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孫桂英見來了人,也顧不上想是什麼人了,站在炕上大聲喊:「快快,就在地下,抓住他!」

那個人在地下慌成一團,不知道往哪兒鑽了。

馬大炮喊:「快點上燈、快點燈!好哇,逼姦婦女,罪上加罪!我們要多分點麥子你不答應,賣點糧食,你往死裡整我們,這回我看你還神不神!」

馬鳳蘭喊:「你假裝正經,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專害好人。搞社會主義,看你這回還搞不搞!大炮,堵住門,我進屋捉他們,我不信他敢動手,動手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這時候,那個人從馬鳳蘭的手下滑過,鑽出屋門。

馬鳳蘭急了:「快,快,蕭長春跑了!」

馬大炮一把抓住了那個人的脖領子:「跑,跑,抓住了,抓住了!」

馬立本也闖進來,抓住那個人的胳膊:「好小子,跑,還想跑!」

馬鳳蘭撲過來:「蕭長春,你鬼呢?鬼了半天,你也沒有逃過這奶奶的手心吧?」她叫喊著,「啪啪」就是兩個大巴掌,接著又是一腳。

那個人「哎喲」一聲:「×你們媽的,放手!」

人們一聽聲音不對,全都愣住了。

馬鳳蘭「撲通」往地上一坐,捂著嘴才沒有哭出聲來。

那個人掙脫了馬大炮和馬立本的揪扯,跑到院子裡。

馬立本和馬大炮這才像大夢驚醒:那個人根本不是蕭長春,而是禿頭頂的馬之悅。

屋子裡的孫桂英,坐在炕上,「嗚嗚嗚」地哭起來了。這回她可真哭了,動了心,動了肝,哭得非常厲害。

馬之悅站在窗戶外邊,低聲有力地警告孫桂英:「告訴你,臭娘們,你是破鞋,你拉攏支部書記啦!你哭吧,讓全村的人都知道知道!明天瞧我整你,讓你到全鄉遊街,給你登登報!哭吧!」他這樣叫喚幾句,大模大樣地走出院子。

屋裡的孫桂英哭聲低了。

堂屋的馬鳳蘭也把哭止住,衝著屋子裡說:「桂英,算了吧,你辦的好事兒,還有臉哭哪,你覺著好看哪?快給我把那點洗腳水收起來吧!」

孫桂英再也忍不住了,吼的一聲從裡面跳出屋,喊著:「你們搭夥欺負這奶奶,我跟你拼了!」

馬鳳蘭也跳了起來:「誰欺負你了?你勾搭我的漢子,你還要臉不要?」

「呸,你才不要臉,你個大破鞋!」

「呸,你才是大破鞋,你專門拉攏幹部下水,勾搭支書,又勾搭社主任!」

孫桂英想起剛才蕭長春說的話,想起這幾天馬鳳蘭往耳朵裡吹的風,全明白了:「噢,好你個養漢的精、母老虎,全是你下的圈套,全是你!這回我醒過夢來了,我讓你害的好苦呀!這些日子,你到我家瞎噴什麼糞了,這條手巾是誰放在我屋裡的?全是你,全是你,全是你使的詭計……」

「是怎麼樣?我怎麼不給別人下圈套?你根本就不安好心嘛,你是火輪船打哆嗦,浪催的嘛!」

「你是浪養漢老婆,臭地主的閨女,你欺負老孃,老孃不活了!」

孫桂英喊叫著,撲了過來。

於是,兩個女人就扭打在一起了,罵出許多難以入耳的話;可是她們喊叫的時候,都盡力壓著嗓門兒,她們各有各的怕處,不敢放開膽子喊。

馬立本和馬大炮站在旁邊,拉也不是,勸也不是,不伸手也不動嘴,只能乾瞪眼,瞎著急。

最後,倒是馬鳳蘭不敢戀戰,先自動地宣佈停火,一邊往門外邊退著,一邊說:「我君子不跟小人一般見識,這回饒了你,再有這麼一回,我不揪掉你的頭髮、拔了你的牙才怪哪!」又對兩個發愣的人說:「走,咱們走!」

孫桂英還是不依不饒:「走不行,你得給我恢復名譽,明天讓我捱整我不幹!」

馬鳳蘭咬牙切齒地說:「我給你掛個貞節牌!美的你,瞧著辦去吧!反正嚷嚷出去我不怕!」說著、退著,挪到了大門口,「噌」下子就跑了。

馬立本和馬大炮,也愣愣地跟了出來。他們都是無精打采,像丟了魂兒似的。

孫桂英想追,又沒敢追,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臺階上,又「嗚嗚」地哭起來了。

常言說,牆有眼睛、壁有耳朵,這屋子裡演的戲,有一個人聽得最齊全。等這裡風平浪靜了,他才離開馬連福家的後窗戶,悄悄地繞到街上,奔大廟跑。他跑著跑著,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是馬之悅,狠狠地橫了一眼,哼了一聲,就又照直跑了;跑了一截兒,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又轉回來了。

