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韓道滿答應著,把紙條捲了卷,塞進衣兜裡。

蕭長春又囑咐他說:「道滿,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回去再跟翠清談談,最要緊的是你自己多想想。我說的那片話,千句歸一,就是希望你們趁熱打鐵,幫助你爸爸轉轉腦筋。眼下咱們村這場鬥爭,表面上看是壞事情,仔細一琢磨,又是好事情,壞事情也能教訓人。可是,你要不趁機會幫他,也許就變成更壞的事情了。你看看,這一程子,咱們村多少人都變了,我越來越有信心啦。孫桂英能變好,你爸爸能變好,好多人都能變,就要看咱們使勁不使勁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呀?」

韓道滿兩隻手揉著韁繩頭說:「全對。就是,你讓我馬上搬回去,我覺著不大好辦……」

蕭長春笑了:「有什麼不好辦的呢?這是為工作,為集體嘛。我跟翠清談過了,也跟你振茂大伯談過了,三股勁兒擰成一股兒,還拉不住他一股勁兒呀!先把思想搞通,搬家的事兒也就好辦了。這回可是對你的考驗呀,有信心沒有?」

韓道滿看看蕭長春,大聲說:「有。」

蕭長春說:「好,我相信你,騎上走吧。」

韓道滿騎上毛驢,韁繩一搖,小毛驢放開四個蹄子,歡快地跑起來了。

蕭長春望著他走遠,這才轉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面臨著複雜的階級鬥爭,決心要做好「人」的工作,抓人,抓思想,抓自己的隊伍——戰鬥了幾個回合,使他深深地認識到,群眾的力量是決定一切的力量,有了眼睛明亮、警惕性高而又敢於鬥爭的群眾,就有了東山塢的農業社,就有了今年的小麥豐收,就打退了資本主義的一切進攻,就揭露了壞人的陰謀。要想讓社會主義的隊伍成群成眾,天天壯大,不是在大街上敲著鑼,吆喝一陣子就能辦到的,也不能靠光著急或是不慌不忙地等著,就可以集齊的,更不會做一次工作,就能成批跟過來,而是要一個一個地教育、團結,一點一滴地工作,要用各種不同的辦法,爭取各種不同的人。他對孫桂英早就有了一定的認識,並沒因孫桂英汙辱了他而改變,經過這件事兒,反而更加強了他的信心。他甚至有這樣一個大膽的設想:在不長的幾年之內,讓東山塢的勞動人的名字,都列到他衣兜裡的那張表格上,都成為積極分子;那時候,東山塢的天地該是什麼樣呢?那時候,不論再有什麼樣的狂風暴雨,東山塢也像鐵打的一樣堅不可摧了!

老太太已經在門口等著他,預備了水桶、鐵鍁和抹子,還給那頭拴在門外小樹上的毛驢抱了一堆乾草吃。

「同志,先到屋歇歇再做活吧。」

「不累,幹完了,咱娘倆好走哇!」蕭長春挑起水桶:「大娘,井在哪邊?」

老太太頭前跑幾步:「東邊,東邊,我領著你去。」

蕭長春扳著轆轤把打水,轆轤在他手裡轉成一朵花,那「吱吜」的響聲,就像拉胡琴。

老太太跟在後邊往回走:「慢著點兒,路滑。」

蕭長春挑起水桶,他的腳步瀟灑、穩當,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活像一對抖動的翅膀。

老太太說:「土現成,昨個求人推來的。」

蕭長春拿過鐵鍁,幾下子就把土堆扒成個小盆子形。他把桶裡的水倒到裡邊,又挑了一趟,又倒在裡邊,轉眼間,黃土變成了泥漿。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一隻高凳子。

蕭長春用鍁端著泥,又高高舉起,一鍁一鍁,扔到門樓的頂上。隨後,他又登著凳子,很靈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門樓頂上的舊土剷掉,把歪了的磚頭擺正,就用抹子抹弄著泥漿,一片連著一片地抹。

老太太仰著臉,不住誇獎:「這同志什麼活都會,你真是個巧手的莊稼人!」

蕭長春笑笑:「這是粗活。」

轉眼之間,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轉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過的門樓頂,那褐色的溼泥,平得像是鏡子面兒,在太陽照耀下,放起光來。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讚美:「哎呀,多快當,你真是個能幹的把式!」

蕭長春笑笑:「這是簡單的活兒。」

總共不到一頓飯的時間,連傢俱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說:「快放下,我收拾吧。」

蕭長春說:「這鍁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長了鏽,就沒法兒使了。」

一切收拾停當,年輕的支部書記,一邊卷著煙,一邊仰著臉瞧瞧自己幹過的活兒。他那俊氣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一個小泥點兒,同時又洋溢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歡樂情緒。每當他替別人辦完了一件事兒,都有這種情緒激動在自己的心裡;有機會就替別人辦事兒的習慣,是他在軍隊上養成的。人民的軍隊,是人民的子弟兵,處處幫助群眾是他們的優良傳統,年輕人把這個好習慣,當法寶帶在自己的身上。他經常助人,也就經常享受這種歡樂。

「大娘,咱們走吧!」

「哎呀,連口水都不喝?」

「到您這兒喝水的日子多著哪!」

「唉,怪讓人過意不去呀!」

「您說遠了。天下農民是一家嘛!特別是咱們這些窮人出身的,更是一家了。」

「那倒是。往後你也別見外,趕集來了,渴了,餓了,只管找大娘來,可別從門口邁過去!」

蕭長春笑著,扶著老太太騎上驢,在後邊趕著,跟著,在那金黃色的麥地中間和樹林裡的沙土路上走著。

一路走,蕭長春借題發揮,暢談他們東山塢的社會主義建設遠景。

老太太說:「我家老頭到工地上去了三個月,再過十幾天,就要回來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河就修通了。那河要從我們村後邊繞過去,我們要修一個大揚水站——我們那邊地高,泉水小,引不上去,全是旱地;有了揚水站,起碼有一半地水澆了,就是說,往後要有一半地旱澇保收。我們還要試著開幾十畝稻田,讓咱這窮山坡子產大米,那可多來勁兒呀!來個親戚,就不用愁沒細糧了。」

老太太說:「聽說那條新河的水大著哪,還能發電?」

蕭長春說:「當然能發電。過幾年,農業社的力量大了,幾個社夥著幹,修小發電站,不光使電燈,還用電碾米、磨面,用電開機器,那時候的婦女再不用抱著碾棍推碾子了,再不用怕費油,摸瞎做飯了。」

老太太遠遠地看到了桃行山、新春山,說:「快到了吧?」

蕭長春說:「那兩座山全是我們村的,桃行山就在村後邊,我們秋天就要把它封上了,全種果樹;過幾年,蘋果、鴨梨,我們這兒全產,婦女們走孃家,就有禮物帶了。」

老太太認出了從畔莊拐向東山塢的道兒,指點著說:「北邊這股是吧?」

蕭長春說:「對啦,過幾年,這兒要修一條大公路,通汽車,您再來,就不用騎毛驢了,往汽車上一坐,嗚一下子,到了!」

走一路,談一路,蕭長春後來道出了目的:「大娘啊,到了家,您把我們東山塢的前途給您那閨女多講講,為這個日子奔,活著才有意思呀!」

走一路,談一路,他們談得非常親切。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錯以為是兒子從什麼地方接回自己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