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他要是再到這兒來胡纏,您就直接罵他,不用給這種人留情面!」

「你讓我罵嗎?」

「媽呀,您跟我爸爸過去全把我猜錯了。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心高妄想,我腦袋裡根本就沒裝過這種事兒……」

「那你怎麼還跟他和和氣氣的呢?」

「您還說哪,我的錯誤也在這兒呀!昨天我在團支部會上都檢討這件事兒了,大夥兒也都批評我。我那會兒是把他當個可以爭取的青年,沒把他當壞人看;他身上的臭毛病也看到一點兒,又只想到他有點個人主義,有點壞習氣,能夠慢慢地改過來;誰想,這個富農的兒子,根本不接受改造,不往好學,跟社會主義總是兩條心:表面上給農業社當會計,暗地裡甘心情願地給壞人、地主當狗腿子……」

馬立本聽到這兒,晃了兩下,差點兒摔倒。

屋裡又傳出聲音:

「怎麼又走哇?」

「我找蕭支書去。一直沒得空,我們開會的情況,還沒跟他彙報哪。」

馬立本像一隻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狗,抱著腦袋,逃了出來……

完了,這宗終身大事算是徹底垮了!非常的奇怪,馬立本既沒有悲觀失望,也沒有把這個當成一種打擊,反而覺著這宗小事兒根本不算什麼,又成了一種「推動」他「前進」的力量。他想:等那個日子到來,要跟著馬之悅這些人狠狠地幹一場,幹出一個天下來,讓這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擦著眼睛看看;那時候,你焦淑紅就是跪在地下哀求,老子也不要你!

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別的什麼都不用說,就讓馬之悅快點想辦法把焦淑紅剷出東山塢!他到馬之悅家裡,又到辦公室,全撲空了。

馬之悅這會兒正坐在飼養場馬老四的小屋子裡跟焦振茂「談心」。他用不著聽馬立本的彙報,也不用等待和打聽結果,一切一切,他都推斷出來了,都得按著他意料和安排的那個樣子進行,這還有問題嗎?他覺著,就是焦振茂這個老傢伙,也在自己的手心裡攥著,想讓他圓就圓,想讓他扁就扁!馬之悅對付硬骨頭的貧農束手無策,對付起中農戶來,特別是玩弄那些沒有狠心割尾巴的中農戶,非常拿手!

他一走進小屋裡,馬老四便躲開伺候牲口去了。屋裡邊只有他和焦振茂。

他繼續親切地說著自己已經想好的那一套話兒:「振茂大哥,你知道,眼下工作這麼忙,我可實在是顧不上管閒事兒。可是,一個莊住著,我願意大夥兒都好好的,我願意大夥兒的日子過的都舒心;別人家出了不舒心的事兒,就跟我自己攤上了一個樣。我這個人,你知道吧,就是愛給別人考慮。」

焦振茂點著頭,心裡邊揣摸著,馬之悅到這兒來找他,說了許多家常話兒,還沒有摸著頭腦。

馬之悅又小聲說:「立本這孩子,實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怎麼配得上淑紅呢?可是他硬要跟淑紅好。淑紅這孩子,旁的事兒挺精的,惟獨在這件事情上,真有點兒糊塗,偏偏就看上了立本。聽說為這件事兒你們家裡鬧的挺不舒心,你還跟立本吵過,是吧?他這會兒還是不死心,一個勁兒找我,讓我跟你說說。這點你知道,從打村裡有了風言風語,我跟你提過這件事兒嗎?我要是那種不替別人想的人,早勸你答應了。」

焦振茂說:「誰勸我,這門親事我也不能做。」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哥們,我早猜透你的心了!」

焦振茂說:「我是給他留著面子,他別老是想著別人怕他;再不要臉,我可要給他個好瞧的!」

馬之悅說:「這種事兒,邪極啦!光你自己這麼想不行,你得看看淑紅。親閨女,就能知道心嗎?」

焦振茂說:「搞預分方案那會兒,蕭支書指點我一回。後來我拿眼那麼瞄著,淑紅跟他好像沒有什麼意思,她也親口跟我說過,她沒想過。」

馬之悅說:「唉,年輕人,有啥主心骨兒!大哥,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我怕的是,將來鬧出個不好來……」

一句話,觸動了焦振茂的心病。他想起那一夜看麥子跟馬立本鬧的那場醜戲,渾身打起顫來。

馬之悅說:「所以我說,柳鎮李家那門親事做的了。」

焦振茂說:「離著那麼遠,怕不摸根底嘛!」

「你不摸根底,我還不摸根底嘛!信不住別人,你還信不住我呀?」

「信得住當然信得住。您剛才說了,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春天有人跟我提過這個主兒,我回家就跟她們娘倆商量;她們娘倆全都搖頭,我也就沒心緒了。我看,等有了空,仔細地訪訪再看吧。」

「用不著三心二意的了,這個主兒,你就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呀!旁的媒人說話沒準稿子,我說話、辦事兒,是那種沒有四至兒的人嗎?我這眼裡有水。人家父母全在北京,鋪子雖說合營了,收入還不少,日子鐵桶一般;光是那個家底兒,坐著吃一輩子,也吃不空!」

「眼時的社會,家財倒是小事兒。」

「人也可心呀!高中畢業,眼下在中學代課,人家還要上大學呢!那真是聰明絕世,德才兼備,一看就知道將來是個有大造化的人物;跟立本站在一塊兒,睜眼就看得出,天上一個,地下一個,差遠啦!大哥我跟你說,淑紅只能配這樣的人,找個莊稼地的泥腿子,要文化沒文化,要前途沒前途,不要論過日子,就是說話也說不到一塊兒,那可就把她埋沒了。你的閨女,你比我清楚是不是?」

