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之悅假裝為難地攤開兩隻手說:「瞧瞧,我們的工作真有點不周到……」

焦淑紅朝馬之悅跟前逼近了一步,質問他說:「克禮代理隊長,黨支委討論過,社委會研究過,貧下中農代表會通過的,還不周到?你說怎麼才算周到?你是安心挑撥事兒是怎麼著?」

馬之悅這下真火了,再也顧不上裝腔作勢了,冷冷一笑說:「你們瞎吵吵什麼?這是我們黨內的分歧,你們瞭解嗎?獨斷專行的事兒就不能算數!……」

年輕人一齊喊了起來:

「你說清楚,誰獨斷專行了?」

「黨支委和社員說的話不算數,你一個人說話算數嗎?」

馬之悅也大聲喊叫:「你們還瞎吵吵哪?我看你們全都讓人家拉進了小集團。這次東山塢的清洗,上級很快就要處理。你們明白嗎?」

「誰搞小集團?我們搞的是大集體!」

「我們清洗的是壞蛋、狗腿子!」

…………

這邊一開始吵鬧的時候,河邊的南坎上就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蕭長春,一個是韓百仲。他們是在村南口碰上的。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小菜園子裡;因為外邊日頭很毒,他們就到蕭老大那個看菜的小棚子裡商量開了。蕭長春把李世丹對待東山塢問題的態度、說法,詳細地傳達了一遍;韓百仲聽了,不光沒有急躁,反而一點也沒覺著意外,也把韓百旺的顧慮跟蕭長春說了。他們開始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辦法有幾個,可是拿不定主意用哪個更有利。韓百仲主張再寫信催縣委快決定,或者親自跑一趟;蕭長春覺著,材料剛送走,應當讓縣委從容地研究一下,不要催得太緊。韓百仲又提出暫時不撤馬之悅,但是應當把他的壞事兒揭揭,鬥爭他一下;蕭長春覺著,縣委沒批下來,還是應當按組織手續辦事。兩個人正為找不出更妥當的辦法犯愁的時候,小橋頭上就吵起來了。他們趕忙從小棚子裡跑出來,站在南坎子上觀戰。

韓百仲聽了馬之悅這句挑戰的話,就要往下闖。

蕭長春拉住他說:「等等,再看看。」

韓百仲說:「還看哪,蠻橫的沒邊兒了!」

蕭長春點著頭說:「好像一點顧忌都沒有了。」

韓百仲說:「看他那神氣,肯定是跟李鄉長通了氣兒,要是沒有撐腰的,心裡沒那個底兒,他這會兒敢公開這麼叫喚嗎?」

蕭長春說:「可能。」

韓百仲說:「咱們要是服了李鄉長,正好給他長了精神,減了咱們的威風呀!」

蕭長春胸有成竹地說:「不,決不能這樣。我們既要不違反組織手續,也不能放鬆原則鬥爭。」

韓百仲問:「怎麼辦?」

是呀,怎麼辦呢?在這緊要關頭,就需要黨支部書記當機立斷了;是忍讓,還是鬥爭,是退守,還是進攻,全在一句話決定了!

蕭長春的心裡翻江滾浪一般。他把馬之悅在這一階段所犯下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惡,一件一件地捋了捋,越捋越氣憤;他也把昨晚上那個貧下中農會議上所談的事情,一點一點地想了想,越想心越熱。一個共產黨員,面對著馬之悅這個壞蛋的反撲和挑戰,還能忍耐嗎?如果不採取有效措施,打下他的氣焰,說不定還會給農業社帶來多麼大的損失!他考慮到這兒,又想起昨天馬之悅在集市上跟富裕中農煽風點火的事兒;看樣子,這風是煽起來了,這火是點起來了,彎彎繞頭兩天還夾著尾巴,一下子又翹起這麼高;馬大炮更是這樣,從打投機倒把那件事兒揭開,他就「悶」著,今天為了使碾子,老毛病又犯了。事情明明白白地擺在這兒了,反擊馬之悅,就能使落後的富裕中農收斂一點,不然就要大抬頭……對,不能猶豫了!

