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之悅從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說:「嗨,真是老黃忠啊!」
彎彎繞小聲地說:「什麼黃忠、綠忠的,您這個大主任都賣命了,我們還能釘個板兒把它供起來呀!」
馬之悅說:「多積肥多打糧嘛!」
彎彎繞說:「多打糧食好,為人民服務。」
馬之悅覺著這句名詞兒從彎彎繞嘴裡說出來,那是非常可笑的,就說:「嗬,進步了!」
彎彎繞說:「進步不進步的,反正往後我是行動坐臥都聽幹部的了,指到哪兒,幹到哪兒,老老實實地度日月了。」說罷,朝前走了。
後邊這句話,的確是這個頑固中農此時此地的真實心境。從打「糧食事件」發生之後,他時時刻刻都在提著心,害怕捱整。他「繞」了好幾晚上,繞來繞去繞不開,看樣子,別的道路是沒有的,只有等著捱整了;要想減輕處分,就得老實一點兒。因此,這一段兒,他在隊裡再沒有調皮,也沒有曠工,而且在眾人面前幹得也算不錯。
馬之悅往下走了幾步,又遇上了馬大炮。
馬大炮也把勁兒掏出來了,光著膀子光著腳,扁擔壓個對頭兒彎,見到馬之悅,抹了一把汗,咧嘴笑著,大驚小怪地喊:「嗬,日頭從哪邊出來呀?」
馬之悅笑著說:「你呢?」
馬大炮說:「我他媽是幹這個的嘛!」
馬之悅說:「我是幹哪個的?」
馬大炮看看旁邊沒人,小聲說:「喂,主任,別光顧你自己討個通行證就完事大吉,也得惦著我們點兒,別等事兒再鬧起來,讓人家把我們整個胡禿子似的呀!」
馬之悅說:「好好幹吧,哪有那事兒呀!」
馬大炮皺眉頭:「你不怕嘛,我們有你神通大呀?哥們兒,得照顧照顧!」
馬之悅用親切、多情的眼光回答了他:「放心幹吧!」
後邊跟上的韓德大,大喊大叫:「馬大炮,你怎麼堵著道兒呀?不愛挑,到岸上待著去!」
馬大炮頭也沒回,趕緊往上走去了。
馬之悅心裡一酸:「唉,多可憐的人呀!要是過去,馬大炮不上去給韓德大一腳,也得罵他個狗血噴頭!韓德大這小子這一程子也好像往蕭長春那邊貼上去了,要不哪敢這麼神氣呀!這樣子下去,東山塢還能讓人待下去呀!不要說被這夥子人整死,看著這些人揚眉吐氣,束手無策,就是氣也得氣死了!小子們,咱們樓上邊招手,下一層兒見!」
他挑了第二筐泥土,肩疼腿痠,氣力也跟不上了。退不得,也進不得,正在為難,一回身,瞧見了正要往坑子下邊走的焦振茂,眼珠兒一轉,辦法就來了,連忙招手說:「喂,振茂大哥,過來,過來!」
焦振茂本來在大廟裡修車,見這邊這麼熱鬧,實在有點兒眼饞,就拉著韓百安一塊兒挑泥來了;本來想挑幾趟就回去幹木匠活兒,可是一挑起來,就捨不得離開這兒了。他聽見馬之悅叫,就走過來,眉眼都帶著笑說:「馬主任,你瞧這個場面吧,這才叫社會主義的勞動!」
馬之悅附和著:「真是不假!」
焦振茂說:「社員的力量大,真可以叫大河讓路、高山低頭,這農業社怎麼能不越搞越有勁兒呢!」
馬之悅拍著焦振茂的肩頭說:「你說得太好了。哎,我說振茂大哥,集體勞動力量大,可是要不組織、安排得周到,也容易窩工大呀!你得幫我領導領導。」
焦振茂說:「支書、百仲都在那兒哪!」
馬之悅順著焦振茂的手指看去,才發現蕭長春和韓百仲都在坑底下跟一夥子年輕人鎬飛鍁舞地刨著泥,就又對焦振茂說:「大夥兒的事情大夥兒幹,別光等支書一個人動腦筋。他一天到晚,七事八事,腦袋裡該裝著多少問題呀!」
焦振茂點著頭說:「那倒是真的。對門住著,我最清楚。從打他由工地上回來,沒睡過一夜整覺,更沒按頓兒吃過一次飯。這小夥子,真是鐵打的羅漢!」
馬之悅說:「就是鋼打的,一個人也不可能把事情都做了,更不可能把問題都想周到。我是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結合,同時還得利用勞動的機會做思想工作,聯絡群眾,發現問題。你幫我想想,咱們這樣幹活兒有沒有問題呢?」
焦振茂轉著身子看看,想了一下說:「要說問題,有一點兒,不大。」
「說說聽。」
「到坑裡挑土的,上上下下全是一條道兒;上來的得讓著下來的,下來的又得讓著上來的,有點兒耽誤工夫……」
「說的好。怎麼辦才不至於這樣呢?」
「這……」
馬之悅用心地聽著。他抓住焦振茂「談話」,無非是想借機會歇歇,磨蹭磨蹭時間;扁擔在肩膀上,這得算勞動;跟社員談話,又是工作,勞動加工作,給社員們看看:馬之悅這個主任、這個領導,該有多麼能幹!沒想到,借棒槌連「槌木石」都帶來了,不由得一陣高興,連催焦振茂:「你說,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好呢?說嘛!」