「那倒是。」

「咱們就算定了。」

「馬主任你別急。等我回去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說,好不好?」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這個人在家裡的威望我還不清楚,這事兒成不成,全聽你一句話呀!」

「聽我一句話還行!咱們得按著婚姻法辦事兒。」

「行。明天集上,我繞個彎兒,跟那邊訂個日子,把小夥子請來,讓他們兩個人見見面,好不好?」

「這倒好。兩個人見見,都看著合適,就做;不合適,就算了。這樣又牢靠,又符合政策條文。」

「一言為定了?」

「明天您再等我一個話兒吧。」

馬之悅點著頭。他清楚這個中農的心理,只要是不立刻把門兒封住,就是樂意,事情已算成了;硬堵著窩兒要蛋,就興許憋回去。於是,他馬上告辭。

兩個人臨走出小屋子的時候,馬之悅又加了一句:「大哥,可要拿定主意,別挑來挑去挑花眼,過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啦!還有一句,我勸你清醒:女大不可留,這個意思,你那政策條文裡可沒有,實在事兒可出了不少!」

一點不假,焦振茂已經動心了。他是個辦事周到穩重的人,就是心裡願意了,也不會馬上吐口,何況,這麼大的事兒,他得好好想想,還得讓閨女同意了才行呢!

他們說著,走出大門口。

正在牲口槽邊給青馬撓毛的馬老四,剛才遛牲口去的時候,碰上了喜老頭,聊了一陣子重要的話兒。喜老頭把他對馬之悅的懷疑,把前天晚上發現馬小辮到馬之悅家裡的事兒告訴了他,兩個老人又把這些茬兒跟眼前的鬥爭連在一塊推斷了一遍。這麼一提頭兒,他們又想起馬之悅許多可疑的事情。這會兒,馬之悅又追著焦振茂嘀咕,立刻就引起老飼養員的疑心。他急忙放下手裡的撓子,跟了出來:「振茂,來,等一會兒再走,幫我把這擔土抬進去。」

焦振茂轉回來了。

馬老四把他拉到裡邊,小聲問:「馬之悅找你說什麼了?」

焦振茂笑笑說:「給丫頭提件親事。」

馬老四打個愣:「他是保媒來的呀?」

「對啦。不是馬立本,是鎮上的,一個人在鎮上,家在北京,倒是不錯……」

「你答應了?」

「沒封口。我說,得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定準。」

「光跟她們娘倆商量不行吧?」

「還……」

「還得跟黨支部的人商量!」

「這種事兒也找黨支部?」

馬老四認真地說:「你怎麼不想想,淑紅是什麼人?她是幹部,是團支書,她是在組織的人呀!」

焦振茂愣住了:「對呀!唉,我真是,怎麼沒想到這一節上呢!老四,你瞧瞧,這一行一動,我都跟你差一截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馬老四平和地笑笑:「怎麼回事兒?就像你前幾天說的,你還有個尾巴,還沒有割乾淨,你還沒有把心跟黨完完全全地貼在一塊兒呀!」

焦振茂喃喃地說:「唉,一不留神就露尾巴。看起來,一個人要想進步,也真難呀!」

馬老四鼓勵他說:「也不難。我給你出個主意:往後,別把你喜歡的那些政策條文,光掛在嘴上,得把它吃在心裡,用在行動上。一行一動,你都要想著自己不再是舊時那個焦振茂了,已經是農業社這個大集體裡邊的一個社員了;一行一動都按著這個尺子量,按這個尺子走,遇著事兒,多跟黨支部的人商量。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覺著進步難了。」

焦振茂點著頭說:「好,好,你說得真好。說一千,道一萬,本不離根,這些才是根。好吧,聽你的,回去,我們一家子先合計一下子,回頭我找長春,讓他給拿拿主意。」

馬老四又攔住他,說:「等等,我還有一句話說。你們一家子合計這件事兒的時候,別光合計男的那頭合適不合適,也得把這個媒人合計合計。」

「合計媒人?」

「合計合計馬之悅為什麼對這件事兒這麼熱心腸。」

「你說呢?」

「我先不說,你們先合計去吧。」

「你點撥點撥我嘛!」

「我也得想想。」

「你這會兒怎麼想的,先跟我說說呀!」

「我想到了一點兒。馬之悅過去倒是沒少保媒拉縴的,可是這一回,日子口不平常,得揣摸揣摸!你要知道,眼下正在鬥爭,他馬之悅跟大夥兒擰著勁兒,正是自己還顧不上自己的時候,哪還有閒心保媒,不怪嗎?你想想,馬之悅給淑紅保媒這件事兒,是不是也是鬥爭啊!」

焦振茂吃了一驚:「啊,馬主任是黨員,老幹部,他跟咱們鬥爭哪家子?就是鬥爭,我可礙他啥了?」

馬老四想:看樣子,馬之悅的底細應當抽空兒跟焦振茂透透了,要不然,他將來準得上當,可是也不可操之過急,就笑著說:「振茂,別看你挺精明,對馬之悅這個人你還得多花點心思,再從頭認識認識他,別總讓過去那個老框子框著。不說了,等你們合計完了,聽了長春的話兒,咱倆再從容地聊聊。回家吧,娘倆都等你吃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