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夥子婦女也割回來了,分截兒幫著割孫桂英剩下的那一溜兒孤單的麥壟兒。
「休息一會兒吧!」
「哎,休息啦!」
婦女們呼喊著四散開了。有的奔地邊的大樹,有的奔山坡下的土坎子。年輕人不怕熱,也不覺累,就滿地追趕被驚起來的野兔子和鳥兒。
這會兒,就是有樹葉兒那麼大的一片陰涼,孫桂英也要往底下鑽。
福奶奶說:「連福家,半晌午了,你回家吃點東西吧。」
孫桂英還嘴硬:「不,不,還沒有收工哪。」
福奶奶說:「隊長關照過,頭幾天讓你多歇一會兒,該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我不累,一點兒也不累!」
「你不累,也該看看孩子呀!」
「對啦。那孩子壓根兒沒有離開過我,準哭哪。我去看看,再回來。」
「多歇歇再回來,不用急。」
孫桂英搬動著兩隻木頭似的大腿,繞著麥個兒、麥壟兒,往村子裡走。她怕別人知道她半路上收兵,更怕別人問,就躲著走,而且假裝輕鬆自在。
躲也沒有躲過,一簇麥個子後邊躥出了焦二菊。
孫桂英這下可傻眼了:遇上別人還好說,怎麼偏偏巧巧地遇上個她呀!她是個張飛的鼻子李逵的臉,舌頭又比刀子厲害,她要一吵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
焦二菊已經到了跟前,好像要花錢買,眼睛帶著鉤子瞅孫桂英。
孫桂英著急地搜尋有勁頭的詞兒,好把焦二菊就要說出來的挖苦、嘲笑的話頂回去;立刻又拿出一副「早有準備,來了就幹」的架勢。
焦二菊開口了:「哎,孫桂英,今天干得可真不賴呀!」
孫桂英沒有準備「頂」這一手的材料,怎麼說,又怎麼答呢?
焦二菊繼續說:「不管幹得多,還是幹得少,你這個無產階級,總算給咱們這神聖的事業貢獻一點兒力氣了。趕上開會,我得代表婦聯會表揚表揚你。」接著,又用她在《黨員課本》裡學的話,給孫桂英鼓開勁兒了。
孫桂英見焦二菊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全沒有藐視或者諷刺自己的意思,而是非常熱情和認真,一時倒有點兒像小姑娘見了生人似的害起臊來。
焦二菊說:「就這樣幹下去吧!不蒸包子蒸(爭)口氣,給咱們窮人,給咱們婦女爭口氣。只要是你們兩口子一轉變,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就全都成了摔得脆、叫得響的硬漢子了。」說著,要拉孫桂英的手,「來吧,這兒涼快,還有綠豆湯喝。」
孫桂英一皺眉,抽開手,說:「我回家看看孩子,馬上就回來。」
焦二菊說:「你這手起泡了吧?」
孫桂英張開手掌一看,自己也嚇了一跳。
焦二菊說:「快回家用醋調點石灰敷上,千萬別用針挑哇!」
孫桂英點著頭:「噯。」
焦二菊拿過孫桂英的鐮刀一看,說:「怪不得,你這把鐮刀太笨了。真是什麼人使什麼傢什。快拿我這把使去吧。」
孫桂英怪不好意思:「這怎麼行呢?你這鐮刀這麼快,換我這鈍的不耽誤你的活兒呀!」
焦二菊說:「我比你有勁兒,快不快的也耽誤不了。快乖乖地拿著吧。」
孫桂英接過鐮刀說了聲:「謝謝啦。」就朝村裡走。
焦二菊回到麥子垛那邊,婦女們誇獎這位代理婦女主任很會心疼和照顧婦女。
焦二菊說:「心疼她、照顧她,為的是換她的真進步、真積極,可不是收買她——你們大夥兒作證,我只借給她一把幹活兒的鐮刀,沒答應她別的。」說著,自己倒先笑了起來。
周圍的人誰都不知道這句話裡邊的典故,對她的一番解釋當然是莫名其妙了。
這工夫,孫桂英已經走進街口。這截兒路本來很短,今天卻覺得非常長,邁一步都艱難;不是家裡的孩子勾著她的心呀,哪管它泥還是水,找個地方躺一下再說!
