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振茂連忙擺手說:「差遠啦,差遠啦,別提我吧。早先我倒是覺著自己差不離似的,這一程子,我才照了鏡子洗了臉,比人家馬老四,離著十萬八千里。」
馬翠清說:「離著遠不要緊,得朝著正地方奔。我越想越覺著怪。農業社在那兒擺著,幹部在那兒站著,看得見,也摸得著,就憑大叔你這麼會算計,怎麼總是算擰了賬呢?到底兒是集體好,還是單幹好;是蕭支書這邊人好,還是馬之悅那邊人好,這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嗎?您怎麼就偏偏不正著眼睛看看,老是不開竅呢?」說到這兒,她又激動起來了,發覺自己到了「邊兒」,再往下說,準得過了火,就咕嘟著嘴,不吭聲了。
韓道滿說:「不開竅,想不通,蕭支書說可以等等您,可是您得認識潮流。不認識潮流,您就要上壞人的當。今天我把話給您說透了吧:我是下決心跟潮流走,往社會主義奔,不能走您給我安排下的那個舊道;那條道走不通,不如這條道光明。您沒見我們青年種的苗圃嗎?收完麥子就往山上栽,支書說,還要開蘋果園、葡萄園,還要使拖拉機、用電燈,……您單幹,單幹八輩子,也甭想搞出這些個來;我憑什麼放著大道兒不奔,要往小道上拐呢?我的道兒還長著哪!我這回來家裡跟您認錯,錯在我對您幫助不夠,鬥爭也不夠;我要搬回來,是要讓您跟我走,我可不是來投降的!」
馬翠清聽了這番有勁兒的話,感到十分吃驚,忍不住地滿臉放光,真想替韓道滿鼓掌叫好。
焦振茂卻覺著話語太重,怕把韓百安鬧翻了,父子倆吵起來,鬧得前功盡棄,趕忙接過話茬兒,儘量用親切的口吻說:「百安,看人看心,聽話聽音,我覺著,道滿那心對你是熱的,道滿這話對你是燙的,我全贊成。咱哥倆是老交情了,誰全知道誰,晚上沒事兒,我好好跟你擺擺心思,坦白坦白。過去,咱們到一塊兒光打小算盤,今個我跟你打打大算盤。先拿咱們這個天下說吧,過去是壞人、洋人坐金鑾殿,咱老百姓受那份罪,就不用細說細表了。如今呢,老百姓坐天下,過上了太平日子;往後呢,還要過社會主義日子——你別老是覺著那日子沒影兒,不落實,其實,已經到了眼皮底下了。沒有社會主義,能有今天這收成?沒有社會主義,今天這場雨,麥子不就都淋了?這些你都親眼看見了。咱們再接著說:闖這個天下,人家共產黨是經過多少難關!聽說,當年人家從南方打到北方抗鬼子兵,走了好幾萬裡,對啦,兩萬五千裡,吃皮帶、啃草根子。打咱們北邊的密雲石匣的炮樓,那是多激烈!攻不上去,人家把羊毛毯子蘸上水,裹在身上,往炮樓跟前滾。共產黨從一開始就淨辦好事兒,可是還有人反對。蔣介石就反對,地主、漢奸也反對,咱們有些中農戶也反對過呀!我就反對過。打鬼子那會兒要軍鞋,多攤一雙,我就不高興;要公糧,總想給點不濟的。搞土改,按人口補給我一畝地,我說不貪無義之財,白要人家的地不講良心,硬退了。後來共產黨又搞起農業社,那就更不用說了,咱倆沒少在一塊兒嘀咕,還罵過呢。不怕道滿、翠清笑話我,今天咱們就是要兜底兒嘛!人是越活越伶俐,不能越活越糊塗。我對新事兒,是一點一點兒明白的。打跑了鬼子,咱們不跑反了;搞了土改,咱們不挨地主欺負了;有了婚姻法,就沒人投河覓井的了;辦了農業社,窮人過了好日子,咱們這些不窮不富的人,也過上保了險的好日子。你就往後看吧,好事兒還多著哪!有一件,可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老毛病不改,不能遇上一樁新事兒,開頭就先反對一陣子了……」
這個老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用意是在說服老朋友,實際上,也是總結著他一生中經歷過的一段光明而又不平坦的歷史。這是他真誠的坦白,是把一顆已經閃出光芒的心,赤裸裸地捧出來,給他老朋友看一看:以心比心,他希望面前這個可憐人,經過一段糊塗日子之後,跟自己一樣地轉過彎來,跟上潮流,跟上馬老四這些老貧農。
