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之悅說:「選他們的人當幹部,我看才是最全面的群眾路線……」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那是地道的中農路線!」

馬之悅假裝忍著惱怒地說:「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我要堅持領導幹部裡的人多種多樣一點兒。也應當百花齊放嘛!」

蕭長春插言了:「老馬,我完全贊成百仲同志的意見。我們是農業社,要按著你的說法一層一層地推下去,農業社裡有地主、富農,領導裡邊也得有他們的代表人了?要那樣,咱們的農業社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那不就成了大雜燴了!」

馬之悅的臉色也變了:「哎呀,這不是找著抬槓嘛!我說領導幹部裡得有地主、富農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敲著桌子說:「你的意思,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蕭長春依舊很沉著地說:「百仲同志說得對,一隊越是這種樣子,我們越要依靠貧下中農,依靠貧下中農,也就得讓他們參加那個隊的領導,由他們領著,中農們才能走正道兒;走了正道兒,對社對中農全有好處。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誰也不能夠改變!」

馬之悅一邊聽著,一邊急忙尋找對策:這不是一件小事兒,得頂住;是軟一點兒頂好,還是硬一點兒抗好呢?想來想去,還是來硬的好,一方面可以表現出自己理直氣壯,同時還可以製造一點困難,推遲他們的決定。於是,他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我說要改變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了嗎?選一個隊長,根本拉不到階級路線上去!百仲你等我把意見發表完行不行?對啦,我正是在保衛黨的階級路線,這是團結中農,你們不能把這一條路線切成幾截兒,光要前邊的,把後邊的丟開!光從成分上著眼,把一個任什麼不會的小孩子硬扶上去當隊長,我堅決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我贊成!克禮是個孩子,可是這孩子的根子扎得正,我擁護他!」

蕭長春說:「看樣子,咱們的意見攏不到一塊兒了,這個問題等開貧下中農會再決定吧……」

馬之悅說:「隊長不是光領導貧下中農的,應當開社員會選舉才行!」

韓百仲說:「是代理,又不是正式的,等過了麥收,再選還晚嗎?」

蕭長春說:「這件事就先這樣定了,下邊咱們再商量一下會計的事兒!」

馬之悅嚇了一跳,忙問:「會計什麼事兒?」

韓百仲剛要開口,見蕭長春用眼神制止他,就又閉上了嘴。剛才,他們兩個交換心思,肯定馬立本的賬目裡有問題,而且不會僅僅是烈軍屬撫卹金這一點兒。可是,農業社的賬目是很複雜的,有問題的會計又一定很能做假,不費一些時間那是找不出頭緒的。他們決定先把賬本接到手,再讓馬立本交代,最後把問題徹底弄清楚……

蕭長春回答馬之悅說:「會計的工作也算暫時安排。根據馬立本在鬥爭裡的表現,我們覺著應當讓他參加一段勞動,好好改造改造……」

馬之悅跳了起來:「你們想撤他呀?是不是?」

蕭長春說:「讓他暫時把賬目交出來,看看以後的表現再說:好,可以接著讓他幹;不好,就另選。」

馬之悅急赤白臉地說:「立本是多少年的老會計了,幹到今天可不容易,平白無故地撤他,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就不興愛護一點人才嗎?」

蕭長春說:「他要真是個人材的話,我們當然要愛護。你說他是個什麼人材呢?」

馬之悅說:「論寫論算,他不是個百裡挑一的會計嗎!你跟左右鄰村的會計比一比嘛!」

蕭長春說:「農業社會計的頭一條標準,應當是政治上完全可靠……」

馬之悅說:「他怎麼不可靠了,他是反革命分子?」

韓百仲說:「他要是反革命分子,還提什麼換換,早就小繩一拴,送他公安局了!」

馬之悅問:「他不是反革命,為什麼說不可靠?」

蕭長春說:「因為他不擁護社會主義!」

馬之悅說:「不能平白無故地亂猜疑嘛!這麼猜疑起來,那還有完沒有?」

蕭長春說:「一點都不是猜疑。旁的不說,光講鬧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吧,他是會計,分紅是他主管,他要是真擁護社會主義,他應當起來鬥爭!可是他沒鬥爭,也不跟支部反映。我回來那天,他到處通風報信;在吵架會上,他一言不發,又跟鬧事的人勾勾搭搭。咱們是共產黨員,東山塢的大事業在咱們手掌握著,心裡要是有黨,有群眾,能夠再允許這麼一個不可靠的人繼續當會計嗎?停止他的工作,考驗考驗他,完全正當,你應當擁護呀!」

韓百仲衝著馬之悅說:「再讓他胡幹下去,我們就對黨犯罪了,你想過沒有?」

蕭長春說:「這件事也要在貧下中農會上討論,決定了就執行!」

馬之悅瞪著兩隻眼睛問:「你們想讓誰幹?」

蕭長春說:「先讓焦淑紅和韓小樂接過來……」

馬之悅真的騰雲駕霧了。他覺著心肝五臟都像有什麼扎的一樣痛,軟軟地坐在凳子上,又用最大的勁頭兒喊叫著:「我反對,我反對!」搖搖腦袋,又說:「可是,我也不跟你們爭論了,你們全都安排好了,在我面前走個過場,是不是呀,啊?」

蕭長春點頭說:「兩個黨支委事先研究的,又跟一些老貧農交換了意見……」

馬之悅說:「所以我不跟你們爭論了,爭論也是白費唾沫。反正我是堅決、徹底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怕什麼?從黨支部說,支委可以決定,從行政說,三個主任,兩個贊成,多數了!」

蕭長春說:「這些事兒都要等聽聽貧下中農的意見再定;在定下來之前,任何人不要隨便跟外人講;定下來了,就得堅決執行,這是紀律!聽見沒有?」

馬之悅咬了咬牙,沒吭聲。

下邊是研究每個小組長的調整問題,馬之悅根本不聽了。現在他又想起馬志新那封信的內容,聯絡蕭、韓二人的行動,他明白了:事態真要有變化,上邊是不穩了,他們是要「抓基石」。可是,他們要抓的「基石」不是他馬之悅,他們早把馬之悅當成「外秧」了,當成榨乾了油的豆餅了,早就不把馬之悅劃在「自己人」的欄目裡了。呸,你馬之悅還在自作多情哪!好嘛,你們不把我當「基石」,有人把我當「基石」!我要變成鋼鎬、炸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