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彎彎繞這會兒沒好氣兒,總想刺人。他打斷馬齋的話說:「算了,你別跑到這兒來唸牙疼咒。你口口聲聲說不怕,我就不信。你不怕,跑這兒找我們幹什麼呀,真是的!」

馬齋說:「也不是說一點不怕,我是說我是無能為力。拿同利你來說,你不比我怕嗎?哪件事兒跟你沒關係?你說馬主任往回縮,你哪?我告訴你,你要是縮回來呀,三歲的孩子也要來問你:怎麼王書記一來你就老實了,沒吃是假的吧?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縮回來!」

這句話全有了,不是為了攻擊彎彎繞,是給他獻策。

…………

這一夜,所有在這個小院子坐過的人,都是很悲傷的。

馬大炮兩口子是悲傷的。串門的人走了之後,他們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馬大炮衝著媳婦,衝著升起的月亮,罵天罵地,大發雷霆。

「他媽的,全都黑心了。入社那會兒怎麼講的?入吧,入吧,入了社對你們中農有好處。有他媽的屁好處!收來了,一個粒兒也不多給中農一點兒,還他媽的整人!」

把門虎笑嘻嘻地勸他:「小點聲吧,讓人家聽見不好。」

馬大炮拍著大腿說:「聽見怎麼著,聽見才好哪!團結中農,團結中農,團結個蛋吧!光是拿不花錢的空話團結呀,光是給中農灌米湯呀!我要把人家麥子都佔去,我也會給人家灌米湯。這樣子就團結起來了?」

把門虎拉著他說:「快睡覺吧,不早啦,有話明天再說。走哇!」

馬大炮推開她的手:「睡覺?我睡得著哇?一千多斤小麥扔在大河裡了;扔在河裡還聽個響兒,這連響都聽不見呀!」

把門虎說:「有人家有咱們,反正受害的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兒。」

馬大炮說:「人家,人家誰都比咱們好受。那不正開會哪,明天又有你的米湯喝了。我算看透了。哄著禿老婆上了轎,就不由你了。日子長著哪,這一輩子要老是這樣過下去,我受得了嗎?受到哪兒是一站呀!」

把門虎小聲說:「你不是說要什麼鳴什麼放的嗎,到那天不就好了嗎?」

馬大炮說:「麥子全分了,全賣了,鳴放頂個毛用!再放出一桶米湯喝呀!」

把門虎說:「要是能改改章程,轉年總要好一點兒,吃虧也就這一回了。」

馬大炮長嘆一聲:「唉,媽的,說來,老是不來呀!要是來了鳴放,你瞧著,我要饒了他們才怪哪!」

把門虎說:「不管來不來,你還是小心點好,別總是敞開嘴不留個後門兒,等鬧出事來,咱們可擔不住。」

馬大炮說:「馬齋的話,反正我那罐子也碎了,不摔是碎片片,摔也是碎片片,一個樣兒。你放心,摔還興摔好。能鬧出什麼事兒來?昨天罵了他,他敢放屁沒有?沒事兒,他們怕中農,中農不跟他們玩了,他們這出戲就甭想唱,我是看透了!」

馬齋來這兒,是專為給這幾家起頭鬧的中農出謀劃策怎麼攻怎麼守的,可惜這個馬大炮似乎沒有多往這邊想。他悲傷的不是替別人,更想不到馬齋這色的人比自己這色的人對眼前的事更熱心,他悲傷他那一千多斤小麥,那黃黃的、魚子兒似的小麥。假如沒有人提出土地分紅這碼事兒,也難受,總是好一點兒;這麼一提,他就認定那一千多斤小麥屬於自己了,忽下子說不給了,怎麼能不悲傷,怎麼能不發火!

後來,把門虎強拉硬扯地把馬大炮拖到屋裡,按到炕上,他還是叫罵不休……

彎彎繞也是悲傷的。他回到家裡,上了大門、二門,又按習慣把前院後院、東屋西屋、雞窩豬圈都檢點了一遍,就甩了鞋子,上炕睡了。

他能睡著嗎?笑話!彎彎繞是個比馬大炮心裡擱事的人。別看他不吵,不鬧,也不罵大街,他這會兒可比馬大炮急。

他趴在炕上,下巴頦支在枕頭上,眨巴著小眼睛,呼嚕呼嚕地抽著旱菸。苦澀的煙霧和混濁的燈光摻和在一塊兒,在屋子裡瀰漫著。

孩子們睡了,瓦刀臉女人坐在炕裡,就著放在窗臺上那盞昏暗的小油燈擇著棉花裡的籽兒。這棉花是去年自留地裡出產的,收了那麼一點兒。他們不願意送到鄉里的軋花坊去彈,他們怕人家用壞的棉花換了他這好的,就這樣用手把籽兒剜出去,綁個弓子彈彈,好歹總比讓人家換了自己的強。這女人早就看出男人是滿懷心事回來的。她不像把門虎那樣管著男人,她要看男人的眼神,聽男人的口氣,順著男人的心思說話、辦事兒。