馬鳳蘭從一條小路上插過來了。她是到老墳地那邊割麥子的,離這裡挺近。原來她一邊幹活計,一邊用眼瞟著孫桂英,等空子,找機會。她想:孫桂英到地裡,幹不了一陣兒,就得受不住,就得耍賴,那夥子一定得整治孫桂英,她就可以順水推舟了。等啊等啊,那邊地裡一直沒吵鬧,倒是孫桂英獨自一個人先走了。她急忙收了鐮刀,抬腿就跑。馬長山問她什麼事兒,她假裝瘋魔,說什麼犯婦女的病,不能跟他們男人說,鬧得馬長山那臉一紅一赤,也不好再問她了。
馬鳳蘭截住了孫桂英,上下打量著說:「桂英,累壞了吧?我早起怎麼說的,不讓你逞能,你偏逞能!聽這些人的胡話幹什麼,他們沒好心,專給人空橋走,打發禿老婆上轎就不管了,哪還惦著你的死活呀!」
孫桂英只管往前走,不理她。
馬鳳蘭追著說:「唉,真不知道心疼人,把人家婦道人家當牲口使;要是連福知道了,得氣成什麼樣兒呀!」
孫桂英還是不說話兒。
馬鳳蘭說:「下午請假吧,嚐嚐味兒得了。你不好說,我讓馬主任替你說一聲。還裝模作樣的瞎逞能哪,我看你倒在炕上就爬不起來了……」
孫桂英的確感到自己有點兒支援不住了,頭昏腦裂,渾身發軟,兩腿打顫。她想:勞動這份苦是不好吃,下午是得請個假,明天……要不,就找克禮說說,到場上去,場上總是輕快一點兒,也有個陰涼,離家近,看個孩子也方便;要不,乾脆,等著過了麥秋,活兒輕點再幹……
馬鳳蘭追著她說:「假好請,你就說來了月經,一遮就遮過去了。他們真敢再逼你去呀!敢逼,就敢吵!」
孫桂英用很大力氣才喊出一句話:「走,走,你不用理我!有腿有嘴,請假我自己會,用得著你呀!」
馬鳳蘭說:「真的,下午別來了……」
孫桂英說:「下午不來?上午我也不來了,早有人準我假了。」說著,要加快腳步,差一點兒摔倒。
馬鳳蘭捧著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早起留下來的最後一種笑,這會兒才用上;笑完之後,琢磨琢磨滋味兒,心裡猛地一動,急忙轉身往地裡跑。
孫桂英把孩子抱回家,倒在炕上真不能動窩兒了。
院子裡忽然有人喊:「桂英呀,在家沒有哇?」
媽媽的到來,使孫桂英吃了一驚。
她把累呀乏的全忘了,丟下孩子,連忙不迭地跑到門口迎接:「媽,您來了?」
媽媽一邊朝裡走,一邊端詳閨女:「你好像比春天那工夫瘦了好多啦?」
孫桂英說:「馬上就會胖起來的。」
「你鬧病了?」
「沒有。」
「日子有什麼不隨心的?」
「沒有。」
母女倆進了屋。在撩門簾子的時候,孫桂英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媽媽抱起炕上的外孫子,又是親,又是耍,喜歡得不得了。
「媽,您怎麼想起看看我們來啦?」
「要不早來了,家裡的事兒脫不開手。」
「快放下他吧,怪累的,歇一歇。」
「不累,騎一道驢,到小石橋子上才下來,累什麼呀。」
「哪的驢呀?」
「就是那個捎信的小夥子牽去的。」
「喲,誰給您捎什麼信去了?」
「就是叫我來呀!」
「啊?有人打我旗號叫您來的?」
「怎麼,你沒叫我來?」
「噢,噢,叫了,叫了。」
媽媽從小包裡掏出幾個隔年的胡桃、半熟的杏子,塞到外孫子的手裡,忍不住誇獎起來:「捎信兒的小夥子可真好哇。真是個天下最好的人。進門就大娘長大娘短,瞧人家說的那話兒,全是家常話兒,句句都有個禮節兒,聽得人心裡舒坦極啦。」
孫桂英心裡納悶極了:這是誰呢?又是什麼用意呢?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專門替自己接媽媽,還牽著驢,還說好話兒,莫非說又有人在自己身上下了什麼圈套兒?這一回可得小心一點兒了,再不能當壞人的槍桿子使!
