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之悅皺著眉頭說:「別總是用你們老孃們那一套小肚雞腸的勁兒,顧點大局好不好呀?」
馬鳳蘭說:「我沒法兒顧,她見了我都跟見仇人一般;要是見了你呀,不咬你一口才怪哪!」
馬之悅低聲說:「這回我瞄見一個小空子,能夠讓她見了你當親人,見了我也不會咬一口了……」
馬鳳蘭又瞪了男人一眼,說:「不咬你一口,還親你一口呀!」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你別扯閒篇啦。剛才你沒見,我當著好多婦女給喜老頭捎話兒嗎?他們要是不逼著孫桂英下地幹活兒,社員意見還小得了?他們要是一逼,孫桂英嚐到苦的辣的,就知道哪一頭炕熱了,咱們再順著勁兒拉她一把……」
馬鳳蘭不等男人說完,就搖了搖頭:「三服湯藥不管用,我對你醫生的手藝也不敢全信了。」
馬之悅也嘆了口氣:「唉,事到如今,講不起,只能死馬當成活馬治,走到哪兒算到哪兒,反正不能坐著不動,光等著挨他們的收拾,拼一拼總是好一點兒。」
別聽馬鳳蘭嘴上說,她對馬之悅的手段兒還是信服的;低頭想了想,就扭著胖身子朝場院轉去。
馬之悅追著女人,又小聲地囑咐幾句,讓女人只點火,別加柴,適可而止;隨後,好像一個勝利在手心裡攥著的將軍,倒揹著手,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寨子那邊的婦女們停住議論,互相用手勢、遞眼色送了信兒,又接著議論起來。
把門虎說:「我沒把話說在後邊吧!瞧,回來了。」
瓦刀臉說:「這回看她有幾下子吧?」
瘸老五女人說:「我看有幾下子,她不幹活也不準行。」
馬大炮嫂子說:「她可不是個凡人!」
馬鳳蘭一見這邊站著一群自己的「同情者」,又都是她著意要煽動的人,立刻又把勁頭鼓了鼓,顯得更加怒氣,更加「理直氣壯」;同時,脖子挺著,眼睛瞪著,就好像根本沒看見旁邊這夥人似的,滾動著兩隻白薯腳,一直走過去了。
女人們又互相遞了個眼色,跟在馬鳳蘭的後邊,捲了回來。
蕭長春剛到場邊上,正跟福奶奶說道剛才婦女們議論的事兒,忽聽場院的另一頭吵起來了;轉過麥子垛一看,是那夥子婦女,裡邊還有馬鳳蘭,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福奶奶皺著腦門子對蕭長春說:「真讓你給猜著了,臭老婆們,安心要鑽空子。你快去看看吧,克禮可對付不了這群刀子嘴。」
蕭長春憤怒地盯著那一邊,對福奶奶說:「您放心,她們白起鬨,鑽不了。」
福奶奶說:「連福家要是不出來,咱們是有點不大好說話兒呀!」
蕭長春說:「一定得讓她出來。」
「這娘們更難對付!」
「多難對付,也得讓她出來幹活兒!」
那一邊,新隊長焦克禮和喜老頭已經被女人們圍上了,說話的不多,用勁兒的不少。
馬鳳蘭的聲調不高,勁頭兒可挺大,她軟裡帶硬地給新隊長拱火兒說:「隊長,你讓我幹活兒,我就幹活兒去;讓我動手,也不能捂著我的嘴!」
焦克禮兩眼盯著胖女人說:「你就是吃人,我們也不捂著你。要看看你這嘴有多大,有多尖!」
馬鳳蘭說:「我們要給你這隊長提個建議,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我的話說到了。」
把門虎小聲加一句:「光指派我們,不動別人,我們都有意見;我看這意見一點兒也不過分!」
瓦刀臉也嘟囔一句:「這就看你隊長大公無私啦,反正我們是碾道的驢,聽喝!」
因為事情又多又急,新隊長剛才真把孫桂英給忘了;讓這夥子婦女一將軍,不光想起這個沒出工的勞動力,同時也想起這個可惡的女人對支部書記的汙辱。兩股火併在一塊兒,他跳了起來,喊道:「你們都回家吃飯,我去找孫桂英!她敢不出來幹活兒,看我怎麼整她!」
馬鳳蘭高興地說:「說一遭兒,還是克禮辦公道事兒。」
把門虎說:「不公道著點兒,往後還怎麼說別人呀。」
焦克禮從女人們包圍圈裡擠出來,火沖沖地往場外邊走。
一直只看景,不說話兒的喜老頭,追出幾步之後,才叫住焦克禮:「等一等,等一等。」
焦克禮說:「剛才咱們把她給忘了,這回……」
喜老頭打斷他的話:「沒忘了她,你忘了,我可沒忘。」
焦克禮說:「忘沒忘是小事兒,得馬上把她找出來給我幹活兒去。」
喜老頭說:「要找,得想點辦法……」
馬鳳蘭後邊跟上來,插一句說:「是得想點兒辦法,這個人可不是個省油燈。」
把門虎也幫腔說:「對嘛,她可不像我們這些人這麼好說話兒啦。」
