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之悅又回答說:「我也說不定什麼時候開。」
彎彎繞兩手一攤:「你這個副主任,連啥時候開會也說不一定,我看你什麼也不用管了!」
這句話很有勁,像一顆子彈穿進馬之悅的胸膛,使他感到一種難忍的疼痛。他眨巴著佈滿紅絲的眼睛,瞧著這個小個子、蔫蔫呼呼的莊稼人,心裡邊翻上翻下。把這句話硬吃下去吧,馬之悅受不了;跟彎彎繞幹起來吧,他們在一條繩上拴著,得罪了他,事非小可:不光是他馬之悅乾的許多事情,彎彎繞都摸底,自己這個臺架子也靠這種人支著,最主要的,傷了和氣,就等於把他們往蕭長春的懷抱裡推了。蕭長春他們正在那兒搞「團結中農」呀!於是,馬之悅這麼一想,記起「忍為貴、和為高」的古老格言,立刻變成了一副寬宏大度、和顏悅色的樣子說:「什麼時候開,還沒有最後定,反正是要開的……」
彎彎繞並不讓步:「我問問你,讓我們鬧騰了半天,這麥子到底怎麼個分法呀?」
馬之悅聲音很微弱地說:「蕭長春那邊勁頭挺大,勢力也強,恐怕,不過……」
彎彎繞跺著腳:「嗨,你們光哄弄禿老婆上轎呀!我看透了,跟你們轟轟,連屌毛好處也摸不到!」說完,一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這個富裕中農,不光敢跟堂堂的馬之悅說酸話,也敢站在馬之悅面前發脾氣了,等明天連韓百安也敢來欺負馬之悅了!不行!馬之悅什麼也不顧了。他滿臉充血,追到門口,可是,他的一條腿還沒有邁出去,被後邊的人一把拉住了衣裳襟兒。
拉住他的是馬鳳蘭。這女人皺著兩道禿眉毛,小聲問:「你要幹什麼呀?」
馬之悅怒氣沖天地說:「我要揍他個狗日的!」
馬鳳蘭笑了:「你呀,你怎麼越活越回來啦?我看你該跟人家蕭長春學學肚量了。」
馬之悅憤憤地說:「不行,我得教訓教訓他!」
馬鳳蘭說:「算了吧,不值得呀!」
「我長這麼大沒有受過這個,我受不了!」
「噢,馬同利比蕭長春還讓你受不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鳳蘭小聲說:「剛才我大伯還讓我勸勸你,不管怎麼樣,要留得青山在。你這麼幹,不是糊塗啦!」
馬之悅說:「他看我要倒臺,也來欺負人了!」
馬鳳蘭說:「這回你可看錯了。不管怎麼說,這些人是信服你的,靠著你的,要不然,馬同利怎麼不找蕭長春打聽訊息,偏偏跑來找你呢?就算他真小瞧你了,你也該讓讓他,你離了他們,天下更坐不牢了。也得從你自己這邊小心才是。看到沒有,我大伯說的不錯吧,不把權勢攬在手裡,讓人家踩在腳底下,就會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呀!」
一句話,像撥燈棍似的把馬之悅的心撥亮了。對,馬之悅不能退卻,不能倒下!自己還沒有倒下,就有人這麼對付自己了。真倒下了,那還得了!不能,自動給人家讓了位子,讓蕭長春這班人得了勢,馬之悅由著人家擺佈,那日子還有什麼過頭,活著還有什麼味兒?氣也氣死了啊!沒有權勢,什麼都沒了,眼看人家隨心所欲地擺佈東山塢,這份氣更難生呀!對彎彎繞這些人千萬不能得罪,馬之悅在東山塢能夠站住腳,全靠他們保駕呀!周圍這種人越多,自己的腳跟越牢,蕭長春也就難以把馬之悅打倒。對啦,要冷靜,要清醒,要鬥爭,就要團結人。對彎彎繞、馬大炮這些人不能放手,對馬連福也不能放手。大鳴大放的日子就要來了,那會兒天下說不準成什麼樣呢,也許是馬之悅時來運轉的機會!……
他沒有進屋,又朝外走。他的心情暢快了。甚至埋怨自己未免有些做賊心虛,自作驚慌。提按地分紅的是馬連福,罵了蕭長春的也是馬連福;蕭長春告的應當是馬連福,王國忠整的也應當是馬連福。馬之悅為什麼偏往自己身上拉呢?看王國忠、蕭長春的情緒,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並沒有把馬之悅完全看透,僅僅是懷疑,所以沒根據想立刻把馬之悅撂倒。馬之悅要是先自動倒了,那可危險啦。得頂住!這會兒看,好形勢是朝著蕭長春那邊轉了,其實不要緊。只要不按土地分紅,只要不給溝北邊的人解決糧食問題,不論翻不翻糧食,不論整不整馬連福,鬧土地分紅的戶都得恨蕭長春:是蕭長春不願意土地分紅,使溝北的人少分了麥子;是蕭長春搬來了上級,壓服他們不準喊沒吃的。好人還是馬之悅。抓空子,看機會,做點收場式的工作,馬之悅又可以進一步擴大影響啦!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痛快,臉上放光了,腳步加快了,肩頭又聳起來了。東山塢的街道,又像往時一樣,在馬之悅的腳下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