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英一看來人是焦淑紅和馬翠清,更加慌了神,連忙不迭地說:「你們,你們有什麼事兒?」
馬翠清一邁門檻子就沒頭沒腦地喊:「孫桂英,快走吧!」
孫桂英說:「我們孩子還睡呢,讓我上哪兒去呀?」
馬翠清接著又來一句:「孩子不要緊,支書說給你想辦法,捨不得送托兒組的話,找個人給你看著。」
孫桂英更慌了。她聽著馬翠清的口氣,不光是鬥爭一下,大概還有別的處罰,兩條腿也顫了,帶著幾分哭腔說:「我這孩子,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我呀!」
馬翠清說:「這更好辦,一習慣就好了。」
孫桂英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又掉了淚水。
馬翠清一見她這副架勢,就起心裡討厭,焦淑紅在一路上給她鼓起來的熱情和信心,早就煙消霧散了。她往孫桂英跟前一站,繃著臉蛋子,活像個瘟神爺。
焦淑紅看著孫桂英這副樣子,也有幾分厭惡,同時心裡邊也有些惋惜。她想:大夥兒都是這個時代的婦女,別人是另個樣子,她是這個樣子,她被丟下多遠啦!她不勞動,不開會,不跟先進的人來往;進了家,是馬連福這樣一個男人守著,出了門,又是馬鳳蘭這一夥子人圍著。她怎麼會不落後,又怎麼會不上當呢?這一場風波,對她震動能有多大,是震動好了,還是震得更壞了?要是沒有人引導她,幫助她,往後馬之悅再耍什麼陰謀,她能不落圈套嗎?唉,可惜她空長一副好看的外表,空長一雙巧手,在她身上,全成了廢物。蕭長春剛才幾句簡短的話,提醒了焦淑紅,見了這副可憐樣子,更加強了她的決心;作為一個團支部書記,過去對這樣一個落後的婦女幫助太少了,睜著眼看她落後,有時候還拿她當笑話說;有事非找她不行,也很少和顏悅色,難怪她見了自己就回避……
焦淑紅想到這兒,就走過來要拉孫桂英的手,想讓她坐下,從容地談談心。
孫桂英一見焦淑紅要拉她走,更怕了,連忙往後退,壓的門扇子吱吱響,語不成句地說:「不不,拉我也不走。怎麼也得等我們孩子爸爸回來,我得跟他說一聲。」
焦淑紅莫名其妙,也不好再拉她了。
馬翠清跺著腳說:「孫桂英,你瞧你像個什麼樣子?好像要拉你進屠宰場!」
焦淑紅也說:「你看你,又不老,又不小,又不殘,又沒什麼病,為什麼總是這樣子馬馬虎虎地打發日子呢?婦女提高地位,不能光在屋子裡提高;你看看,哪個婦女不是積極勞動?勞動已經是最起碼的事兒了,你連這點兒都做不到。新社會給我們婦女指出這麼光明的道路,你再不好好走,還能怨誰!你想想,你還有幾個三十歲呀?」
孫桂英哀求地說:「就這一回,你們打聽打聽,到了東山塢,我多會兒不是安分守己的呀!大妹子,我上當了,你們原諒我這一回吧!」
焦淑紅說:「一個人活著光安分守己不行,還得做些對大夥兒有益的事情。大夥兒都是熱火朝天地勞動、建設,給咱們自己、給後代創造好日子,你往家裡一蹲,不覺著害羞嗎?只有參加勞動,才能改造思想,提高覺悟;要不然,這一回上當,往後還得上當哪!早晚你得自己把自己毀了!」
馬翠清氣得真想開臺罵了;往炕上一坐,噘著嘴,皺著眉,呼呼地出粗氣。
焦淑紅又說:「孫桂英,從今天起,咱們從頭來,過去的事兒全不要提了;支書囑咐我們大夥,都不揭你的短,只要你改過自新,跟我們一塊兒走,我們一定不把你當外人看。」
孫桂英聽了這句話,如同死犯得了大赦令,一連聲地說:「謝謝,謝謝!往後我一定改過,一定重新做人。」
馬翠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還像人話。平時你嘴尖皮厚,八個人捆一塊兒也說不過你,一讓你幹正經事兒,你就變成個受氣的童養媳了。幹活勞動就是這麼可怕呀!」
焦淑紅說:「孫桂英已經明白過來了,願意參加勞動,很好嘛,我們都歡迎你!你自己挑,願意跟誰一組,就跟誰一組。我給你打保票,保證沒有人瞧不起你。」
孫桂英聽著聽著,慢慢地弄明白了一點,這兩個人來這兒的用意,跟她想的岔道兒了,鬧了一場虛驚。她連忙撩著衣襟擦擦臉,露出笑容說:「你們讓我去勞動啊?」
馬翠清說:「你當是讓你下油鍋呀!」
焦淑紅說:「翠清你別逗她了。開頭參加勞動,誰都有一些不習慣;只要你能咬牙把頭一關闖過去,慢慢地也就輕鬆愉快了。」
孫桂英這下來勁兒了,拍著手說:「咳,大妹子,要讓我幹活兒,我可是有力氣的人。那工夫在屠宰場裡,來了大車要卸,挺大的生豬,我扛起就走。別看我是娘們,我還會使牲口,多烈性的馬,我也敢騎它!」
