑:「是這樣。」
韓百仲說:「你總想學習老貧農,在敢負責任這一條上,你得跟喜老頭看齊。」
焦振茂鄭重地說:「我是隨時隨地都在學的,這不,剛才長春一片話,又把我抬高了一截兒。話說到這兒了,我就把我的主意拿出來,行,就行,不行,咱們再論……」
焦二菊著急地說:「別賣關子了,快說快定,咱們好麻利著幹呀!」
焦淑紅說:「虧了翠清這個猴丫頭今天不在場,要是有她,你們娘倆摻在一塊兒,就得光聽你們吵啦。」
焦二菊說:「不怪你這個爸爸讓人著急。」
焦振茂繼續說:「我看,先別慌著做場、拆垛……」
焦二菊又想反駁:「不慌拆,你老人家還嫌爛得慢呀?」一見男人正瞪她,又吞住了。
焦振茂說:「讓太陽晃晃,地上花拉皮的時候,先撒上麥魚子、花秸,等一會兒再套上牲口軋一軋。垛呢,把席都揭開,也讓太陽晃晃,讓四外的潮氣散散,讓場板乾乾,再拆;要不然,場本來就是溼的,再拆了麥子垛,讓溼麥子在上邊一蓋、一捂,底下往上蒸潮氣,幹麥子放在上邊也得皮軟了,溼的更不愛幹了。晚拆,好像是晚了會兒,實際上乾的更快;就好像等把鍋燒燙了再烙餅一樣……」
說他有經驗,他就真往外掏起來了,這個那個,原理、關係、作用等等,擺了一大堆。說這麼多話的目的,除了想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建議之外,也多少有一點兒賣弄本領的味道。這是他一貫的特性,是缺點,也是優點。
蕭長春耐心地聽著焦振茂的「講演」,心裡邊跟著解疙瘩,越聽越有勁兒。他的腦袋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作為一個農村黨支部書記,往後不光要跟老同志、上級學習領導鬥爭的經驗,也得跟這些老農民學習生產經驗,這是不能少的本領;等焦振茂說完了,就問韓百仲:「大舅,您看這辦法怎麼樣啊?」
韓百仲想了想,笑著說:「行,有道理。」
蕭長春又問跟前的幾個人:「你們看呢?」
大夥兒都說這辦法好。
焦二菊說:「支書決定吧。」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全部接受!」
焦振茂樂了——心裡樂,臉上沒怎麼樂出來。他怕閨女又批評他「驕傲自滿」。
蕭長春說:「這幾天社員們都很辛苦,就手讓大夥兒好好休息半天,養養神,蓄蓄勁兒;傍晌總動員,拆垛、曬麥子。做場用不了幾個人,咱們幾個幹部幹就行了。舅媽、淑紅你們幾個女同志也休息。」
焦二菊當然不會同意,又喊叫:「張嘴就讓我們婦女休息,真是輕視婦女思想。」
韓百仲衝她說:「聽指揮!」
焦二菊噘著嘴巴不吭聲了。
焦振茂低著頭想了想,又一抖精神,說:「別散,別散,我還有個想法,索性就大著膽子提提。」
韓百仲取笑說:「老傢伙,你還掖著一半兒呀!怕殺腦袋怎麼著?」
年輕人「轟」地笑了。
蕭長春鼓動焦振茂說:「說吧,有什麼全掏出來,對不對的,大夥兒商量。」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天氣這麼好,過晌還能接著軋麥子,要是場板全讓麥個子給佔了,那就軋不成場了。軋場可是最要緊的事兒,只有麥粒兒裝到倉裡,才算自己的麥子;軋一點兒,場上少佔點地方,還能省下苫席……」
蕭長春馬上肯定說:「這話有理。」
焦振茂說:「我這個主意,可得讓社受點損失呀!」