他堅決地對韓百仲說:「這樣辦:不宣佈撤他的職,也不在會上公開揭發他,咱們先開黨內的會,狠狠地敲他一頓!」

韓百仲拍著手說:「好!長春,你不怕李鄉長知道了批評咱們抗拒他呀?」

蕭長春說:「不怕。只要我們一心為革命,沒有一點兒私念,還有什麼怕的?處理一個幹部,要經過上級批准,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也得遵守;可是我們掌握確實的材料之後,開展黨內批評鬥爭,這是組織生活,我們支部完全有權力決定,這不會違反什麼!」

韓百仲高興地要衝上去:「對,對!鬥爭吧!」

蕭長春攔住他,又把自己剛才想到的問題簡要地說了一遍:「您看,事實又把我們教育了:對中農光團結不鬥爭,真是團結不住呀!」

韓百仲說:「你想得對。我看哪,咱們就一塊兒敲敲他們!」

蕭長春說:「這不是一回事兒,得分開進行。這樣吧,另外召集一個小會,專門整彎彎繞……」

韓百仲說:「行,這個會就交給克禮他們開吧。讓喜老頭給他們掌掌舵,一定能開好。」

…………

這時候,小橋頭上的鬥爭更加激烈了。

馬之悅高聲喊著:「焦克禮,我告訴你,你慫恿無知的青年,反抗領導,歧視中農,你的罪可不小!你不用屎殼郎跟著屁哄哄,有你的苦吃!」

年輕人一齊朝他開火:

「誰反抗領導?誰歧視中農了?他放雞糟害集體財產,還要給他磕頭嗎?」

「不許你侮辱我們,你才跟著屁哄哄!」

「你的罪夠用筐抬了,還不老實點呀!」

焦二菊說:「算了,沒工夫跟他磨嘴皮子,克禮,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有法兒讓他變去吧!」

焦克禮說:「對!彎彎繞放雞破壞生產,有意鬧糾紛,不能不處置。把雞全都給我送到大廟關起來……」

馬之悅叫喊:「敢!我看你們誰敢動?給我放開,馬上放開,向馬同利賠情道歉!」

焦克禮說:「做夢去吧!走,把雞送大廟去。彎彎繞,告訴你,今天你不認錯,不包賠農業社的損失,不向社員賠情道歉,不能饒了你!」

年輕人提著雞,擁過橋頭。

彎彎繞和瓦刀臉女人一見馬之悅壓不住陣腳,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就死皮賴臉地發起瘋來:男的叫喚,女的哭嚎,鬧成了一團。

馬之悅這回讓人家給一撅兩截兒,更覺得下不來臺,追上焦克禮,一把扯住領口:「走,上鄉!」

蕭長春已經跳下南坎,奔了過來,衝著馬之悅喊:「放手,別在這兒耍流氓!」

馬之悅嚇了一跳,不由得鬆開了手,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滅了,變成了一個「怕」字。他故意裝作生氣地對蕭長春說:「蕭支書,你看看,這些年輕人太任性了,太不照顧影響了,你得說說他們呀……」

蕭長春冷笑一聲:「你不用倒打一耙!」又衝著年輕人說:「你們做得很好。對那些破壞集體,破壞農業社,死心要走資本主義的人,就是得堅決鬥爭;對錯誤的東西一定得抵制,在反對派進攻的時候,必須挺起胸膛來。同志們,看到了吧,鬥爭真尖銳,真複雜呀!咱們大夥兒還得提高警惕呀!」

當事的年輕人和看熱鬧來的社員們,從支部書記這些話裡得到多麼大的鼓勵呀!

馬之悅氣急敗壞地喊著:「好,好,你這支書簡直是不分是非了。咱們一塊兒到鄉里找領導,找李鄉長,我不能讓你們破壞黨的政策,不能……」

蕭長春說:「上哪兒都行,咱們得先把支部這道手續走完。」

韓百仲說:「你嚇不住人,也逃脫不了!」

馬之悅又喊著:「你們不敢去也不行,我去!」喊著,就要走。

蕭長春大喝一聲:「站住!」

馬之悅停住了:「你要怎麼樣?」

蕭長春蔑視地哼了一聲:「快收起你的威風吧。」又宣佈說:「我們馬上開支部會!」

馬之悅矇頭蒙腦地問:「開,開什麼會?」

蕭長春回答得直截了當:「開批評你的會!」

「我不參加!」

「強迫你參加!你就是宣佈從這會兒起退出共產黨,這個會也得開!」

馬之悅急眼了,一跳老高:「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開完會,你隨便上哪去告。我們給你開介紹信!」

馬之悅像一根木樁子似的釘在那兒了。

蕭長春把焦淑紅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話兒。

韓百仲也把焦克禮叫到跟前,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又大聲宣佈說:「克禮,馬同利放雞糟害社裡的莊稼,還無理取鬧,也得開個批評會。這件事情,由你處理,馬上就處理!」

焦克禮響亮地答應一聲,又對焦二菊、韓德大他們說:「把這些雞暫時都送到大廟去。」又轉過臉衝著彎彎繞說:「同利大伯,你先回去想想,一會兒我就要找你,認錯了,好辦,不認錯,開全隊的大會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