媽媽還在那兒又得意又感激地說著:「我不想來,人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勸我,真是受人之託,辦自身之事。幾句話兒,就把我的心眼兒說動了。你不知道,咱家那門樓子,頭幾年就該抹抹了,你爸爸那個老積極,跑到工地上給大夥兒去當伙伕,我笨手笨腳,蹬梯子爬高的事兒,哪兒辦得了?求人吧,人家都正大忙忙的,哪好意思開口哇。湊巧,西頭你嬸子西院的那個小三從工地上回來取東西,不知怎麼聽說了,張羅傍晌的時候幫我抹抹。好不容易找到個人,我又走了,怎麼行。我一提,人家那個小夥子真熱心腸呀。大娘,我幫您抹。說幹就幹,那個利索勁兒,就不用說啦,那個巧勁兒,更不用講了;轉眼之間,把門樓頂抹得像玻璃磚鑲的。我看三里五村也找不出這麼一把能手!」
老太太把那個幫她抹門樓的人從頭上到腳下,從挑水和泥,到一抹子一抹子抹泥,誇了個遍。
孫桂英越聽越納悶,越懷疑,心裡真是一個大疑團。
老太太還是誇:「一路走,跟我說一路。過去窮人怎麼苦,富人怎麼壞,新社會怎麼好,農業社怎麼有優越性。婦女應當怎麼提高啦,你們東山塢將來要建設成個什麼樣兒啦,這個那個,說了一大堆。真好聽。聽一路,我都沒有聽夠。還說天下窮人是一家,人家辦的事兒,真像是一家子人那麼親。還囑咐我把這些話都給你講講。等我歇歇,再給你說……」
孫桂英忍不住問:「您怎麼沒讓他進來呀?」
媽媽拍著手說:「把我扶下驢就要走,我怎麼拉他到家坐坐,他也不肯來,應該管人家吃頓好飯。」
「您問他叫什麼啦?」
「喲,一個莊的人,叫什麼你還不知道?」
「莊大,不是一個街的,叫不出名來。」
「瞧,我也沒問,就知道他姓蕭。」
這個「蕭」字,把孫桂英嚇了一跳:「他,是他?」
媽媽也愣了:「喲,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故意笑笑說:「媽,您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媽媽說:「不知道,反正好人。」
「人家是支部書記。」
「啊,支部書記?真不得了,你們莊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不是馬,馬,就是你表姨夫嗎?」
「去他媽的吧,他是個大壞蛋,去年秋天就下臺了!」
「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你們可真福氣。怪不得這麼愛護人,敢情人家是黨員哪!共產黨裡邊是好人堆兒。」
孫桂英呆呆地站著,這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少事情,帶著不同聲音和色彩充溢在她的心頭。她兩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了。
媽媽嚇了一跳:「桂英,桂英,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抽抽搭搭地說:「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造了大罪、大孽呀!我對不起人家呀!連福也對不起他呀……」
「沒頭沒腦兒,你說的是誰呀?」
「就是蕭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