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他離開了牆壁,到了河邊,彎著腰,走幾步,忽然發現那邊也有人。

婦女們的說笑聲,在北邊的麥地裡嚇人地傳過來了,又尖又脆,好像照明彈。

「百仲大嬸子,你摸摸,這邊的麥子也熟透了。」

「瞎說,摸就知道熟不熟了?」

「不熟是軟的,熟是硬的。」

「我手裡這棍子也是硬的,難道也熟了嗎?」

「哈、哈、哈……」

大北邊又有人喊:「翠清,翠清,快來呀,我捉著一個!」

一個人影一邊向那邊跑,一邊問:「捉住一個大壞蛋嗎?」

「你瞧瞧。」

「老癩蛤蟆呀!」

「像馬小辮不?」

「差不離兒。」

「咬手,咬手!」

「哈、哈、哈……」

馬小辮趴在苗圃裡,大氣也不敢出。土地的潮氣和陰涼,透過衣裳,跟冰一般的肚子和汗水摻在一塊兒。他苦苦地想著:是退,還是進呢?進!就算讓他們抓住,也認了;何況,這麼一個大麥地,黑咕隆咚的,怎麼也跑得開呀!

他順著河邊往南爬。爬呀爬呀,膝蓋頭爬腫了,兩個手掌也被那尖尖的石頭子兒扎破了。爬過小橋子,又爬上北坎子,過一小塊白薯地,就靠近麥子地了。那剛剛伸出蔓兒的秧子,互相搭在一起,像無數條繩索,一會兒套住了他的腳,一會兒又拴住了他的手。到了,到路邊了……

小橋子過來一個人,正往這邊走,還抽著煙。

那邊也有一個,也朝這邊走,還打著口哨。

馬小辮被夾在當中了。怎麼辦呢?白薯地是藏不住人的,在這兒讓他們看到,再沒有藉口了,黑天到地裡找哪家子兒子呀!真是「老天爺保佑」,那邊道旁有一個用秫秸圍成的茅房,倒是藏身之處。他滾了一下,鑽進那又臊、又臭、又溼、又粘的茅房裡。

東、西兩個人走了個對面。

從村裡邊走出來的那個人問:「哎,振叢嗎?幹啥去了?」

從村西走來的那個人說:「支書讓我聯絡聯絡肥田粉的事兒。哎,子懷,在麥子地裡別抽菸呀。」

「嘻嘻,忘了。咱支書想得真周到哇,麥子還沒收完,又想著追大田了。」

「那當然啦。人家還讓我打聽換稻種哪!」

「嗨,不簡單。河一修通,支書就要領著咱們開稻田啦!」

「子懷,這工夫怎麼還不睡,又往地裡轉什麼?」

「看麥子。飯晚了點兒。」

「你真不簡單啦!」

「你呢?」

「嘻嘻……」

…………

差不多到了半夜,馬小辮經受了千辛萬苦才爬回他的那個陰暗小屋子裡。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個子,好久才睡著,還一個勁兒做噩夢,而且都是捱打的夢。一會兒他的爸爸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後背;一會兒他的兒子馬志德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前胸;一會兒修渠的人來了,打他的腿;一會兒挖墳的人來了,打他的腦袋;過一會兒,是種稻田的……

等他醒來,天色已亮,人們都忙了一陣子回來做早飯了。

馬志德和李秀敏兩口子在廂屋說話兒。

燒火的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問男人:「你怎麼又沒叫他下地呀?」

準備挑水去的馬志德一邊拿水桶,一邊說:「你沒聽見他又哼哼半夜嗎?」

李秀敏說:「誰幹活不累呢?」

馬志德說:「我叫他幾聲,不答應,我也不愛理他了。馬長山問他了?」

李秀敏說:「我也說他哼哼半夜,叫沒起來。馬長山領著大夥兒幹活計,也沒顧上回來叫他。」

馬志德挑起水桶朝外走著,小聲說:「想怎麼活著,就看他自己吧。」說罷,到井上挑水去了。

馬小辮爬起來,爬到窗前,扒著窗戶紙上的破洞朝外看看,故意哼哼著:「哎喲,哎喲,志德家呀!」

李秀敏聽見叫她三聲,才答了一聲;又停一陣兒,才從廂屋出來。

馬小辮格外和氣地說:「志德家,早上你沒給我請假吧?」

李秀敏說:「你沒對我講,我怎麼給你請假?」

馬小辮說:「我講了,你沒聽見吧?」

李秀敏說:「真是活見鬼,我早起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你都不準知道,又什麼時候跟我講了?」

