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口氣不小!我說的不對,你說呢?」

「我們也學會腦袋裡裝事兒了,不能那麼看問題,得用用階級眼光!」

「哈,真不簡單了!」

「你才知道人家不簡單呀!」

「你說說你的看法嘛!」

「他是安著心想把我剷出東山塢,拔了他的眼中釘!」

蕭長春高聲說:「淑紅,嘿,看的準!是不簡單了!」

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就夠高興的了,這會兒更是高興上邊又加高興。儘管是簡單的幾句話,儘管是跟許多大問題比較起來,這是一件小問題,可是他從自己的同志身上,看到黨的教育、鬥爭的磨鍊,像陽光甘露那樣,滋潤著年輕人的心田,使他們像經過六月連天雨的高粱苗兒那樣飛長……

他說:「我覺著,你還應當想得再深一點兒,或者說,再紮實一點兒。」

「還怎麼想呢?」

「比方說,馬之悅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急急忙忙地要往外推你呢?」

「他是不是知道我們開了團支部會,大夥兒都提高思想了?」

「許有這一條。要我看,最重要的還是跟撤馬立本那件事兒連著。」

「啊……對啦!對啦!」

「他知道韓小樂這會兒接手有困難,想拆了橋,讓韓小樂過不來,上不去!」

焦淑紅咬牙切齒地說:「真是做夢!本來早起跟小樂商量,明天再接賬,這回呀,回家我就找小樂,馬上接賬,讓他看看厲害的。不把賬裡的問題查清楚,不把這攤子事情搞好,我就不姓焦了!」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對,就是要有這麼一股子硬骨頭精神!」又說,「對問題想深一點兒,才能鼓起勁兒來吧?」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有事就找你支書了?就是比別人強!」

蕭長春感慨地說:「那是因為上有上級黨,中有黨團員,下有貧下中農群眾;我要是水平高一點兒,對黨的指示領會得快一些、透一些,那就真強了。可是每一件事兒來了,幹著,好像是差不離了,等過後仔細一想呢,自己幹得太差了,特別是對上級的指示,領會得總是不深不透。」

「你對自己的要求越來越高了。」

「因為我跟不上鬥爭要求哇!」

「你會跟上的,我們大夥兒都會跟上。」

「千萬別自滿哪!」

「那當然啦!」

小南風真像個娃娃躺在黃毯子上了,嘻嘻地笑著,從這一邊,滾到那一邊;跌下去了,在小河的水面上翻翻身,在草坡子上蹽個蹦兒,又躺到黃毯子上,又從那一邊,滾到這一邊……

土地真蓋上蓋兒了,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可是,有誰知道,在這一眼望不到邊的麥海里,有一顆火熱的心,在那兒跳動呢?

那是黨支部委員、副主任韓百仲。

他光著古銅色的肩膀,肩膀上搭著一件小灰褂子;也光著兩隻大腳丫子,一雙膠底鞋合在一起,掖在後腰的褲帶上了;一隻手託著一個小本子,另一隻手的兩根粗粗的手指頭捉著一根禿禿的鉛筆頭……

他順著麥壟走著,又橫穿到另一條壠裡去,看看麥子,舔舔鉛筆頭,在本子上畫了畫,又把筆夾在耳朵上,騰出一隻手來,捏捏麥穗兒;又拿下筆,又看,又畫,又走……

他在做著一件重要的事兒。這件事兒,支部書記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到,別的人,更不會考慮到,只有他想到了,又不聲不響地到這兒做起來了。

他的老愛人焦二菊,今天特意「犒勞」他,老早就起來,給他烙了一張餅,像草帽子圈那麼大,還煮了三個醃雞蛋,幾乎是用「強迫命令」的方式讓他全吃個乾乾淨淨。本來他打算今天歇著,泡一壺茶喝喝,也不賴嘛!可是他剛坐在炕上,腦袋裡一捋工作,忽然想到這件事情,就轉到地裡,而且越轉越遠,越轉越久,加上太陽一毒,可就把他害苦了:嗓子眼乾得直冒煙兒。他得忍著,得把事情辦完了再回去呀!

