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也「哇啦,哇啦」地叫開了,好像幫助馬老四回答蕭長春。
馬老四一回頭,看見蕭長春手裡牽著的毛驢,問:「怎麼你給送回來了?」
蕭長春說:「我跟道滿一道去的。」
馬老四說:「我佔著手,你把鞍子給卸了,先別飲水,讓它在那邊光溜地方打個滾兒,在樹林子裡啃啃草,一會兒落落汗再讓它喝水。」
蕭長春照著老人的吩咐,給毛驢卸了鞍屜,又把它拉到一塊空地方。
小毛驢用鼻子擦著地皮聞了聞,轉了小圈子,才把四條蹄腿一彎,臥下了。它在鬆軟的土地上舒服地打著滾兒,地上掀起一股子煙塵。
蕭長春這會兒才想起來,從打那天晚上鬧事兒,他還沒有跟馬老四單獨見過面兒。孫桂英辦的那宗醜事兒,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蕭長春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囑咐過了,不讓告訴老人,免得他著急上火;也許瞞住了,要不然,他早就跑去跟孫桂英吵了,也會找自己說道說道,就算不得工夫,這回見了,也得跟自己鬧一通。那麼,總瞞著他呢,還是瞅個空子,跟他說說呢?還是自己跟他說說好,順便也就把他勸了:別人傳話,容易走板,也容易把過去了的事兒重新挑起,給這樣一個正直而又體弱的老人增加精神上的負擔。
他想到這兒,使勁兒抖了抖韁繩,把毛驢趕起來,牽著走到馬老四跟前來。
馬老四把最後的藥底兒倒進騾子嘴裡,跟啞巴比劃,讓他先別鬆手,等藥水往下走走;又轉回手,一邊在圍裙上蹭著手上的藥沫子,看了蕭長春一眼,問:「長春,你怎麼好幾天不上我那飼養場裡去了?」
蕭長春說:「過了集不就收麥子了嘛!」
馬老四說:「喝,你倒裝得挺像!你當我是聾子呀?」
蕭長春有點兒慌了,故意問:「您又聽見什麼了?」
馬老四說:「你還瞞著哪?我全知道啦。第二天起早,我就知道了。」
蕭長春說:「過去了,過去了!」邊說,邊等著老人家爆發怒火。
馬老四卻沒發作,倒是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提防著我哪。放心吧,要吵要鬧,那天我就找她個臭娘們去了,還能等今天呀?人家告訴我那會兒,我就說,我不管,長春有本事,他會處置得妥妥當當,我信得住他。」
蕭長春鬆了口氣,也陪著笑笑。
馬老四說:「聽說她今上午到地裡幹活兒去了?你還把她媽給接來啦?」
蕭長春說:「您都知道啦?」
馬老四說:「沒告訴你嗎,我不是聾子。長春哪,往後再有什麼事兒,你不要瞞著我,我不會再發火鬧脾氣了。從打你跟連福鬧了那場事以後,我也跟著大夥兒提高了呀。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你有辦法,你對什麼樣的扎手事兒,都有辦法。就按著你想的那樣子辦吧。你們要是能把這個娘們改造好,連福也好改造了,這可是一件大功勞。這會兒,我最怕白費了你一片好心哪!」
蕭長春感慨地說:「四爺,我還記得我從工地上回來那天,您在河邊上跟我說的那句話。您說: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麼不開竅,都能把你感化過來。咱們這個社會為什麼能夠感化人呢?用什麼感化人呢?頭一條,我們有黨中央的政策方針,這個政策方針最英明最正確,最符合大多數人利益,也最經得住考驗;第二條,在黨的領導下,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鬥爭,不斷地得到勝利,這是最實在的,最能讓人信服的;第三條,就是我們耐心的說服動員工作。您說的感化這兩個字兒,就是這個意思,對嗎?」