焦淑紅看爸爸的腦袋又發熱了,就插一句:「受損失的主意您還出幹什麼。」
蕭長春說:「保證大收穫,有點小損失也要幹。」
焦振茂聽了支書這句話,膽子更壯了:「我看咱們這個場太小了,打不開把式。」又指著場南邊說:「把這個場板往南邊再寬展一半兒。就是得把地裡的穀子苗平了……」
韓百仲拍著大腿說:「好,好!把場擴大,一邊場曬麥個兒,一邊場軋,兩不誤。振茂,老傢伙,有你的!」
焦振茂說:「麥子曬完,每一回就可以攤開兩場麥子一塊兒打,那可就快當多了;那邊的地等著打完場,翻一翻,趕快種棒子,也能收成。總歸說,也就是糟蹋一點兒谷種,白花一點工夫,還是上算的。」
蕭長春聽了,在心裡掂了掂分量,又問韓百仲:「大舅,您看怎麼上算呢?」
韓百仲說:「丟卒保車,我看按振茂的主意辦上算!」
蕭長春高興地說:「好,就這麼辦吧,馬上動手。」
焦二菊說:「哎,長春,這回得用我們女同志了吧?」
焦淑紅也說:「我們一塊兒幹吧,快當點兒。」
韓百仲說:「長春,你就順水推舟吧,免得又讓她嘰喳嘰喳亂叫。你們幹吧,回家拿鋤、拿鎬,快當點兒。」
社員們都高高興興地跑了。
蕭長春又跟焦振茂問起昨晚上跟韓百安談心的情形以及打草苫子的事兒。
焦振茂少不得又把昨晚上的事兒描述一遍,最後說:「他一聽就答應了,還提個建議:快著點去打葛條;他還要自己去,選點好的。」
蕭長春說:「剛才翠清跟我說了,沒顧細問。好吧,趁雨後有閒人,一隊派兩個去吧。」
韓百仲說:「看樣子,這個老傢伙也要轉彎兒了。」
蕭長春又對焦振茂說:「回頭您告訴韓百安,您就說社裡接受他的建議了。事情辦成了,還要表揚他。希望他再鼓勁兒。您也別鬆勁,接著幫助他。」
焦振茂也很高興。高興這個功勞算自己的,高興自己的老朋友也跟上趟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塊兒離開二隊場院,奔一隊,想檢查檢查那邊的麥垛,要是也漏了,也用這邊的辦法解決。他們一路走著,又對剛才安排的事情做了一番檢查性的研究。他們感到,又一場新的戰鬥就要開始了;這場戰鬥對於東山塢農業社來說,又是一次最大的考驗:是讓麥子黴爛,還是顆粒歸倉,不同的結果,會帶來不同的政治形勢。他們知道,敵人是怎麼希望農業社的麥子爛掉;他們堅決不能讓敵人如願,要用勝利的結果,鼓舞自己,打擊敵人!
走了一段,韓百仲說:「韓小樂早起找我報告,馬小辮家後門一夜沒關,天剛亮,馬長山又碰見馬鳳蘭攙著馬小辮從她家出來。馬鳳蘭說馬小辮病了,頭疼,兒子、媳婦全不管他,找馬鳳蘭給拔拔火罐;雨挺大,就沒回去。……你看看,這些傢伙們還往一塊兒聚哪。」
蕭長春說:「不用幻想敵人會死心。越是到了緊要關口,他們越得拼命,什麼手段都會使,什麼空子都會鑽。咱們得警惕著,又得準備迎接大的風暴!」
韓百仲說:「風風雨雨的真多呀!」
蕭長春一邊卷著紙菸,一邊說:「咱們就挺起胸膛來,迎接一切考驗吧!不管誰來煽風點火,不管他們怎麼在一塊兒出壞點子,不管還會有多大的風暴,我們都能勝利。這一程子,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我的信心更足了,腰桿也覺得更硬了!」
韓百仲說:「我也是。」
緊接著,東山塢又掀起了更火熱的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