焦振茂今天對馬之悅參加勞動和他說的那一番話很滿意。在他這樣一個厚道、上進的老中農看來,當幹部的不當「甩手掌櫃的」,就是好乾部;另外,他那檔案包裡,就有好多條是指示幹部別脫離勞動的。因此,在馬之悅的催促之下,他真動開了腦筋;這個能人的腦筋一動,辦法就有了。他說:「哎,再從左邊開一個小便道兒,上有上道,下有下道……」
馬之悅拍手說:「好!」
焦振茂說:「咱們試試看,我覺著費不了多少工。」
馬之悅說:「你去挑泥吧,我再考慮一下。要行,就指揮他們幹,不行,咱們再研究。太好了,往後,你得多給我們出主意,幫助我們領導。」
出主意獻計的人給甩了,焦振茂反而很得意。
馬之悅是一個多麼「鬼」的人呀,掠了人家的「美」,一回手就把自己打扮起來了:現躉現賣,轉手得利,馬上就跑到蕭長春那邊吆喝開了:
「支書,我想到一個問題,不知道行不行。」
蕭長春正幹著起勁兒,瞧見馬之悅那滿臉有光的樣子,就停住手問:「什麼事兒,到那邊說嗎?」
馬之悅連說:「不用,不用,就這兒說吧。」
這傢伙多滑!他怕他掠來的「美」,再轉手讓蕭長春給掠了走,就大聲地說起來了。而且說得一切一切全是他想的,連焦振茂的名兒都沒有提,表面上是跟支書商量,實際上是給大夥兒聽。在馬之悅這樣一個有「大算盤」的人說來,竊取焦振茂這一點小功小勞,實在不會為他增加多少利潤,而馬之悅卻從來不肯輕視這些小手段。他覺得,小手段是大手段之本,大手段是小手段之積,沒有小也就沒有大;積小成大,為的是迷惑人的耳目,麻醉人的心靈,達到「打群眾基礎」之目的。
蕭長春多少看出他有點兒討好之意,既沒有表現太重視,也沒有表現太輕視,只是說:「行,讓兩個人開幾鎬,扒個坡子也就行了。」
韓百仲心直口快地說:「都要完工了,有那工夫多挑好幾筐,何必多此一舉!」
馬之悅連忙說:「百仲,這個算盤你可沒打好呀!幹工作動腦筋、想辦法這一方面,我不敢說比你高明,總比你靈活一點兒。開一條道兒,表面上看是多費了一點兒工,實際上是省工了。不信,咱們就試試看。」說著,從旁邊一個社員手裡拿過鎬頭,來到坑邊,擼胳膊、挽袖子,又在兩隻手掌心上吐口唾沫,就「吭哧、吭哧」地刨開了。
有兩個中年社員立刻感到馬之悅的精神「可佩」,也湊過來跟著刨起來。
事情是相當簡單的,轉眼之間,道兒修好了。
馬之悅跳到岸上,一邊虛張聲勢地抹著臉上的汗,一邊大聲地朝社員們呼喊:「哎,同志們,上坑的從原來那邊的老道上,下坑的從我這條新道上來!」
馬翠清跟焦淑紅交頭接耳地說:「馬主任就好像一個賣爛酸梨的,嗓門兒倒不小!」
焦淑紅說:「你聽聽,讓下坑的跟他走那條道兒,真是賣什麼吆喝什麼,他就是專門給人家領下坑的道兒走!」
馬翠清「撲嗤」一聲笑了。
人們聽到喊聲,也就按著指揮行動了:兩條道兒,有上有下,果然不用躲讓和等候,速度加快了。馬之悅所要收取的效果,也就真的收到了。且聽人們小聲議論:
「別說,馬主任道道就是不少!」
「姜是越老越辣嘛,他心裡邊可有算盤了!」
「要是不掖著、夾著,全都掏出來,那該多好哇!」
「那還用說,他要是跟支書擰成一股子勁兒,那就更好了,可惜,可惜……」
老莊戶人韓百安佩服能幹活兒的,更佩服會算計的。按著他處世為人的老習慣,在這種人多的場面對誰都不肯亂加評論,好壞不多說;今兒個卻破了例,一邊給馬子懷裝筐,一邊說:「瞧瞧,事兒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人一伸手,一動嘴兒,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總是說咱馬主任有本事,你說呢?」
馬子懷這一程子是對馬之悅「劃問號」的人,對馬之悅的一些舉動,心裡邊有數兒;因為馬之悅動一步都是以小好買大好,心毒手辣,自己雖說沒有太多的實際經驗,但是像他這樣一個腦瓜比較清醒、靈活,又想跟著好人往頭奔的中農,憑著他的敏感,也多少體會到一點兒了。所以他裝傻充愣,敷衍著韓百安說:「那當然了,要不然怎麼能當幹部呢?」
「眼下支書跟他好像有點兒不大合手……」
「老哥,這話可別亂說呀!」
「對啦,對啦……」
事兒不大,韓百安的臉都嚇黃了。他後悔不及地說:「真的,這話不當說,讓別人聽見,那還得了!」趕忙閉住嘴,又胡亂地給馬子懷裝上了筐子。
馬子懷朝馬之悅那邊瞥了一眼,挑著筐子走,心裡很納悶兒:這個人真是猜不透,一會兒陰,一會兒陽,多可怕呀,千萬得小心他一點兒……
馬之悅沒有聽見別人的任何議論,更不用說人家心裡邊想的東西;可是他已經從每個人看他的目光裡和對他說話的口氣裡,體會到他已取到了應當取到的「利潤」,心裡不免很得意,急忙挑起筐子,又咬著牙挑了一趟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