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四說:「我是拿你當積極分子,當自己人看的,要是旁人,我犯不上說這個;對你嘛,也就得按個積極分子的尺子量啦!」
焦振茂說:「當然,當然。我哪兒有毛病,你儘管提,我懂得批評跟自我批評。」
馬老四說:「振茂,說一遭,我是盼著你把心思多花在咱們生產上,你有辦法,能幫幹部的忙,別總想自己的事兒。你為什麼那麼著急地要把淑紅打發走呢?她年歲大得不行了?」
「按新禮說,不大,再過幾年也不算大;這個社會,興晚婚。」
「這不結了。你不贊成她幹工作?」
「嗨,你還不清楚我呀!她越積極,我越高興。為人民服務嘛,我還要積極哪!」
「她是團支書,頂著一面牆,在這個節骨眼上走了她,就是撤了咱們東山塢農業社的一根柱子。不論辦啥事兒,都得想著社,想著社會主義,別光想著自己的針尖小事,把大事兒忘個沒影兒!」
焦振茂說:「你說的一點不差,一點不差。唉,都是讓馬立本那小子把我氣糊塗的。這一程子,我就光想自己,怕淑紅找個不稱心的女婿,怕自己找氣生,沒想到,把她打發走了,就是拆農業社的臺!」
馬老四說:「嘿嘿,就是有那麼一夥人,安下壞心眼兒要拆咱們農業社的臺,見縫兒就鑽,見洞兒就入,什麼手腕兒都使得出來!有的人,見著別人拆臺,就拼命鬥;有的人,怕拆臺的時候掉下磚頭砸著,躲到一邊兒去了;有的人呢,糊里糊塗地幫人家使勁兒!這種人不是沒有哇!你挨著門口數數看!」
焦振叢在黑暗中打了個哆嗦。暗想:自己是「躲」著的人呢,還是幫著「使勁」的人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焦振茂說:「經一事長一智呀,一點不錯。」
馬老四說:「對啦,這一程子,我也長了不少的智。」他又往焦振茂的跟前湊湊,低聲說:「我再跟你說深一點兒吧,往後呀,這個地方得掛點帥啦!」他指著自己的腦門說,「不能光憑好心腸,把什麼人都當好人,好賴不分,那可要上大當、吃大虧!」
焦振茂說:「我先頭可不就是這樣,咋呢?」
馬老四又用非常低的聲音卻又非常有力的口氣說:「我再跟你說透點兒,往後,你千萬可別把馬之悅當好人看!」
「他……」
「你說他是黨員吧?他是啥黨員,我心裡早明白,先頭咱不說就是了。依我看哪,他是假擁護黨,想沾光、升官才鑽進來的;升不了官,發不了財,就要分家了,就不想在一個車上坐著了,總想往下跳,往別處走;這還不算,還要瞅冷子往車軲轆底下扔石頭,讓咱們大車翻了……」
黑暗裡的焦振叢伸著脖子朝這邊聽,可惜,馬老四的聲音低得厲害,怎麼也聽不清楚,急得他腦瓜門上直冒熱汗。
那邊嘁喳了好久,只聽得焦振茂叫了一聲:「哎呀,這還了得呀!昨天淑紅跟我講,我還半信半疑哪!」
馬老四說:「您別急。這些個呀,我敢說,長春他們早都給他記上賬了。剛才我還找長春了,他們正商量哪……」
轅騾子蹬了一下蹄子,把焦振叢嚇了一跳。
院子裡的兩個人也被驚動,他們的談話就停止了。
他們打過招呼之後,馬老四趕忙過來拉牲口;焦振叢收拾了鞍套,就跟著叔伯哥哥一塊兒朝家走。
焦振茂臨要走出飼養場那個小屋子的時候,心裡還是像卸了擔子似的那麼輕鬆;聽了馬老四在院子裡說的那一片話,又接著茬兒沉重起來了。他用馬老四的話,跟他這麼多年的所聞所見一比較,可不是嘛,馬之悅真是個壞傢伙。唉,自己真沒眼光呀!
