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七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老四對兩個年輕人說:「看你們那衣裳溼的,老讓它這麼溼溼地溻著,受了寒,可不是玩的,回家換換吧。」他看看蕭長春,見這位支部書記一臉的小疙瘩,兩個眼皮都有點抬不起來的樣子,很心疼,就說:「長春,快脫下那褂子,把鞋也脫下來,好好烤烤;你今晚上別走啦,跟我這兒住吧。該你歇歇了,明個一早上,山堆大的事兒等你哪!坐呀,多烤烤;我不讓走,你就不用走啦。」

三個人圍著火堆坐下來,那熱氣從身上一直熱到心裡。在風裡雨裡泡了半天的人,有一堆火烤烤,這該是多麼難得的享受啊!

蕭長春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那兩隻又是泥又是水的球鞋扒下來,腳板泡的白胖胖的,腿肚子發青,筋骨都是疼的。當他把小褂子脫下來擰了擰,一轉臉不見了馬老四,就朝著窗外邊喊:「四爺,您也烤烤來吧!」

馬老四正在槽邊上忙,他把雨衣給病騾子搭在身上,聽見喊,就大聲回答說:「一會兒就來,你們先烤吧。」

蕭長春轉過臉來對兩個年輕人說:「我說二位同志,你們的事兒打算怎麼辦呢?」

馬翠清說:「還那麼辦唄!道滿乖乖地搬回去,把你教給他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跟他爸爸說說,不就行了。」

韓道滿說:「我看不是那麼容易……」

馬翠清說:「怎麼不容易?像吃飯似的,用你幹什麼,我一個人全乾了。」

蕭長春想了想說:「我看這樣吧。今晚上雨這麼大,抱行李、拿東西都不太方便,道滿先不用搬家,你們兩個一塊到家裡去看看他,說說話兒就行了……」

馬翠清叫起來:「喲,他去就行了,幹嗎賣一個還搭一個幹什麼呀?」

韓道滿連忙說:「去兩個人有伴兒,好說話,我特別贊成支書這個主意。」

馬翠清說:「好什麼?我沒臉搭搭的,跑去算幹什麼的?給他下氣去啦?到那兒說什麼呀?我可找不出話來。萬一我這火再上來,砸了鍋怎麼辦?」

蕭長春說:「就憑我們翠清同志,快刀子一樣的兩片嘴,沒話說,我才不信哪。為什麼要砸鍋?只能鋦,不能砸,砸了我要批評。翠清你不用皺眉頭,反正,這個人的工作你們兩個包了,早晚也得去。當然這個工作,是艱難的、細緻的,可是,我們的任務光榮也是在這兒。依著我看,百安大舅不是那種專跟別人耍心眼兒、絞腸的人,比一般的中農好說服多啦,今天去,正好有引子……」

馬翠清說:「我看沒引子!」

蕭長春說:「怎麼沒引子呢?老頭子跟大夥兒淋了半天,看受了涼沒有,做飯吃沒有。晚輩人嘛,他就是怎麼落後,也得像晚輩人那個樣子,知道關心他;這樣一來,又是慰問,又是鼓勵。話一引開,你們就說他今天在保護農業社麥子這件事情上,表現很好,大夥兒都看到了,你們倆也高興,勸他往後順著這條道兒走下去。這麼一來,我保管老頭子愛聽,再說別的也能聽進去,一定能夠聊得挺親熱。今天這樣開個頭兒,等以後,你們的爭取工作就加緊起來,一步一步地提高;好話兒說著,好道兒擺著,他能給臉不要臉?就是石頭也得滲點水。對什麼樣的落後人,得開什麼方子治他的病;百安大舅這會兒最擔心的不是分麥子吃虧不吃虧的事兒了,是怕兒子跟他不親、翠清你跟他不近。你們兩個去了,跟他一親近,保險能開開門兒。再加上我們農業社不斷地打勝仗,轉變的人越來越多,落後的人越來越少,壞人越來越露底兒;他不是傻子,應當怎麼行,怎麼走,他自己就得動心動肝地想想了。過後,我和百仲大舅再一齣面,保管能把他拉過來。」

支書這一番話,把兩個年輕人都給說住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你聽見沒有,條條道兒都能走啦。你是幹不幹,說個乾脆的吧!」

韓道滿說:「不幹怎麼著。我多會兒都沒有打過退堂鼓。你說說你幹不幹呀?」

馬翠清噌地跳了起來:「我不幹,雨拉拉地找你幹什麼!玩來啦?走吧!」

韓道滿樂了:「你要早這樣,多好哇!」

兩個年輕人整理雨衣準備動身。蕭長春也把烤得熱乎乎的球鞋穿上,順手又在火堆上加了一把柴火,跟他們走出來,說:「翠清,我還得囑咐你一句,可不興簡單辦事兒,能說多少說多少,見好就收;這種工作得慢慢來,不能一口吃個胖子。聽見了沒有哇?」

