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克禮接著說:「我知道你不愛聽。不愛聽,我也得說。為什麼呢?得強迫你聽。你過去昧著良心,把我們窮人欺負成什麼樣兒?我爸爸從打會走道兒就給你家扛活,一個人管三十多畝地,耕、種、鋤、耪、澆水、收割、打軋,全是他幹;三十多畝地一年麥、大兩秋,往少說,也能收四千斤糧食,一年的工錢,才抵二百斤糧食,你把好的留下,專給我們讓蟲子咬空了的棒子;過手的時候,還不拿秤稱,光用斗量,二百斤頂不了一百斤吃,剩下那三千九百斤,不就全歸到你的囤裡了?一年三千九——我這是往最少裡說哪,給你割柴火燒、打荊梢漚肥、編筐子賣錢,那就更多了——一年三千九,我爸爸給你家幹了十八年,計算起來,就有六七萬斤,要是按道理誰勞誰得的話,我們一家人吃一輩子也夠了;可是我們連糠都吃不上,不是都讓你給剝削走了嗎?飼養員馬四爺呢,給你養得騾馬成群,把他使病了,你一腳把他踢開,差點兒送了命。五嬸呢,人家從打年輕輕的進了你那門口,一天到晚地給你幹活、流汗,一直幹到頭髮白,你連一個小子兒工錢不給人家;人家眼睛壞了、不能幹了,你要攆人家走,人家跟你算賬,你說你養活了人家,還跟人家要飯錢……哎呀呀,這是多厲害的剝削!可是你不認這個剝削賬,到今天還不死心。你說說,不讓你好好勞動改造,成嗎?就是這個理兒!你們要好好勞動,好好改造,好好低頭認罪。好啦,都回家吃飯,吃完了,下地呀!」
蕭長春在一旁聽著這位年輕的同志大發議論,句句字字落在心裡,他都有點聽迷了。同時又使他聯想起好多好多的事兒。他想:這個農業社一定得搞下去,一定得搞得好好的;要不然,東山塢的多數鄉親,遲早又得回到焦克禮說的這樣的日子裡去呀!……他想著,見到人們要散,就插言說:「喂,志德,你等一下再走!」
馬志德停住了,察看著蕭長春的臉色問:「支書有事兒嗎?」
蕭長春點著頭:「有事兒,等一下你們隊長告訴你。」說著,扳著焦克禮的肩頭,把他拉到垛那邊,兩隻眼睛深情地盯著焦克禮的臉,竟好久說不出話來了。
焦克禮說話說得特別興奮,那長形的臉紅漲著,沸騰的血液好久沒有消下去。他見支書這麼看自己,有點兒不安地問:「支書,剛才我一開口就關不住了,說得對不對呀?」
蕭長春使勁兒捏了捏小夥子的寬肩頭,說:「說得很對,說得很好!」
焦克禮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來想罵他一頓,話都到了嗓子眼兒,硬讓我給壓回去,再轉出來,就變成這個啦!」
蕭長春很有趣兒地問:「怎麼壓回去就變了呢?」
焦克禮說:「我想,光罵也不頂用。罵,就能把他罵老實嗎?從打土改,馬連福沒少罵地富,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可是屁事也沒頂。再說,我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我是幹部,是行政幹部,我的一行一動都要執行黨對地富的改造政策,得說政策話呀!」
蕭長春說:「你想得很對,也想得很好。哎呀呀,你進步得真快呀!」
焦克禮說:「你別光鼓勵我呀。不對的地方,你得多指點著點兒,就像王書記指點你那樣……」
蕭長春說:「我們同志們都應當你指點我,我指點你,互相指點著嘛。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好多碰到鼻子尖上的事兒,不要說我們沒有做過,連我們祖宗也沒有做過,全是新的事兒。幹新的事兒,誰能一插手就有經驗呢?得聽黨的話,按黨的指示辦;一邊辦著,一邊琢磨黨的話、黨的指示,再一邊長本領。這一程子,我越來越明白:要幹好工作,就得靠大夥兒都動心思,都出力氣。比方說,今天早上一動鐮,這麼多的社員,一到地裡就各就各位,有條有理,跟擺棋子兒一樣合適,這是怎麼搞的呢?那是因為百仲同志老早就幫助咱們把地塊兒全查好了,要不然,一開始總得亂一陣子呀。再拿讓馬立本交賬那件事兒說吧,沒有焦淑紅,光靠我和小樂,準得出點小漏子。昨天批評彎彎繞的會,你跟喜老頭搞得多妥善。從這些事兒裡邊,我又體會到,不論大小工作,有上級的指示當方向盤兒,也得靠集體領導,特別得靠同志們一齊動手,互相幫扶著幹。幹社會主義的事兒,就得這個樣子。你說對嗎?」
焦克禮點著頭:「一點兒不錯。這一程子,一隊工作沒出亂子,好多事情都是喜老頭他們和團支部的同志幫助我乾的,要沒他們在背後邊站著,我的腰板怎麼會硬呢?又怎麼會不出亂子呢?自己有多大本事,還不摸底兒嗎?」