馬翠清忍不住笑道:「你真是個怪物,一會兒像條狗熊,一會兒又變成英雄了。」
焦淑紅用胳膊肘捅捅馬翠清,又對孫桂英說:「要我看,不管怎麼說,只要你往後能好好幹下去,把心全擱在勞動和集體的事兒上,一定是把好手。」
孫桂英說:「你們怨我過去不積極,不勞動,也不能全怪我。全是馬鳳蘭這個騷貨把我戳戳壞的。你嫂子我滿身上都是毛病,我也是個熱臉子人,最怕人瞧不起。你瞧不起我,我還瞧不起你哪!」
焦淑紅說:「人家瞧不起你,能怨人家嗎?你想想,瞧得起你的人都是什麼樣的人?」
孫桂英一拍大腿說:「全是他媽的狼心狗肺!」
馬翠清接著問:「瞧不起你的又是什麼人?你拍著心口窩想想。」
孫桂英嘆了一口氣:「唉,都是正經人……」
馬翠清說:「對啦!我就瞧不起你!」
焦淑紅說:「你看看你身上那毛病吧!好吃,懶做,愛虛榮,追享受,只認票子,不認人心;結果呢,連福受了你的牽累,成了壞人的槍,你呢,也讓人家耍了,這是多危險哪!」
孫桂英咬著嘴搖搖頭:「我呀,空活了二十九,有嘴沒心……」
馬翠清哼一聲:「你怎麼沒心?沒好心!」
焦淑紅趕忙接著說:「翠清說你沒有好心,不是說你跟馬之悅、馬鳳蘭一樣,是說你心裡不乾淨。你心裡要是乾淨,能上這種圈套嗎?」
孫桂英用手揉著衣裳襟兒,低下頭說:「這兩個晚上,我也反省了。蕭支書說的那些話有情有理,全都對。我是白活了,活的不像個人樣子……」
馬翠清說:「馬上來個脫胎換骨,往後別再這麼活著了,不就行了嗎!」
焦淑紅說:「你再這麼活下去,前邊還有險道兒等著你哪。好多道理,我們一下子也不能給你講清楚,只要你真心實意地往正道上奔,你自己就會慢慢地明白過來了。支書盼著你敗家子回頭,他讓我們動員你,讓……」
孫桂英打個愣:「噢,蕭支書讓你們來找我的呀?」
馬翠清說:「全對你揭底兒吧,要不是他讓我們來,我一輩子都要拿你當個壞蛋對待!」
孫桂英一陣歡喜,這種喜悅是很複雜的。她輕輕地推了馬翠清一把說:「壞蛋,好蛋,咱們孵出小雞來算。你們瞧著,這一回,我更得好好幹了。」
焦淑紅說:「空口無憑,我們可要看你的行動。」
馬翠清說:「可不能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
孫桂英一挺胸脯子說:「當然啦!我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厲害的給大夥兒瞧瞧!唉,說心裡話,這幾年悶在家裡,也夠我熬的。除了你們姐倆跟我說個話兒,蕭支書更是實心實意地為我好,其餘的好人不上我這兒來。」說著,又咬牙又切齒地罵開了:「馬鳳蘭這個狗日的,沒一點兒好下水,跟馬之悅是一道種,我恨死她了,恨不能扒了她的皮用火燒,抽了她的筋用刀剁,剜了她的眼睛當泡兒踩!這個浪養漢老婆啊!」
馬翠清說:「真沒正形,說著說著,你就上開葷的了。」
孫桂英氣憤地喊著:「上葷的?唉,我要是在你們姐倆這個地步上,我堵著門口罵他八輩子祖宗。把我當成傻子,往我眼裡揉沙子!我要給他們幹個樣瞧瞧!看我孫桂英是泥捏的,紙糊的,還是金銀銅鐵錫鑄的。誰有脂粉不往臉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呀?大妹子,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拉我一把,我就幹。別看我的性氣不好,我可是個好使的槍,受使的棒,指到哪兒打到哪兒,一下是一下的!」
焦淑紅說:「剛參加勞動,困難的地方還是有的。什麼時候要我們幫忙,你就說。」
馬翠清說:「你別光賣膏藥,說到哪兒得辦到哪兒。」
孫桂英說:「大妹子,咱們老太太找飛機,往遠瞧。」說著站起身,「等著,我給你們姐倆泡一壺紅糖水喝。」
兩個人忙拉她:「不用,不用。」
孫桂英已經跑出去了。
馬翠清吐了吐舌頭說:「淑紅姐,你瞧這傢伙真是一個大怪物!」
焦淑紅沉思地說:「她身上是有值錢的金子,過去好像埋在沙土裡,埋得挺深。我們不能光看沙土,不看金子;看到了,還得有信心把它挖出來。我過去看她,就光看到沙土了。」
馬翠清也感慨地說:「支書真有兩下子,什麼事兒,他都想得到,又看得準,真了不起。」
焦淑紅意味深長地說:「他了不起,是因為眼光亮,他總能站在貧下中農的立場上看問題,他看得遠,看得深;他總能顧大局,不想個人,我們在這點上可比他差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