馬小辮下了炕,出來說:「一會馬長山要問,你就說你忘了。」

李秀敏說:「我憑什麼撒謊呢?」

馬小辮嘆息著說:「唉,志德家,不用跟老人家較針尖兒。你看不見我這個樣兒嗎?我還有幾天活頭呀!志新不在家,我就眼珠兒似的你們兩個,你們不疼我一點兒,我不就更可憐了。」

李秀敏說:「不是疼不疼的事兒。你太不往正道上想,害得我們兩個出來進去都抬不起頭來。你得想想我們,我們還年小,我們的日月還長著哪!」

馬小辮說:「這會兒我有三個嘴,也不能說軟了你們的心,等著有一天,你們就知道我這當老人的是為你們好、還是為你們歹了。」

李秀敏說:「還用將來幹什麼。你要從今天起就收了歹心,好好地改造,咱們家也會像別的家一樣,歡歡樂樂的,美美滿滿的,這還不容易嗎?」

馬小辮只是嘆氣,沒再說什麼,兩隻小眼珠兒望著天空發著呆。

天空上飄動著大塊的雲彩。

馬志德挑水回來了。他是個有力氣的小夥子,挑著一擔水,就像空行人。他放下水桶,拿過掃帚掃院子。他是個行動靈活的小夥子,掄著掃帚,「嚓嚓嚓」,好像一陣風。一會兒把院子掃光了,又到廂屋幫著媳婦燒火。要是舊社會,他是個公子哥兒,是一個肩不擔擔、手不提籃的廢物。因為勞動,給他磨鍊出一副強壯的體魄,跟他爸爸完全不同,兒子根本不像他這個門口出來的人。

馬小辮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那渾身的勁兒,也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這身勁兒的可貴。真的,兒子不是「廢物」,也不「窩囊」,他很能幹。等到變了天,讓他支撐個大家業,完全行。小兒子能文,大兒子能武,一個打裡,一個打外;過大日子就是不能缺少這麼兩把手呀!過去自己過日子,莊稼活外行,支派人力財力全外行,還得僱個管事的。有了這個能幹的兒子,就用不著僱兩姓旁人了。這該多可靠,又多上算哪!

馬小辮望著天空,又嘆息了一聲:唉,蕭長春這小子真絕呀!要挖我的祖墳,還要奪走我的兒子,一點兒出路也不給我。不行,這回咱們拼了,我決不能讓你隨了心願,決不能眼看著讓兒子成了自己的對頭。我這份氣受夠了,再這樣下去,非得讓蕭長春把我活活地氣死!

天空上的雲彩在擴大、靠攏、加緊,也在變幻著顏色。

他的小眼珠接連不斷地眨巴著,臉上那乾巴巴的肉在抽動著,東倒西歪的牙齒髮出摩擦的響聲;最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點點頭,心裡說:「六十多了,還能再有個六十多嗎?是死是活,就是這一回了,就是死了,也得死個值,死個夠本兒,決不能再吞下怨氣,等著人家置自己於死地;這回要是不報仇雪恨,死到陰曹地府也是個冤魂哪!拼一下子,出了自己這口氣,也給兒子馬志新、侄女婿馬之悅掃了道兒,變天的日子就要早一點兒到這兒。」他這麼想著,把窗前的那塊月牙似的磨刀石搖了幾下,搬起來,回到裡間屋,放在地上;又登著凳子,開啟了櫥子上的破箱子,從裡邊翻出那把尖刀子;一隻手攥著把兒,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肚兒摸摸刃子。刀面上長滿了鏽,刃子也鈍了。他端出洗臉盆子,從水缸裡舀了點兒水倒在裡邊,就又回到屋裡,掩上了門,蹲在炕沿下邊,就「嚓嚓」地磨起刀來。

磨刀聲驚動了廂屋裡的小兩口。

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說:「聽,你爸爸又幹什麼哪?」

馬志德說:「他閒著有什麼事兒!」

李秀敏說:「好像磨什麼,你去看看。」

馬志德提著火棍子走進北屋。

馬小辮用勁兒磨著,紅色的汙水,從磨石上流到地上。

馬志德問:「你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回過頭來,看了兒子一眼,咧著嘴,悽慘地一笑,說:「使呀!」