馬之悅沒有理他,仍是慢慢地在街上走著。

這個壞傢伙在柳鎮的小茶棚子裡開了一個流水「會」,就買了禮物去探望李世丹。可是李世丹沒在家,家裡人也不知他上哪兒去了。馬之悅非常失望,馬上就要走,李世丹家裡人硬把他留下喝了會兒酒,他這才往回轉,已經醉得像是一攤泥了。經過剛才意外的事情,那麼一鬧騰,一嚇唬,酒氣過去了大半兒,這會兒真有點兒後悔,後悔自己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把持不住自己,還在那樣的情況下幹那種事兒,實在太不應該了。他倒沒有什麼怕的,孫桂英那邊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孫桂英的有把燒餅在他手裡攥著,不論給她什麼味道的東西吃,她只能生吞,不敢往外吐;別看這娘們雷聲大,可雨點小,早了。馬鳳蘭這幾個人也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馬立本和馬大炮是自己的人,只能包著,不會抖摟;馬鳳蘭雖說吃點醋,她會顧全大局,決不會喊叫,還會替自己掩蓋掩蓋。說一遭兒,還是蕭長春這個傢伙扎手,什麼圈套他全不上,簡直是個摸不透的人!一個睡了三年空被窩的二茬子光棍,一個正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娘們倒在懷裡了,硬是不動心,還有心有腸地勸人家。說良心話,蕭長春勸孫桂英那些話,真是有勁兒,有情有義,有理有據,這小子從哪兒學來的這麼一套哇?真是不可理解,不可理解呀!難道說,馬之悅耍弄的這一套計謀,一番苦心,又這麼完蛋了?

他很急躁,也很害怕。他這會兒根本猜不到蕭長春正在想什麼,正在幹什麼,以後又會怎麼處置這件事兒。這會兒,蕭長春一準又找他那夥子人去了。那邊的主意包最多,真乾的人也最多,他們一集齊,又會給自己擺出一個什麼樣的陣勢呢?能掐,不靈了,會算,不準了,馬之悅的渾身本領,在蕭長春這樣一個人跟前竟然施展不開了,這不是奇怪的事情嗎?他想:得馬上找李世丹這個靠山,既然能下炕幹工作了,一定回到鄉里;只要找到他,什麼事兒都好辦了……

他正走著,見前面的牆根下邊停著一個人,一眼就認出是六指馬齋,就左右瞧瞧,湊了上去。

馬齋小聲說:「哎,我到處找您,急死啦!」

馬之悅從聲調裡聽出他的驚慌:「又出什麼岔子了?」

「唉,多啦!」

「說呀!」

「他們把立本的會計給撤了!」

「什麼,這麼快?」

「我剛才找立本吃飯,他正給焦淑紅和獅子院的韓小樂交代賬目哪,蕭長春坐在一邊掌握著,這還錯的了呀!」

「好狠哪!」

「這麼大的事兒,他們都沒跟您商量商量?」

「那不過是走走過場。唉,我真沒想到他們幹得這麼快這麼絕!」

「兜根兒來了。我說馬主任,您看看,上午擺上個焦克禮,下午又撤了立本,這是一套一套的,下邊還得有哪!您別把他們看成是‘勝利衝昏頭腦’了。沒有哇,清醒著哪!咱們不想點高招兒,怕是不行啦!」

馬之悅穩了穩心,問:「還有什麼事兒?」

馬齋說:「剛才焦振茂在街上碰見韓百仲,把您給焦淑紅保媒的事兒,全兜出來了。」

「他怎麼說的?」

「焦振茂說要找支書彙報,就跟韓百仲說了。」

「韓百仲怎麼回答的?」

「他說蕭長春早知道了,這裡邊有陰謀……」

馬之悅倒吸了一口涼氣:「韓百仲這小子也會玩心眼兒了!還說什麼了?」

馬齋說:「說是馬上找支書,把今天發生的事兒,一總研究一下……」

「再沒說別的?」

「沒聽見。看樣子挺急。我就後邊瞄著他。他到蕭家轉個彎兒,又找上馬翠清、焦二菊一夥子回家了。過一會兒,焦克禮又到獅子院找喜老頭,大概沒找到,一個人回去了……」

馬之悅咬著牙說:「風雲多變哪!」

馬齋又小聲問:「眼下他們這麼急著換幹部,怕是裡邊有奧妙吧?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馬之悅說:「看樣子是聞到什麼風聲了。不行,這回我可不能白白讓他們隨了心願!」

馬齋問:「志新要是還不來,您再沒別的門路了?」

馬之悅想了想說:「怎麼會沒有門路呢?放著一個大門口,咱還沒邁哪!這是一張大牌,揭開能頂大用,你就等好信兒吧!」

「馬主任,我看要有門路得趕快走了,能走就走,走不通再說。馬主任,這可是到了火燒眉毛的節骨眼兒了!」

「我比你清楚哇!你還去街上聞聞風,回頭告訴我;讓我靜一靜,想想辦法,今天一定得找到他!」

馬齋本想問個底兒:「找到他」,那個他是誰?見馬之悅急著要走,就沒有問出來,嘆了口氣,就又朝街裡挪動。

馬之悅正要往村外走,溝裡邊突然的笑聲,把他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