焦振叢想把馬老四說過的話,再從焦振茂嘴裡掏出來,可是他沒有直問,拉住焦振茂說:「大哥,你比我進步,比我懂得政策,我有個事兒,得跟你討教討教。咱們是弟兄,我說錯了也沒事兒,所以我得找你。」
焦振茂說:「唉,能算個進步的人?不行,差遠啦!」
焦振叢問:「你說,幹部要是偷偷地領著社員搞糧食投機,得判個什麼罪呀?」
焦振茂說:「我看哪,黨員得開除,幹部得撤職;共產黨辦事兒,從來不護著自己人,真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全都一律對待!」
「會不會批評批評,檢討檢討,往後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呢?比方說,人家又挺會檢討,還說一定改正,也得開除、撤職嗎?」
「條文上倒是規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不知道他那檢討是真是假的話,也這樣嗎?」
這個界限,焦振茂也劃不清了。他沉默了一下,想起了馬老四常跟他說的那句話,就借來用了:「政策條文是死的,實際是活的,兩個一結合,才能眼明心亮。我這麼一說,你心裡邊有底兒了嗎?」
焦振叢搖了搖頭,又說:「我再提個問題,一個幹部強姦人家的老婆,該當何罪呢?」
「法辦!」
「沒強姦上呢?」
「不管強姦上沒有強姦上,都得受到法律制裁。當然比強姦上罪過要輕一點兒了。」
「女的要是不承認呢?」
「沒有這回事兒!女的讓人家強姦了,這口氣最難出,還有不告狀的!」
「就是說,這個挨人家強姦的萬一不承認,光別人揭發,行不行呢?」
這個題目又把焦振茂給難住了:「哎呀,女的要是不承認,男的更不會認這個賬了,都不認賬……這個,這個,對啦,揭發的人總是捉住對兒了吧?」
焦振叢拍著大腿說:「捉住對兒的人,也不認賬……」
「你把我給說糊塗了。他不認賬,還揭發什麼呀!他也不會揭發啦!」
「沒捉住對兒的揭發行不行呢?」
焦振茂覺著堂兄弟的話非常離奇古怪,就說:「你就別轉了,到底兒是怎麼一回事兒呀?咱們哥倆,有事你還瞞著我?咱們隔心?」
焦振叢承認說:「對啦,我是瞞著你哪,這件事兒太緊要了!過去,我是礙著面子,講一點小義氣,眼下我把他看清楚一點兒了;可是,我又怕打不住黃鼬惹一股子騷。」
焦振茂鼓勵他說:「怕什麼?咱們得跟人家貧農學習呀!你才幾年不是貧農,就把貧農的東西抖摟得乾乾淨淨了?你就把實情話兒跟我說說嘛!」
焦振叢說:「得說,不說也不行了。大哥,你先給我透個底兒:馬之悅到底是個什麼人?你不用瞞著我,我知道有人給你透底兒了!」
這句話正好問到地方,多少往事,都頂著牛兒、搭著杈兒跳動在焦振茂的眼前了。用一個莊稼人眼光看,焦振茂壓根兒就不佩服馬之悅。發家致富的心氣是好的,可是不該總找邪門兒走;後來,馬之悅扔了大車,幹起公家事兒來,就跟他這個看法頂上牛兒了。過一個時候,他又覺著,馬之悅為大夥兒跑腿操心是好的,可是不該跟炮樓的人掏真心,辦真事兒,這是不忠不義的;後來,跟馬之悅趕著小毛驢往山裡送了一回受傷的抗日干部,跟原來的看法又頂上牛兒了。這中間,還有一件事兒,在焦振茂的腦袋裡邊也是頂著牛兒的。馬之悅對什麼樣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全聯絡,跟馬小辮過於親近。那時候的焦振茂並不懂得地主是革命的敵人,可是知道馬小辮太壞,逼得韓百安家敗人亡,東山塢的人哪一個不知道呢?馬之悅跟這個地主一個桌子上吃,一個桌子上喝,還跟他的侄女不乾不淨;到了土地改革的時候,開始那陣兒,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都還不十分摸底兒,還不敢動真的,馬之悅卻第一個提出來鬥馬小辮,還當著眾人把馬小辮踢了個半死。這不怪嗎?去年鬧了大災,馬之悅不守本分,不務正業,焦振茂是最不滿意的,可是又覺著人家辛辛苦苦為的是大夥兒……諸如此類的頂牛兒、搭杈兒的事情很多,焦振茂心裡是有數兒的。他卻把一切都顛倒過來看,還是把馬之悅看成是一個好人。……想到這些,他感慨地說:「你問馬之悅到底是什麼人,唉,我不說,你也能想明白,我不告訴你,你很快也會知道的。咱們打個比方吧,這十幾年,馬之悅就好像一尊泥佛爺似的在我心裡邊豎起來了,我給他燒香、磕頭,連一把土都當仙丹妙藥吃。去年秋天那一場大風雨,雖說把他的顏色衝沒了,可是那泥堆子還在那兒立著,還鎮著我;經過這一程子這個那個的亂事兒一折騰,他就嘩啦一聲坍了,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堆糞土!」