「你說到這兒了,好,我也幫助你一下吧。」
「好哇!」
「你剛才的事情做得很好,只有一條有點大意……」
「哪一條呢?」
「不應當把馬志德放在地富一塊兒訓。」
「他是地主的兒子呀!」
「地主的兒子,不一定都是地主分子。他才二十多歲,土改那會兒他不過十幾歲,沒有直接幹過壞事兒,也不像地主分子那麼仇恨新社會。你剛才給馬小辮列的那一大堆罪狀,馬志德就沒有份兒吧?……」
「他一點也不恨他爸爸!」
「這也難怪,他爸爸過去幹的壞事兒,有人跟你說,不一定有人跟他說。馬小辮能跟他說嗎?」
「屁!跟他說怎麼反對共產黨!」
「對啦。越是這樣,咱們越要記住黨對這種事兒的指示。你想想,在馬志德這個人身上,能不能來一個‘化消極為積極’呢?馬立本讓他們給化過去了,咱們不能再化過一個來嗎?」
焦克禮聽到這兒,眨了眨眼,忽地又一拍手:「對呀!這小子比馬立本可老實多了。我去化他!」
蕭長春笑著攔住他說:「別急呀!這個事情跟你們幫助韓道滿又不是一回事兒了,得慢慢來。我看哪,先從外表上把他分出來,再慢慢地從心裡邊把他分出來。克禮呀,人的工作,得一點一點地做,能做就得設法兒做;爭取過來一個,擁護我們的就多一個,反對我們的就少一個,我們得隨時隨地做呀!」
…………
焦克禮讓支書把一股「化」人的勁兒給鼓起來了,轉身來到馬志德的跟前。
馬志德正在麥垛那一邊等著。他低著頭,兩隻手無目的地撕扯著一根麥秸子,心裡猜測著支部書記要對他說什麼,自己是不是幹錯了什麼事兒。
焦克禮愣沖沖地對他說:「馬志德,剛才我把你給放錯位置了!」
馬志德聽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愣住了,忙問:「放錯了,什麼放錯了?」
這會兒,馬之悅在麥子垛那邊露了一下頭,看了焦克禮一眼,又縮回去了。
焦克禮說:「是放錯了!我不應該把你放在地主、富農那一邊兒。」
馬志德聽了這句話,才放下心,說:「這沒啥……」
焦克禮說:「嗨,可不能把這當成小事兒。你不是地主富農分子,不能跟他們站在一邊兒。你應當跟農業社、跟我們站在一邊兒,從身子上到腦袋裡都應當跟我們站在一邊兒。你明白嗎?」
馬志德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焦克禮說:「哪有這麼簡單的,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又應付我呢吧?」
馬志德連忙說:「真的,我早跟他劃清界限了;我幹我的,他幹他的,我們全是兩回事兒。」
焦克禮說:「界限得從心眼裡劃,得小蔥拌豆腐,劃個一清二白的才行。可不能學馬立本的樣子。那傢伙表面上又挖溝、又夾寨子,其實呢,溝擋不住,寨子也沒有隔開,還是跟富農一個肺葉扇扇子,一個鼻子眼兒出氣兒。」
馬志德說:「我保證跟他不一樣。」
焦克禮說:「你別光用嘴保證了,我看光用嘴危險。馬志德,從這會兒起,你不再跟那些地主富農一個組了,到場上來幹吧,跟喜爺爺我們一塊兒幹。」
馬志德吃了一驚。因為前幾天,他爸回家說過,隊長跟他們這夥人宣佈,任何地富壞分子都不能到場上幹活兒;還說,場上發生火啦災的,要由他們負責。他想到這兒,就小心地問:「把我放在場上,要是出了事兒可怎麼辦呢?」
焦克禮說:「幹嗎出事兒呀!我們大夥兒保護著它,還能出事兒嗎?」
馬志德問:「你一個人說了,人家沒意見呀?」
焦克禮說:「剛才蕭支書親口跟我說的,要我們把你當自己人看待。你也別跟我們隔心才行。往後,我們大夥兒還要幫助你,讓你跟地主真正劃清界限。你可得自己多使勁兒,別光等著別人拉著走哇!」
馬志德連忙點著頭,正要說什麼,忽聽身後邊傳來一陣響聲,就把話收住了。
焦振叢趕著一大車麥個子上了場,後邊又跟上一大串車馬,稀里嘩啦,闖到大麥垛跟前。
「卸麥子啦!」
「卸了車好開飯呀!」
場上所有的人都放下別的活兒,走過來幫忙。有的解繩子,有的爬到車上往下扔麥個子,有的往垛上搬,又是一陣熱熱鬧鬧的忙亂。
蕭長春跟著一夥子婦女卸最後那一輛車,他爬到車上,見焦克禮帶著馬志德在前邊那輛車上卸麥個子,心裡想:應當讓馬志德跟著大夥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東山塢的貧下中農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