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就是覺著他還嫩一點兒。」

「嫩當然是嫩了。小苗乍出土的時候,還有不嫩的?你不嫩呀!」

蕭長春笑了:「我也嫩。」

喜老頭也笑了:「這會兒比那會兒,你就老棒多了。」

「我們想讓他闖闖。」

「好,想得好。闖是得讓他闖,不過,還得來個雙保險的。」

「您是說,再來個副隊長嗎?」

「那倒不一定。」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兩凳子,挨著擺在他們跟前。

喜老頭坐在那隻高凳子上,抽著煙,好久沒有開口。

蕭長春坐在矮凳子上,知道老人在動心思,也不急著追問。

這會兒,焦淑紅走進了獅子院,朝二門裡一看,喜老頭在那兒,就不敢嚷嚷了,對著跟她招手的老太太做個鬼臉兒,一步跳到丁香樹後邊。綠葉紫花的空隙裡,閃著她那兩隻亮亮的眼睛。

喜老頭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對人也特別和氣。過一會兒,他又用親切的聲調對蕭長春說:「長春哪,這可是個開山鑿洞的大問題呀!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只要上去,就得讓他幹個棒棒的,咱們得生著法兒讓他幹得棒棒的。咱們一定得替他想周到一點兒,別硬給他派差事,不能扶上他去就撒手兒。這是害人,不是培養人!」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是這麼一回事兒。」

喜老頭接著說:「你們組織得從大地方幫著他掌方向,再找一個農業活兒精通的人,從背後給他出點子——對啦,得找這麼一個人,不用算什麼副隊長。」

蕭長春問:「您說得對。您看讓誰合適呢?」

喜老頭一拍胸脯子,說:「我。」

蕭長春樂了。他除了樂,還能用什麼語言呢?既不需要表揚,也無須叮嚀,就算贊成了。

在喜老頭說來,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用不著徵求支書同意,也無須客氣一番,就算決定了。

蕭長春說:「您上年紀了,行動不方便,多動動嘴,給他出點主意,幫著掌握掌握火候就行了。」

喜老頭擺著手說:「搞工作不能按年紀論。越是老了,越得多幹點事兒,要不就沒的幹了。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嘛!」

韓小樂挑水回來了。他跟蕭長春打著招呼,肩上的扁擔一顫一顫的,大步地進了北屋。

福奶奶抱柴火要做飯,聽到二門裡有人說話兒,就探頭朝裡看看,笑著說:「嗨,你們爺倆大清早跑到這兒開秘密會來了!」

喜老頭說:「你過來吧,這事兒連著你哪。」

蕭長春說:「對啦。福奶奶,我們想讓小樂當會計。」

福奶奶好像沒有聽清楚:「什麼,當什麼會計?」

喜老頭說:「這還用問,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唄!」

蕭長春說:「我們要撤掉馬立本,讓小樂接替他。」

福奶奶說:「哎呀,這個差事怕他幹不了吧?就他識那兩個半字兒,算盤也打不好,上一回板凳還沒有坐熱,就下來了,多會兒想起來,我都臊得慌,可別再丟這份人了!長春,你們再掂掂吧,不如換個能幹的。」

蕭長春說:「眼下跟上回不一樣了。那會兒,小樂才十四五歲,這會兒,他是大漢子了;那會兒,社員沒經驗,社裡的領導也不肯幫助他,這會兒,咱們貧下中農腰板兒硬了。福奶奶,您不用擔心,他能幹好,他……」

喜老頭「噌」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了,使勁兒拍著大腿,很生氣地對蕭長春說:「你跑這兒作動員工作來了?用不著。對她這推三阻四的樣子,你應當批評她!」又對福奶奶說:「你說小樂不行,你給我找一個人試試,你說誰合適?啊!」

福奶奶賠笑說:「我不是推三阻四,我怕小樂識字兒少,算盤又不行,再……」

喜老頭說:「馬齋識字兒多,彎彎繞算盤好,讓他們當嗎?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光憑文化呀?沒那事兒,得憑這兒!」他拍了拍心口窩,「還得憑這兒!」他跺了跺腳,「得有窮人的心,得有窮人的立場;沒這個,光是文化高,算盤好,屁事也不頂!」

蕭長春說:「這話對。會計掌管著全社的財政命根子,早應當交給可靠的人,如今都辦晚了。小樂可以。」

福奶奶看看喜老頭,又看看蕭長春,下了決心似的說:「你們說他行,就讓他試試……」

喜老頭說:「衝著你這句話,我又得批評你幾句!怎麼叫‘試試’?拿著社會主義的事兒試著玩來啦?接過來,就得拼出命去幹好!」

福奶奶笑著說:「幹好,幹好,我同意了還不行嗎?」

喜老頭說:「你今早上怎麼淨找著我批評你呢?不能說同意,得說贊成、擁護!幹部下決心要把咱們這個司令部搞得棒棒的,強強的,這是大好的事兒。你瞧著沒個會計,應當把你那兒子拉到支書跟前去,說:‘長春,讓咱們人幹!’天下是咱們的,就得讓咱們人幹;長春好說咱貧下中農得有硬骨頭精神,這就是!文化低怕什麼,低咱們往高提!我看哪,不論克禮還是小樂,都能幹好,一闖就闖出來,長春這個活樣子不是在這兒擺著嗎?」

蕭長春聽著喜老頭「發脾氣」,想笑,又覺著不能笑。他常聽人背後議論,說喜老頭在東山塢、在幹部跟前,特別是在獅子院裡,有很嚴重的「家長作風」,他想,東山塢農業社又多麼需要再有幾個這樣的家長呀!