…………

走在前頭的焦淑紅第一個發現遠遠的麥地裡有一個人。因為只露著一個黑腦瓜,既看不到身影,也看不到步伐,認不出是哪一個。

她回頭對蕭長春說:「你看,那邊地裡有個人!」

蕭長春順著焦淑紅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幹什麼的呢?不像幹活兒的。」

「那是一隊的地,一隊哪有放假還幹活兒的人!」

「是不是克禮呀?」

「他跟保管清理工具哪,都忙的腳丫子朝天,哪還有工夫到地裡轉悠!」

從這地裡到那邊地裡,當中隔著一道大溝。他們下了坡坎,那坡坎被長年雨水沖刷,變得很陡;又穿過溝心,溝心裡長著拉拉蔓和小樹棵子,小石塊中間有點點羊糞蛋子;等到爬上另一邊高坎的時候,才看清地裡那個人是韓百仲。

「百仲大叔!」

「大舅!」

喊聲傳給了韓百仲,因為衝著強烈的中午陽光,得用手搭個遮陽才能朝這邊看;等他看清這兩個人的時候,就答應一聲,走過來了。

他那兩隻大腳板,踩倒了地上的薺薺芽和苦菜花。

焦淑紅笑著說:「看看大叔多財迷呀,揹著新鞋,光著腳丫子!」

韓百仲說:「不是心疼鞋,是心疼我這雙小腳!地板子熱,那膠底特燙,還不如光著舒坦哪!」

蕭長春卻留神地看著韓百仲那冒著汗珠子的臉和那兩片幹皺的嘴唇兒:「這麼熱的晌午,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韓百仲說:「我查查地塊兒,看看到底兒哪塊熟的透;後天就動鐮,到時候,人都到了地裡,還得現找地、現分派活兒,那不就窩工了!」

蕭長春心一動,忙說:「我對這事兒馬虎了,虧您想到了!」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就當主任啦,對莊稼活兒心裡就是有算盤。喲,喲,還記賬哪,主任的這杆大筆,這下可有用啦!」

韓百仲笑著說:「中學生不興笑話我這大文盲!」

「誰笑話您哪?連表揚都聽不出來!」

「事情逼著,這杆大筆搬不動也得搬,你就是笑話,我也得搬!」

蕭長春還順著自己的思路,想著另一個問題,說:「領導一再教育咱們不要獨斷專行,要集體領導,這樣子就是有好處。一個人的本事總是小的,就是有大本事的人也不行,顧了翻鍋,就忘了燒火,一處不到,就一處亂。」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我看看您都寫的什麼呀?」

韓百仲大大方方地把本子交過去了,說:「不用看,你也不認識我這洋文;看個書啦報的,連蒙帶猜地還對付事兒,一動筆,那算嘬癟子了!」

焦淑紅捧著本子看著,只見大大小小、斜斜扭扭的字裡行間,還畫著一些叉叉槓槓、圈圈點點,好像搬來了韓家的大門板,拍了一下說:「真是洋文!」

韓百仲湊過來說:「說你不認識,偏要逞強。」又指點著說,「聽我給你講講課吧:這種記號是品種,這是碧螞五號,這是小麥王,這是葫蘆頭。馬連福這傢伙,一點兒計劃也沒有,瞎種,這兒一點這個種,那兒一點那個種,收的時候得單收單軋,不能混了。這種記號是留種子的地,這是一等種子,這是二等種子,這是三等的。這種記號是後天要趕快割的,這種記號是要等幾天再割,還可以壯壯糧食……這是東條子地,這是北崗地,這是刀把地……」

「怎麼都是人家一隊的呀!您想連人家的都給割走哇!」

韓百仲奪過本子說:「我這是給克禮查地塊哪,不是一隊的,還是幾隊的呢?一隊的地塊這麼亂,種得又這麼雜,克禮帶著一群人來了,能摸著頭腦?我先自個來個調查研究,下午再帶上他複查一遍,心裡就都有譜了……」

焦淑紅樂了:「噢,百仲大叔也在幫我們新隊長哪?」

韓百仲故意繃起臉來:「怎麼著,你以為我得拆他的臺是怎麼著?」

焦淑紅說:「我是說,您真了不起呀!」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彆氣我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安排他當隊長那會兒我不贊成,是為集體想的;等到贊成了,也是為集體想的;往後,怎麼生著法兒讓大夥兒都伸手幫助他,讓他這個隊長當個棒棒的,還是為集體想的——大叔我本事不大,這是實在的,心眼裡可就是不摻一點兒髒的!」

蕭長春更加興奮地說:「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呀!」

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已經是高興上邊加高興了,這會兒又加上了一層。儘管這是很小的一件事兒,可是他從這樣一位老同志的身上,看到了階級的感情,黨的力量;看到了給青莊稼苗耕雲播雨的秘密,和那「萬紫千紅結隊來」的遠景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