他繼續說:「我過去也納悶,正像你眼下對我納悶一樣:我為什麼不能像年輕人那樣,也不能像馬老四、喜老頭那樣,來了個新事兒就擁護;我總是先當對頭,過後才贊成。毛病到底在哪兒?這一段日子,我找到了。歸根結底,是自私,光打小算盤,不打大算盤;缺一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說到這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衝著韓百安,加重語氣說,「百安,你這會兒的病也是這個。自私,自私,你太自私了!」
韓百安抬起頭來,看了焦振茂一眼,又低下了。
焦振茂並沒在意,又往老朋友跟前湊了湊說:「百安,咱們一塊兒活過來的,你為什麼沒我進步呢?我看哪,道滿、翠清把你的病根找到了。你也不用捂著、蓋著不讓扎針、拔罐子了。一句話,就是因為你不愛跟貧農學,偏愛跟壞人靠……」
韓百安的嘴唇動了半天,冒出一句話:「什麼,你也說我跟壞人靠?誰是壞人,我跟壞人幹什麼壞事情了?你們都冤枉我呀!」
焦振茂說:「你別急,聽我慢慢往下說。你靠著的那些人,你當他們都是好人呀?彎彎繞、馬大炮,總想讓農業社翻車、斷軸;他們偷運糧食,違反政策條文,鬧糧、鬧土地分紅,都是壞事,都是反對好人,反對社會主義呀!」
韓百安嘟嘟囔囔地說:「我根本就信不住他們;對他們我早就留著後手。」
韓道滿插言問:「您信得住誰呢?就信得住馬之悅!」
韓百安說:「他是幹部,是頭嘛。」
馬翠清也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什麼幹部,什麼頭?是個壞蛋!」
韓百安一愣,瞪起兩隻朝裡邊瞘著的眼:「什麼,馬主任是什麼?」
焦振茂用力說:「原來你還在鼓裡呀?實話對你說了吧,他是頭號大壞蛋!」
韓百安聽了這句話,驚慌失色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結結巴巴地說:「大哥,大哥,咱們不能不講良心呀!」
焦振茂說:「從前我也是瞎講良心的。你不知道他的底子,知道了,更得把你嚇一跳。」
馬翠清說:「他壓根兒就不是好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於是,焦振茂和馬翠清兩個人把馬之悅如何耍陰謀手段要搞垮農業社,又如何陷害蕭長春和焦淑紅,又怎麼要強姦孫桂英,又怎麼跟奸商勾搭,等等,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同時又加上了他們的評論。
韓百安聽呆了。
焦振茂說:「這事兒眼下還保密,別亂說。這都是咱們見到的,不是人家哪個幹部開會給咱講的;我看你還對他挺迷信,不得不給你透透信兒。要不然,你還得跟著他們走,還得上他們的當。他們沒死心,還得搞亂子;要是搞起來,不拉你才怪哪。百安,今天我說服你這些話,你想通沒有呀?」
韓百安眨巴著眼,幹張嘴,說不出話來。
馬翠清說:「您講個乾脆的,我們大夥兒也就放心了!」
韓道滿也滿臉通紅地說:「爸爸,您看看,我說您還不信,這回您該信了吧。跟這夥人走,能有什麼好下場?」
韓百安心裡邊亂騰騰,腦袋像發麵饅頭似的往大脹著。他看看兒子,看看馬翠清,又看看他的老朋友,終於說出一句話:「我,我謝謝你們的好心。讓我再想想吧……」
焦振茂樂了:「哎,這回還不賴。想通了,把疙瘩解開了,心病去掉了,咱們哥們好跟大夥兒一起往社會主義奔哪,你瞧那日子才叫真正的好日子呀!」
馬翠清也挺高興。她活潑起來了:「好,好,太好了。往後呀,您就擦亮眼睛,跟他們劃清界限,挺起胸脯子,跟貧下中農一道兒走。」
韓道滿說:「對啦,您就一個勁兒進步,像振茂大伯這樣。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要為大夥,為社會主義大事業,這樣的日子過著才有味兒。」