福奶奶的臉上忽然放出光芒,拍著手說:「噯,噯,你一比長春,我心裡可就有底兒了。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年紀輕輕的,一下子就把這副重挑子放在肩膀子上了,走得穩穩當當。倒退一年誰敢信哪!」

喜老頭說:「按理兒說,像小樂這年紀,正是在學堂裡唸書的時候,就是不念書,也是吃涼不管酸的時候;可眼下正是咱們創家業、保江山的關口,不能不早一點兒把重擔子加在他們身上呀!你們不要把克禮當隊長、小樂當會計的事兒看得那麼簡單,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一代一代往下傳,不能斷了根兒。」

老貧農的這一番言語、行動,深深地打動了丁香樹叢那邊的焦淑紅,像是從她心上撥開一層無形的雲霧,忽然看見了滿天的霞光。她想起昨天晚上蕭長春跟她說的那番話。蕭長春說她「心裡邊擱事兒少了」,說她「沒有把王書記那句話放在心上」,還考她「為什麼要換隊長和會計」。當時她也覺著蕭長春批評得有道理,也服氣,可是,她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毛病到底兒在什麼地方;喜老頭這位老貧農活生生的榜樣,擺在面前了,像一面明亮的鏡子,照出了她的弱點所在。喜老頭說得對,「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因為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這是多麼遠大的眼光呀!焦淑紅自己是怎麼看的呢?開口一個團支部,閉口一個團支書,好像這件重大的事兒就是為了給團支部增點光,給團支書露點臉;因此,就不像喜老頭那樣主張「替他們想周到一點兒」,而是,除了強迫,就是諷刺;更不像喜老頭那樣,挺身而出,「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而是在一旁空口喊叫什麼「克服困難」「鼓足勁頭」「拿出點青年人的氣魄來」……哎呀,這是哪碼對哪碼喲……

焦淑紅想到這兒,胸口翻著熱浪,臉上著了火似的發燒,差一點兒掉下淚來。她撥開丁香花的樹枝子,一步邁到蕭長春的跟前,聲音有點兒顫抖地說:「支書,支書,這會兒我可想通了,是這麼一回事兒呀!……」

院子裡的人,都被姑娘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她那通紅的臉蛋和潮溼的眼睛,給弄得有點兒不摸頭腦了。

焦淑紅接著說:「我替焦克禮和韓小樂想想,冷不防地要他們在這樣的時候接手這樣的工作,是有難處的,可是又不能不接手,不能不幹起來,因為我們要搞社會主義呀!喜爺爺自告奮勇要幫助焦克禮,我來幫助小樂……」

福奶奶拍手說:「有你這個中學生幫著,那敢情太好了……」

焦淑紅說:「眼下一大堆賬本子都推到小樂手裡有困難,馬立本也容易打馬虎眼;這樣吧,讓我先接過來……」

站在屋門口的韓小樂幾步跨到焦淑紅跟前,挺著胸脯子說:「你的工作多,不能再讓賬本子把你纏住,還是讓我接過來吧。我有不懂、不會的地方再找你。」

焦淑紅說:「什麼工作多啦少的,這也是工作,這是保衛社會主義的大事情,我應當幹。」

韓小樂說:「我過去太迷信算盤、文化了。喜爺爺說得對:當社會主義的幹部,得憑窮人的心,窮人的立場。這個我全有,不信試試!」

蕭長春插言說:「文化、算盤也不是不重要,喜爺爺的意思是說心和立場得領兵掛帥!」

喜老頭拍著大手說:「哎,還是長春聽話聽得透,難怪人家都誇你這支書越當越棒了——我老頭子過去沒有當著面誇過你,這算頭一回吧!哈哈!」老人家笑得非常莊嚴,又對小樂說:「文化、算盤要是用不著,你媽和我不都搶著當會計了!」

焦淑紅說:「我跟你一塊兒先接過來,等你完全摸著門兒了,再全交給你,好不好呀?」

喜老頭說:「噯,淑紅這一手真不賴。我贊成了,看支書的吧。長春,你說話呀!」

蕭長春已經高興地抿嘴笑著,看看兩位老人,又看看兩個年輕人,目光最後落在焦淑紅的臉上了。他覺著,這個可愛的同志在這一夜之間,又提高了,又成長了,她的舉動應當大加讚美和表揚;可是,支部書記卻把喜悅壓在了心裡,既沒讚美,也沒表揚,只是點著頭說:「我同意,等跟百仲大舅商量一下,聽聽貧下中農代表的意思,再決定吧。」

焦淑紅拉住韓小樂說:「走哇,挑泥去;挑完了,咱們開個團支部擴大會,好好總結總結、提高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