馬老四笑著點點頭:「對啦,我就是這麼想的。」
蕭長春說:「我們不光可以把連福、孫桂英這些人教育過來,韓百安這類的人遲早也要被咱們教育過來,連地主家的兒子、媳婦,我們也要把他們教育過來。把消極的變積極的,壯大社會主義革命的力量。咱們眼下的工作,就是這個。」
馬老四點著頭:「行,四爺給你保險,你能幹好!」
蕭長春剛要說什麼,忽然從河那邊的坎子上傳來一片女人們的吵嚷聲。
河那邊的坎子上,有一塊白薯地,馬鳳蘭領著把門虎、瓦刀臉一夥子婦女,像一群大螞蚱似的在白薯壠裡蹦蹦跳跳,想繞過這塊地,奔小橋子。
福奶奶、玉珍、志泉媳婦,這一夥人,在後邊追她們。
馬鳳蘭一邊蹦跳,一邊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喊叫:「這是合理要求,不答應不行!不答應,我們也要罷工了!」
福奶奶追在後邊跟她喊:「什麼合理要求!大麥收的時候,有這麼早收工的嗎?」
把門虎說:「興孫桂英早收工,也得興我們早收工!大夥兒全是正號兒的社員,沒有副號兒的,要照顧都得照顧,不能有厚有薄!」
瓦刀臉說:「她家有活兒,我家也有活兒;她有孩子,我們也沒斷子絕孫;全是婦女,有什麼兩樣?」
福奶奶背後那夥子年輕婦女,都氣得滿臉通紅,也幫著福奶奶跟這群胡攪蠻纏的人講理:
「人家孫桂英請一會兒假,一會兒就回來!」
「孫桂英有吃奶的孩子,你們要求照顧,你們有吃奶的孩子嗎?」
馬鳳蘭說:「不用騙人,孫桂英親口說的,每天只幹一會兒,就回家歇著!」
把門虎說:「她回家歇著,我們也回家歇著。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我們也不是鐵打的羅漢!」
瓦刀臉說:「你們能讓她特殊,就不照顧我們一點兒?你們是軟的欺負硬的怕,光便宜你們貧農,這叫平等嗎?」
馬鳳蘭又加一句:「支書昨天在場上口口聲聲說包了她,就這樣包哇?他在樹林子裡,我們找他說理,看他有什麼話回答我們!」
福奶奶說:「找誰說理,也有理在:一個第一天出來幹活的人,家裡又有小孩子,趁著休息,回去看一看,也不為過。」
玉珍說:「快讓她們去吧,好讓支書給她們一點厲害的嚐嚐!」
志泉媳婦說:「讓支書把這群安心調皮搗亂的傢伙整整!」
…………
蕭長春已經聽出了眉目,就大步地朝河邊上走了過來。
馬老四端著藥碗,也跟出樹林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玉珍又喊了一聲:「福奶奶,您看!」
福奶奶朝小橋頭那邊一看,樂了,衝著馬鳳蘭說:「說你造謠,你不承認,看你們還攪不攪吧!」
孫桂英胳肢窩夾著鐮刀,高高興興地走過了小石橋。她沒看見這邊的人,也不知道這兒又掀起一場小小的風波;更不知道,這風波跟她的關係;她一直奔那塊割了半截兒的麥子地了。
把門虎和瓦刀臉見勢不妙,瞅冷子就來了個向後轉,也趕緊奔向麥子地裡。
福奶奶背後的婦女們更加理直氣壯了,她們一擁而上,圍上了馬鳳蘭:
「這回你還說什麼?造謠沒造謠?」
「你憑什麼說孫桂英親口跟你說她每天只幹一會兒活?」
「走,找支書去,這回不能饒了你!」
馬鳳蘭張口結舌,想要逃跑。
玉珍把她扯住了:「想跑?沒那事兒!」
「坦白!」
「不坦白鬥爭她!」
福奶奶說:「先讓她幹活去吧。看她好好幹不?好好幹,饒她這一回,下不為例;要不好好幹,晚上收了工再跟她算總賬!」
馬鳳蘭「夾著尾巴」跑了。
蕭長春看看馬老四,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又相跟著回到樹林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