焦克禮喊著:「她不是省油燈,我也不是半截兒蠟,不幹活,瞧我整她不整她!」
馬鳳蘭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
瓦刀臉嘟囔一句:「那當然。」
焦克禮朝這幾個女人瞪了一眼:「你們不用在這兒看我們的哈哈笑,你們看不著!」說著又要走。
喜老頭扯他一下:「等等,咱們商量商量……」
焦克禮說:「這還商量什麼,我去了,她就得乖乖地下地幹活兒。」
喜老頭說:「不這麼容易呀。」
焦克禮朝前走著:「我就不聽這份邪的!」
喜老頭吼起來了:「你給我站住!」
焦克禮嚇了一跳。他一轉身,看到一張非常氣憤、非常可怕的臉孔:「怎麼啦?」
喜老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看你要上當!」
「上當?」
「上當!」
「上什麼當呀?」
「你們團支部會上討論什麼了?要用什麼眼光看事兒呀?你說一遍我聽聽!」
「用什麼眼光看事兒?這……」
蕭長春大步地走過來,接著話音說:「要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事兒!克禮,你忘了嗎?要是忘了,你看你身邊的這夥人,不就能夠想起來了嗎?」
年輕的隊長,一時轉不過彎來了,壓著火,搖了搖頭。
蕭長春問馬鳳蘭:「咬孫桂英的是你,對吧?」
馬鳳蘭喊道:「嗨,怎麼叫咬呢,這是提意見!」
蕭長春兩眼盯著馬鳳蘭不放:「就算提意見吧。提意見的是你?」
馬鳳蘭指指背後的人說:「是大夥兒!」
蕭長春說:「就算是大夥兒吧。你們是提意見的人,有嘴說人家,也得有嘴說自己吧?」
馬鳳蘭說:「那當然啦。」
蕭長春說:「剛才你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我很贊成,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馬鳳蘭心裡突突跳:「是我,怎麼的?」
蕭長春說:「你們是出主意、拿辦法的人,要是不老實呢,怎麼辦?也得整吧?」
馬鳳蘭看出蕭長春要抓小辮子,就說:「讓我們幹活兒,我們就幹活兒,整我們幹什麼?」
蕭長春說:「讓你們幹活兒,就幹活兒,好嘛。那就快去吃飯,回頭下地吧。」
馬鳳蘭說:「意見白提了?」
把門虎說:「是呀,還是光讓我替她幹呀?」
瓦刀臉也來了一句:「我覺著就是餡餅抹油,白搭。」
蕭長春說:「不白搭。誰都得幹活兒,誰不勞動也不行;動員孫桂英下地的事兒,我包了,朝我說。你們走吧。」
喜老頭朝外趕她們:「走吧,走吧!出主意要整別人的人,自己可別捱了整,我告訴你們!」
馬鳳蘭衝著蕭長春說:「你說話可得算數呀!」
蕭長春說:「全算數,孫桂英不出來勞動要捱整,算數;你出了主意,再不好好勞動,要捱整,也算數。你要是不憑信,試試看吧!」
馬鳳蘭覺著任務完成,呆久了沒好處,就虛張聲勢地說:「咱們走,咱們走;反正,他們說話要是不算數兒,咱們不能答應,有把兒的燒餅在這兒把著哪。」
女人們戧戧著走了。
蕭長春朝她們的肩後看了一陣兒,又轉過身,看一眼發呆的焦克禮,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頭,問:「同志,想明白了沒有哇?」
焦克禮發愣地說:「這娘們是沒安好心!」
蕭長春笑笑,又轉向正生氣的喜老頭,說:「剛才,我也把事兒看得簡單了。」
喜老頭搖著頭說:「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
蕭長春接著說:「剛才,我只想到讓別人在背後議論自己的人,臉上不好瞧,沒想到這是個空子。」
喜老頭說:「得堵住。得生法兒把孫桂英搬出來。」
焦克禮氣憤地說:「不把她搬出來,我們還怎麼指揮別人呀,咱們把話都說出去了。」
喜老頭哼一聲:「真是孩子氣!我看你啥時候能夠像個大人的樣子!」
蕭長春沉思地說:「這會兒我明白了,動員孫桂英參加勞動,不光是面子上過得去的事兒,近著說,不讓壞人鑽咱們的空子;遠著說,趁機會,早下手,讓她變成一塊有用的材料,別再當壞人的手中槍!」
喜老頭說:「長春哪,你還得想到這一步:動員,也許好動員;可是她出來了,要是不好好幹,還是得出亂子呀!」
蕭長春點了點頭。
焦克禮氣得直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