彎彎繞先盤算開六指馬齋那套話。馬齋的話不可不聽,也不可全聽。在彎彎繞看來,馬之悅是不會輕易倒臺的,上邊更不會輕易把他撂倒。去年那宗事兒就是準兒。上邊要根本信不住馬之悅了,還能讓他當副主任嗎?還能把他放在黨裡邊嗎?再說,馬之悅也沒什麼大錯處讓上邊抓住,替地多的戶辦點事兒,說幾句話兒,這是他們說的群眾路線,等到那個大鳴大放來了,一算功過,馬之悅的幹部就算當穩了。當然啦,馬之悅這一時佔不了上風,對那些想多分麥子的戶是不利的。為這一層,對了,是得給他搽點粉,撐點腰,不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單地跳去。

接著,彎彎繞又把正在開著的那個貧農、下中農會盤算一回。為什麼要開這麼一個會,不開群眾大會?這個會上要嘀咕什麼事兒呢?是要湊足了勁兒整中農呢,還是要大喊團結呢?從三件事兒看,整的意思不大。第一,王國忠一來,幹部們不是趾高氣揚,反倒好像更和氣了,連那個愛發火的韓百仲都笑著說話兒了;他們到處找人談心思,不光是找馬老四這色的,還找馬子懷和馬大炮他哥哥、韓百安這色的。這哪像要整中農呢?第二,從幹部對馬連福的冷淡看,也不掛這個意思。一天了,找這個,找那個,根本沒人找馬連福,連這個名字兒都沒人提,說明他們不想來硬的,也許是怕硬的。第三,這是個頂重要的根據:今天下午彎彎繞跟焦淑紅髮脾氣的時候,韓百仲全聽到了,他不追究這個,不揭短處,反而拉開了老關係,說明他還是想拉人,彎彎繞一提要參加他們那個會兒,他一點兒沒費心思想,就答應了;要是商量整中農的事,他能讓彎彎繞去參加會嗎?能找上別的中農戶也坐到那兒去嗎?

…………

瓦刀臉見男人呼嚕呼嚕光抽菸不說話兒,就朝跟前湊湊,小聲問:「你們不是要找幾個人到會場上聽聽嗎?沒去?」

彎彎繞依舊盯著炕沿下邊的黑影子,心不在焉地說:「鄉里人在那兒,馬主任又沒話兒,去了不大好。」

瓦刀臉說:「韓百仲讓你參加會,你去了就好了。」

彎彎繞說:「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去幹什麼!誰知道他們還找上焦振茂、馬子懷這些人呀!」

瓦刀臉說:「要是聽聽,心裡也就有底兒了。」

彎彎繞說:「不聽我也有底兒。」

「怎麼哪?」

「看這雲彩風向,這個會是商量給咱們讓步的事兒。你忘了,前年馬主任說,縣裡什麼幹部跟黨員們說過,想讓中農跟貧農團結,該讓步也讓讓步。這回看見咱們真火了,再整咱們,不就更火了。他們離開咱們不行啊!」

「這話倒對。焦慶媳婦說,過晌大腳焦二菊找她去了。焦二菊告訴她,幹部們頂怕別人鬧沒吃。還說,只要焦慶媳婦不說沒吃了,過了麥收,她送給焦慶媳婦二斗麥子……」

彎彎繞噌地爬起來,兩眼閃光:「真的?真這麼說了?」

瓦刀臉說:「真的,剛才在咱家門口焦慶媳婦親口跟我說的。焦二菊還管她家孩子吃飯哪!」

彎彎繞悶了一會兒,說:「對,對,我沒猜錯,一定是鄉里人指使了韓百仲,韓百仲又指使了他的娘們,這樣做是收買人心哪!這是一套的事,跟他們找焦振茂、馬子懷,串門磕頭,是一套的!」

瓦刀臉附和著:「他們讓你們鬧怕了,要不哪捨得白給人家麥子,還跟人家說好話兒呀。」

彎彎繞又耷拉著腦袋悶了一會兒,心裡邊翻翻滾滾。這個意外的情報,對這個能繞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他覺得焦二菊要給焦慶家二斗麥子,不讓焦慶家喊沒吃這件事,非同小可。這裡邊的文章多了。

瓦刀臉說:「他們怕了,不就好了嗎!」

彎彎繞擺擺手:「別忙,別忙,讓我再想想,這裡邊有事兒,有事兒。」

他捏著手指頭盤算了一陣兒,忽然,拍著膝蓋頭說:「好,好,是這麼回事兒!」

瓦刀臉問:「又怎麼回事兒呀?」

彎彎繞興奮得臉上放光:「這事兒不是鄉里那個姓王的指使的,是蕭長春。對啦!他是專門拿咱們的日子當本錢朝上邊買好的,他怕喊缺糧的事兒讓鄉里人知道底兒。這是堵焦慶家的嘴,這是收買人心哪!這個會,也是這種會,想讓那邊人多,心齊了,把咱們的嘴堵上,把咱們的事兒瞞過上邊去。想的可真美呀!」他仰起臉,對著昏暗的窗戶,「蕭長春,你光堵焦慶家不行,你得堵我們哪!我這嘴大,二斗麥子可不行!我是二十五畝地,一畝一石,得二十五石!你怕讓上邊知道,我偏要給嚷嚷,我不嚷嚷,你會跟鄉里人說我是假的。我就嚷嚷,看你怕不怕,我不圖打魚,還圖混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