焦振叢點著頭:「你這個比方打得好。他是一堆糞土!這麼多年,我沒有看透他。」
焦振茂接著說:「這個人,人面獸心,什麼壞事都想得出來。我們淑紅礙他什麼了,硬要生著法兒給鏟走,還要把我給燴在裡邊,我差一點兒上了他的當。真壞呀!他不想坐共產黨這輛車了,要往下跳,還往車溝裡扔石頭,讓這車軋上去翻了!你想想,咱們也是在這車上坐著的人,要是真翻了,咱們不就都摔在底下了嗎!」
「就是,就是……真沒有想到他是這種人!」
「振叢,我看哪,你有什麼話兒,也不用藏著掖著的了,這樣子沒好處,光有害處。你要是覺著跟我說不大方便,你就找黨支部的人去,讓他們給你拿拿主意。這回我可明白了,不論什麼事兒,都得找黨支部彙報,都得找人家貧農交心思,人家比咱們眼明心亮啊!」
焦振叢聽著哥哥發表議論,不住地點頭,最後,他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說:「大哥,咱們話說到這兒了,我就全告訴你吧,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馬之悅也跟著幹了……」
焦振茂真沒有想到馬之悅還幹了這件事兒,也沒有想到焦振叢這會兒才說出來:「真的?」
「那一回,我在河邊上親眼看見的嘛!」
「哎呀,我說振叢,你怎麼還給他蓋著呀?你不知道幹這種事兒最違犯大政策、大條文的,幹這種事兒的人,就是不擁護社會主義,要是幹部幹這種事兒,也在毀咱們呀!」
「你聽著,還有,今晚上,他強姦馬連福的媳婦去了……」
「啊?」
焦振叢把韓德大說的事兒轉說了一遍,又叮問:「你說說,要是把這兩宗事兒都給他揭出來,能把他搞倒嗎?」
焦振茂吃驚地說:「噢!說了半天,你給他蓋著,是怕他倒不了臺呀?唉,咱們是積極分子,總得想著對咱們社,對社會主義有利沒利,不能光想自己呀!他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還像個什麼幹部,哪還有黨員味兒呀?你還怕他什麼?怕他往後不能再為非作歹呀!」
焦振叢痛苦、羞愧地搖了搖頭:「唉,我這個人,就是有點愛面子,想自己想得太多了。你不知道我這一程子心裡邊多難過哪!蕭長春說得對呀,人一有了家產,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就沒有了良心。我算想透了,也認賬了,我沒有把心跟農業社揉在一塊兒,只是焊在一塊兒;焊在一塊兒的東西,總是有縫兒,總會裂開的。唉,這件事兒折磨我這麼多日子,見著支書、百仲他們,就像欠了債!我給一個壞蛋夾著尾巴幹什麼呀!我跟一個壞人還論什麼義氣講什麼面子呀!我成了壞人的防空洞、擋箭牌了!剛才馬之悅強姦連福媳婦,把德大這個小夥子氣急眼了,非要揭發他不可!」
他說到這兒,忽然想起在溝裡等著他的韓德大,就說:「先聊到這兒,我得找找韓百旺去了,還得好好地動員動員他,我們一塊兒找蕭支書去揭。一定,一定!」
焦振茂心裡邊開了鍋。當家子兄弟揭開的這兩件實在事兒,正好給馬老四剛才對他講的話作了補充的證明;馬之悅在這個講求實際而又一心向上的中農面前,徹底現了原形,馬之悅留在他心裡邊的磚石瓦塊都一下子抖摟淨啦!他攔住焦振叢激動地說:「別忙,再聊會兒,今晚上,我這心裡邊可亮堂極啦!」
焦振叢卻強笑了一下說:「我跟你不一樣,心裡邊亂騰極啦!」
焦振茂說:「不用亂。往後,咱們這樣的人,就得老老實實地跟著長春他們這夥人走,跟他們貼上心,他們的道兒永遠也走不絕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