馬翠清在大門口外邊應了一聲:「我又不是聾子!」又扯了一把韓道滿,「走哇!」

細雨的沙沙聲,把兩個年輕人的說笑聲淹沒了……

蕭長春轉身朝著牲口槽前邊走,想看看吃了藥的騾子有什麼反應,再換馬老四回屋去烤烤火;抬頭一看,棚頂上掛著的那盞燈的火苗眠下去了,就說:「四爺,該添油了吧?」

槽那邊沒人應。

「四爺,您快到屋裡烤烤去吧,這邊有啥事兒讓我替您照看照看。」

槽那邊還是沒人應。

蕭長春踮著腳把燈珠捻大,低頭一看,棚裡的那匹病騾子不在了,馬老四也不在了。他慌忙地轉回身,滿院子呼喊:「四爺,四爺!」

剛剛小了一陣子的雨,又嘩啦一下大起來了。

蕭長春從槽前抄起小鐵鍁,從屋裡取出手電,也顧不上穿上那件烤著的小褂子,就朝外跑。雨水,陰涼陰涼地潑在他那結實的肩上、背上,順著溼了的褲子,滾進鞋裡。他出了大門口,又在空場上喊著,照著,依舊沒人影,沒回聲。他的胸口突突地跳,暗想:準是自己跟馬翠清他們說話的工夫,馬老四見雨停了,就拉著騾子到外邊遛去了,這會兒準是在村邊上……這樣大的雨又來了,回不來,躲不迭,年老的人,病重的牲口,全得淋壞……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一邊朝村外跑,一邊呼喊:「四爺,四爺!」

狂風急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吞沒了;「轟」的一聲,又打起了響雷……

他越喊越著急,甚至有點生氣了。要是碰上馬老四,年輕的支部書記一定會跟老飼養員發火了,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照你這樣玩命,不要當飼養員了,明天早上,我就建議社委會停止你的工作,從今以後,不讓你沾牲口邊兒!」發過火之後,他要後悔的,可是這會兒,他是非發火不可!

他轉了一陣子,喊了一陣子,又想:漫天遍野,到哪找去呢?對啦,先叫韓百仲,兩個人一齊去找。他拐回來,朝南走,繞過碾棚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種「得得」的聲音,停下細聽,卻聽不到了。是雨水流動的聲音,還是房簷滴水的聲音呢?又響起來了,細聽聽,不對,像是牲口走路的聲音。他想:可能是雨一大,馬老四牽牲口回來了。

他朝前邊迎了幾步,剛要喊,那種聲音又在背後響起,這是怎麼回事兒呀?他急轉回來,原地轉了一圈兒,又開啟手電朝碾棚裡一照——哎呀,在這兒哪!

在碾棚裡,馬老四倒揹著手,牽著病騾子,沿著碾道,慢慢地走著、轉著,走著、轉著那條無盡頭的路……

蕭長春心裡一熱,釘在那兒了。

一個雷聲,一片電閃……

馬老四藉著電閃看到了蕭長春,就一邊照舊走著,一邊很平靜地招呼他:「外邊淋著幹什麼,快進裡邊來吧。不老實地屋裡待著,還往外跑什麼?你這個孩子呀!」

蕭長春走了進來,腳下的細土立刻和了泥。他看看馬老四,又看看騾子:「唉,四爺,您讓我說什麼呢?」

馬老四笑著反問:「你為什麼要對我說什麼呢?」

「我真生氣了,我想跟您發火、批評您;一見面,我又開不了口啦……」

「你沒理由批評我。我做著我應當做的事情,這事情是對農業社有好處的。你批評,我也不接受!」

「我想表揚您,可是我又找不到恰當的話……」

「你更用不著表揚我。我做的,比我想做的差遠啦,農業社需要我多做呀!你表揚,我倒慚愧了。」

「您把自己忘了……」

「不錯。你也把自己忘了。一個人,對集體事兒著了迷,他才能忘了自己。」

「您把一切都交給了集體……」

「不錯。一個人只有他能夠捨得把一切都交給集體的時候,他才會迷住集體的事兒。」

「這樣轉著遛倒不錯,您真會想辦法呀……」

「只有不自私的人,才是聰明的人;往邪道上走的傻瓜蛋,都是自私的人呀!」

蕭長春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響極啦。

馬老四也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更響。

這一老一少的笑聲,壓住了雷鳴和電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