馬志德說:「不是有使的嗎?」

馬小辮說:「我今兒個拉了半夜肚子,倒覺著有點饞了,磨磨刀,等分了麥子,咱們也割上二斤肉,包一頓餃子吃。我老早就想這玩意吃了。早先年,我是隔一天吃一頓,全是肉丸兒的,我是光咬肚兒不吃邊兒……」

馬志德今天特討厭聽這個,就打斷他爸爸的話說:「快別提你過去那埋汰的生活了,有什麼意思呀!」

馬小辮依然沒發火,又苦笑一下,說:「你說埋汰,我說乾淨。過幾天吃上肉餃子,你看看是埋汰還是乾淨吧!」

馬志德說:「剁肉有現成的菜刀,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說:「用菜刀剁肉,叮叮噹噹地響,別人聽見了,又找我的刺兒;用這小刀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切,悄悄地做著吃,他們誰也不用想知道。」

馬志德本來提防著他的爸爸會為昨天下午的事兒跟他吵架的;可是,他這個爸很反常,變得很和善,那眼神,那語氣,都使他感到,這個「地主」又可氣,又可笑,又有那麼一點兒可憐。心裡想:死腦筋哪,要是老老實實地改造,有大夥兒吃的,也有你吃的,有大夥兒穿的,也有你穿的,說話又要抱孫子,日子不是挺有奔頭嗎?偏偏總是想不開,真是自找苦吃。他又想,等有了空,一定要按著喜老頭指教的辦法,好好跟爸爸談談,幫助爸爸開開心竅。他想到這兒,就離開北屋,回到廂屋燒火去了。

馬小辮把那把尖刀磨的飛快,快的放光。他心滿意足地直起身來,噓了口氣,趕忙把刀壓在自己的枕頭下邊;又把磨刀石搬到院子裡,還用笤帚掃了一簸箕浮土端回屋,墊在剛才流在地上的鏽水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兒子又在窗戶外邊喊他了:「爸爸,飯熟了,吃吧。」

馬小辮並沒體會出兒子今天喊他的口氣和聲調有什麼變化,就說:「噯,你們先吃,給我剩下,該下地你們就下地。」

馬志德說:「你也下地吧。」

馬小辮答應:「噯,一喊就走,誤不了。」

廂房屋的小兩口,悶悶地吃了飯,就急忙收拾了傢俱,又匆匆地離開家。他們不願意在這個家裡多呆,這兒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暗氣氛,這氣氛,跟他們平時在院子以外感到的根本不一樣。他們越在院子外邊活動得多,越是在這豐收的喜慶日子,跟著一夥子喜悅的人們活動得多,越覺得這個院子的氣氛不能忍受,就像六月天鑽進了很深的白薯井裡,潮溼、陰森,又有一股子黴爛的臭味兒,嗆得透不過氣來。所以,他們寧肯早到地裡等著,也不願意在家裡歇一會兒。

這所小院子裡,只剩下馬小辮一個人了。他不想吃飯,也不想躺下來歇歇。他把那把磨得發亮的尖刀子拿出來看看,又壓在行李捲下邊,在屋子裡走溜溜。

他盤算著自己的行動,盤算著這個行動的後果。他想:眼下,惟一的大事兒就是拖住收麥子,拖到小兒子馬志新來,李世丹到;拖住了這個,蕭長春他們就沒有工夫挖墳,也顧不上挖馬小辮的後代了;要想拖住,非得出點大事不行,要鬧大事兒,一定得豁出去闖一闖。

這個死不低頭的地主血迷心竅了,這會兒,滿心只是裝著一件事兒,光往他得意的地方想,什麼危險,什麼後果,他全不去顧慮了,也根本不可能想了……

街上響起了上工哨。

小組長馬長山大聲招呼:「社員們,能下地的全下地,把熟了的麥子趕緊割下來,天氣預報,今天晚上可能有暴風雨!」

馬小辮聽到「暴風雨」這三個字兒,就像捱了一錐子,不由得渾身一抖,慌慌張張地跑出屋,關了門,跑出院子。

烏雲已經佈滿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