他們又熱烈地談論了一陣子才結束。父子倆送走了焦振茂和馬翠清,時間已經不早了。韓道滿要到羊欄搬行李去,搬回來就睡,明天好參加勞動。火熱的勞動在召喚著人們。特別是收穫勞動果實的勞動。雨一住,頂多過不上三五天,就要打完場、分麥子了。
韓道滿冒著小雨,心滿意足地往外走。跟爸爸鬧「崩」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除了回來吃飯,從不著家;今晚上,他回家了,又要躺在爸爸的身邊了。他想著自己這半年多的經歷,從參加種麥子到開墾苗圃,到後來被捲進東山塢各種各樣的鬥爭的漩渦裡。這一段道路在這個年輕人說來是不短的,每一步都邁得十分吃力。當然,他沒有爸爸那麼多的疙瘩和心病,可是他同樣的膽小,同樣的不懂得每一天的生活、勞動的意義,他也不關心這一些,從早到晚他只想自己的事兒。眼下,他覺得自己終於從小圈子跳進了大圈子,不光是身子跑出了小圈子,心也跳出了小圈子。他懂得了許多事情,明白了好多道理,特別是找到了自己的學習榜樣,選定了一條最好的人生道路……
小夥子想著想著,心滿意足,真想唱幾句。
韓百安今天晚上可苦了。他沒等兒子,也沒有脫衣服,甩掉了鞋子,抽下褲帶就躺在炕上。他的心裡邊亂得像一團麻,沒頭沒緒,扎扎撓撓。他想:馬之悅是老幹部、老黨員、老功臣;馬翠清這個孩子就罷了,焦振茂這個厚道、穩當的人,怎麼也到這兒說他的壞話呢?這麼多年,他跟馬之悅兩個人總是挺對勁兒的,焦振茂敬著馬之悅,馬之悅也敬著焦振茂;頭幾天焦振茂的閨女找婆家,馬之悅還要當個媒人,焦振茂也是樂意的,怎麼一下子倒說人家是陰謀了,是要把他的閨女鏟走,是打擊幹部呢?馬之悅那麼一個大幹部,會跟一個毛丫頭耍手段嗎?馬之悅的神通廣大,能怕一個毛丫頭嗎?馬之悅跟蕭長春兩個人不合,這是大夥兒全知道的事兒,嘴上不敢說的人,心裡也明白;耳朵裡聽不到的人,眼睛也看得到。兩個幹部不合槽,鬧糾葛,這是常有的事兒,父子倆還吵架分家嘛。可人家都是共產黨裡邊的人,馬之悅怎麼會拿出過去地主惡霸和國民黨的手腕兒害蕭長春呢?馬之悅是這種人嗎?反過來想,蕭長春是積極得有點兒過火了,為這個,溝北邊的人全都反對他;可是這個人還是個好人,幹什麼都為別人,從不往家裡拿仨掖倆,對婦女更是規規矩矩,公公正正;這些,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得見。馬之悅真是那種有歹心的人要害蕭長春?馬翠清雖是孩子,人家是團幹部,不會講瞎話;焦振茂這個人長這麼大,更沒有跟誰說過一句假話……
韓百安的腦袋裡畫了一大堆問號,解也解不開。同時,又好像有許多人,圍著他,說這說那;這裡邊有韓道滿,有馬翠清,有焦振茂,還有蕭長春;他們說過的話,全在他耳朵裡邊嗡嗡著;羊棚的事情,場院的事情,那山一樣的麥垛,海一般的麥田,也在他的腦袋裡翻騰著……
好多問題,又像碾砣子似的在他心裡邊轉,轉來轉去,又轉到馬之悅的身上了。忽然間,他又想起那一口袋小米子。小米子放在馬之悅家快半個月了。那時候,彎彎繞他們那事情一露餡,馬主任沒把小米子弄出去,眼下也沒必要再偷偷地賣了;一分了麥子,家家都肥了,誰還翻你的!全是瞎詐唬,鬧得人怪不安定。還是扛回來吧,放在自己手裡最保險。那小米子是他一把一把攢的呀!是他的寶貝疙瘩、心尖子呀!
金黃金黃的小米子,在他腦袋裡晃盪起來。他把一切都忘了,恨不能一把將小米子口袋抓到手。他想,不管馬之悅到底是個啥樣人,都應當小心點。
他聽聽外邊沒動靜,兒子還沒回來。這孩子,到哪兒就得在哪玩住。於是,他又繫上了褲帶,挪著下了炕,穿上鞋,開啟了大門……
陰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著。
韓百安踏著泥水,朝馬之悅家裡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