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四認真地回答:「當然真的。我過日子有算計,你不知道?我早就留著心眼哪!」
蕭長春見馬老四態度誠懇,心想,這位老人一向會節省,也許還夠吃用,就放心了。說道:「真能對付也好嘛,看會上大夥怎麼評定吧。」
馬老四說:「不管怎麼評定,反正我決不要補助。」
蕭長春又問:「您真的算好了嗎?」
馬老四說:「算好了,一分一釐都不差。」
蕭長春又叮問:「您到底還有多少斤呀?」
馬老四眨了眨老近視眼說:「多少斤嘛,多少斤嘛……嗨,這我倒沒用秤稱,反正不少哪。一個人,有點糧食就能吃一些日子。」
蕭長春還要刨根兒,外邊傳來一聲驢叫。
馬老四神情一轉,扯住蕭長春的胳膊說:「長春,走,你看看我們的小牛犢吧。」
他們一出來,小牛犢立刻就躥過來了,連那個膽怯的小騾駒也跳到馬老四的跟前。兩個小傢伙把老人給夾在中間,簡直連步都沒法兒邁了。
馬老四一手抓著小騾駒的鬃毛,一手扳著小牛犢的脖子,領著蕭長春走到牲口槽前邊,那騾馬驢牛全都朝他伸過頭來,發出各種叫聲。馬老四拍拍這個腦門,抓抓那個耳朵,笑嘻嘻地說:「長春,你看了吧,這些傢伙可討厭透了。你瞧,你瞧,那烏嘴兒,樣子挺老實吧,可會使壞啦!離了我的眼,它就不讓別的牲口挨挨槽邊,不管槽裡邊有多少草料,全都想呼啦自己嘴裡去;它咬別的牲口,不是直著來,等你一挨槽邊,叼住一口草,它就冷不防地朝脖子上來一口。你瞧,你瞧,那個禿尾,叫得多兇呀!再看你叫,再看你叫!呸!呸!」馬老四說著,朝一個伸過嘴、咴咴叫的灰叫驢啐了一口,瞪了一眼,「你看它叫的兇,當是它沒把草吃飽,再給它多拌上點料,嘿嘿,你算上當了;它不正經吃,光用嘴往外掀,掀的滿地全是,掀完了,再叫喚!嘿嘿,這傢伙,吃得多飽也是亂叫喚,叫的你心發煩,賭氣地罵它幾句,啐它兩口,瞧,它就老實了……」
蕭長春聽著,笑著,心裡怪納悶兒。往日他來到飼養場,老人家總要把他拉到槽邊,指點這個,指點那個,誇了這個,又誇那個,把它們誇的神氣活現,一個個都像是會扭會唱的娃娃。可是今天,老人家卻在挑它們的毛病,說它們的壞話,好像他真的很討厭這些東西。
馬老四把小牛犢和小騾駒哄到棚裡,又拍了拍手,看了看太陽。
蕭長春說:「四爺,外邊怪熱的,您回屋吃飯吧。」
馬老四連忙說:「對,你也是忙人,你就去忙吧。」
蕭長春見老人不願多留他,當是老人累了要歇歇,只好告辭:「四爺,晚上就讓我爸爸來替您一會兒,您去開會。這個會上除了評定救濟糧,還要商量麥收和麥收分配的事兒。幾個幹部手大遮不過天來,您得多給我們出點主意。」
馬老四笑著說:「主意沒多少,旁邊聽聽有沒有漏下的地方,倒是行。」他見蕭長春要出門了,又喊一聲,「長春,我可是跟你說了,我不缺糧食,一點兒都不缺,不論救濟多少,你千萬千萬別算我的數,別打我的牌,啊!」
蕭長春從飼養場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想回家拿鋤,去鋤會兒地。剛上坎子,迎面碰上了賣豆片的韓百旺,也把開會的事情告訴他了。
韓百旺問:「在哪兒開呀?」
蕭長春說:「在大殿裡。那邊沒盛什麼東西吧?」
韓百旺說:「我一會兒讓德大打掃打掃。」
蕭長春忽然想起,剛才只告訴馬老四開會的時間,忘了告訴他地點了,天黑了,又得讓他走冤枉路,不如馬上再告訴他一聲。就轉身折回到飼養場。
牲口們吃飽了草料,騾馬站在棚裡閉眼養神,牛站著倒嚼,驢臥在槽下歇著,有的在彎著脖子啃癢癢。小牛犢和小騾駒也躺在樹陰涼的浮土上,閉著小眼打盹兒。飼養場裡,此時顯得格外安靜。
小土屋的門掩上了。蕭長春一直走過去,伸手拉開門,只見馬老四坐在鍋臺跟前的一隻小矮凳上,兩隻手捧著一隻大海碗,也不用筷子,嘴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地吃。
馬老四一見蕭長春突然轉來,不由得一愣,連忙把飯碗蓋在衣襟下邊,坐著不動身,神色很有幾分驚慌地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蕭長春沒有回答,奇怪地望著老人的臉。
馬老四手腳沒處放,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蕭長春說:「剛才我忘了告訴您開會的地點,在大廟裡。」嘴上這麼說,心裡犯猜疑:老人家有什麼事情要瞞著人呢,他從來就沒有這樣對待過知心的幹部呀!
馬老四的兩隻昏花的眼睛也一直怯生生地盯著蕭長春的臉上不動。他低聲說:「知道了,一黑天我就到,你忙你的去吧。」他那聲音,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害怕大人打罵似的,低微中帶著顫抖。
眼睛對著眼睛,在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裡對視了許久。
蕭長春越看越怪,越琢磨越怪。他終於想出了其中的奧妙,就一步走過來,伸手撩開老人的衣襟。
衣襟底下,是一碗蒸熟了的野菜。
蕭長春的心猛勁地一縮:「四爺,您……」
馬老四看著事情已經暴露,又悔又急,急中生智,他立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碗端起來,大大地吞了一口,一邊香甜地嚼著,一邊笑嘻嘻地說:「長春,你別管我,我是吃個新鮮。」
蕭長春激動地一把奪過野菜碗,舉在眼前。那碗裡是黑糊糊的、帶著刺兒的曲曲菜,菜葉裡邊拌著些糧食粒兒,發出一股子苦澀的氣味。
在東山塢,在合作化以後的四五年裡,沒有一個家、沒有一個人吃過這種東西呀!不要說吃,解放後出生的小孩子都沒有見過這東西。
他又望望老人那張瘦黃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像刀子刻的字兒,清清楚楚,記著他勞苦的一生。年輕人的心裡,一陣刀剜,一陣發熱,兩隻眼睛立刻被一層霧似的東西蒙住了。他端著碗,無力地坐在老人對面的門檻子上。他說不出話來,胸膛的熱血翻滾著,打著浪頭。他感到痛苦、慚愧,又似乎有些委屈的情感。他在質問自己:蕭長春哪,你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黨支部書記,你是一個農業社的領導者,你的工作做到哪裡去了?你在讓一個模範社員,一個年近七旬的、病魔纏身的老人吃糠咽菜呀……
馬老四用他那善良的心體會到年輕人的痛苦,他羞慚,又難過。慌亂之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話兒來寬慰這個黨支部書記。他把兩隻枯柴般的大手,放在蕭長春彎曲著的膝蓋上,輕輕地撫摸著;兩隻眼睛帶著懺悔般的表情,望著那張年輕的臉和濃眉下兩隻深沉溫厚的眼睛。他的嘴唇張了許久,才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讓你傷心了嗎?」
蕭長春把兩隻年輕的、粗大的手蓋在老人的手上,慢慢地搖搖頭,十分費力地說:「不,四爺。我覺著對不起您,實在對不起您。我沒有把生產領導好。我……」
馬老四截斷蕭長春的話,說:「不能怪你。去年生產沒搞好,不是你的錯處,也不是咱們農業社的錯處;因為鬧了災,因為馬之悅不走正道,丟下生產跑買賣,是他把我們毀了!」
蕭長春說:「全縣都鬧災了,可是人家都沒有像我們這樣,都保住了產量啊。要是我們頭腦清醒,要是及早地制止馬之悅胡來,及早地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他一個人怎麼會毀了我們呢?怎麼會給大家,給您帶來這麼大的苦處呢?怪我,怪我……」
馬老四說:「可是我們已經過來了。」
蕭長春嘆口氣:「四爺,您過的太苦了,我不能忍心……」
馬老四說:「長春哪,苦是苦,還能苦幾天呢?長春,你不要再這樣說了,再這樣說,就是瞧不起四爺了。去年秋天,你站在小橋上截著大夥,不讓逃荒,我站在河邊上看著你。我還記著你當時對大夥兒說的一句話,你說:‘我們有黨,有農業社,有八百多雙手,什麼困難也擋不住我們。我們一定得把東山塢變個樣,’你說:‘我們要做硬骨頭。咬著牙幹它一年二年,八年十年,一定要奪個好日子。’四爺聽了你這句話,眼睛亮了,心也亮了;這都是我要說的話,你替我說出來了。我信服你這句話,我把它牢牢地記在心坎上。這會兒,我就是照著你這句話辦,作硬骨頭哇!你說,我們這號人不聽你的話,又讓誰聽你的話呢?」
蕭長春望著老人家那張慈祥的臉,感動地點著頭。
馬老四繼續說:「長春,你答應我一句話,一定答應,不答應,我要記恨你一輩子——在別人面前,你不要提這件事,你不能把我報成是缺糧戶,我不能吃政府的救濟;我們是農業社,專門生產糧食的,不支援國家,反倒伸手跟國家要糧食,我愧的慌。你對別人就說,馬老四不缺吃的,不管吃什麼,都是香香的,甜甜的,渾身是勁地給咱們社會主義效力哪!」
…………
一老一少,在騾馬的嚼草聲中,在從外邊射進來的太陽光輝裡,談了許久許久。
即上年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