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焦二菊說:「你得保證別跟溝北那群傢伙喊叫。」

焦慶媳婦連著聲說:「不啦,不啦,衝他大姑,我也不能那麼不要臉哪!」

「一言為定了?」

「我說一句假話,大姐你再見了,就可口啐我!」

「我沒強迫命令吧?」

「嘻嘻,跟您鬧著玩哪!」

…………

焦二菊從焦慶家出來,滿心高興。這股子高興勁兒,就如同當年替丈夫拉洋車掙來了錢票;也像幫丈夫把一個受傷的同志送到了保險地方;更好比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了站上……

她這會兒才想起了使半截兒的碾子,還拴著個孩子在那兒,正想轉身,瞧見韓道滿到西頭一個社員家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韓百安也在鬧糧食,也是假的;那老頭子又膽小,又老實,到那兒說上幾句,準能把他說的轉了心。要問焦二菊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倒不是看人家老頭子膽小,要去「強迫命令」,主要因為他們還有個小拐彎的乾親家關係。

大腳焦二菊,又像一陣旋風似的刮到韓百安家。

韓百安剛澆完了菜,正要上大廟去。這會兒可以看出來,他比昨天似乎更加憂愁了。他坐在前門口抽菸,那煙霧,曲曲彎彎地從他的老臉上升騰著,就像他這會兒的心情。

焦二菊因為剛才順利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對眼前這個工作又蠻有信心,情緒顯得特別好,人也特別地熱情和氣,一進門就滿臉堆笑:「老哥,沒上工啊?」

韓百安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冷冷冰冰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

「老哥,王書記來了,你知道吧?」

「嗯。」

「人家來了,幫咱們解決解決問題,好讓咱們農業社順順當當地搞下去;咱們也別放著臉不要臉,有胭脂粉別往屁股蛋子上搽。」

「嗯。」

「一個莊住著,誰家啥樣,都知道,有吃的,別叫喊捱餓,那不是奪狀元顯高強。」

韓百安早知道焦二菊的來意,剛才焦淑紅也來過,他都聽煩了。

焦二菊以一個「親家母」的身份說話了:「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衝著孩子們,你也別跟彎彎繞這群傢伙們跑了。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們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這是鐵飯碗,誰也奪不去。這不是,眼看麥子要收了,等那會兒,給他們把喜事辦了,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韓百安哭喪著臉說:「唉,他嬸,你不知呀,翠清跟我們道滿吹臺了!」

焦二菊拍著兩隻手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幹閨女,我還不清楚。人家兩個人是好好的,就是為你鬧糧食,才鬧開彆扭了。解鈴還得繫鈴人,什麼鑰匙開什麼鎖,老哥你走走回頭路,什麼事兒全沒啦!」

韓百安說:「你說不行啊!」

焦二菊說:「你只要改邪歸正,別再跟彎彎繞他們鬧騰下去,就算行了。」

韓百安說:「怕晚了。」

焦二菊說:「不晚。」

「你管事嗎?」

「管事,我幹閨女跟我好著哪,我一句話,她就點頭,她的事兒我能當多一半家。」

「你保險哪?」

「保險!只要你從今天起跟大夥兒一塊往高處走,學進步,我保險啦!」

「那行。我就是餓的前腔貼後腔,也不說沒吃了。」

「好,一言為定!」

這一場「談判」相當地順利,也相當地成功,嘎巴乾脆,沒用一袋煙的工夫,結束了。

韓百安挺高興,剛才焦淑紅來,答應他不翻糧,那一口袋小米子保住了;這會兒焦二菊來,又保險他的兒媳婦跑不了啦,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兒呀!今天的韓百安跟昨天的韓百安已經大變一層了。昨天口袋裡的糧食,身邊的兒媳婦都是保險的,他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土地分紅,想多撈上一把;這會兒,那個他根本不敢想了,只要回到昨天那個樣子,糧食、媳婦跑不了,他就燒高香、磕響頭,這會兒誰拿八抬轎抬他出去隨幫鬧事兒,他也不敢了。

焦二菊更高興。剛才說服了女滑頭焦慶媳婦,這會兒說通個老頑固韓百安,這真是兩件了不起的功勞呀!她自己也有點奇怪:這身本事是從哪兒來的呢?好像半個鐘頭以前還沒有哇!真是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師父跳假神,不愧是共產黨員、副主任韓百仲的患難與共的老愛人!往日里,韓百仲總說她是大炮式的,總說她頭腦簡單;怎麼著,大炮式、頭腦簡單的人,能幹出這麼重要的工作?這個成績,不光是把她自己的兩門子親戚說轉了,盡了她的心意,保了她的面子;最重要是拉他們走上光明大道上來了,對得起兄弟焦慶,對得起幹閨女馬翠清;也對得起蕭長春,對得起東山塢這夥子窮哥們。或者更高一點講,對得起共產黨了!

焦二菊又一陣旋風似的往回刮。她要趕快卸了碾子,送回驢去,再多跑幾家,說不定,還能說服兩家。等著晚上開會,她就不慌不忙,大模大樣地走進會場去,當著支部書記、鄉黨委書記,還有窮哥們,彙報彙報,嘿,準得把他們嚇一跳!

她剛到碾棚前,迎面來了韓百仲和馬翠清。這爺倆一邊走一邊聊,韓百仲不住點頭,馬翠清不住比比劃劃,好像說什麼得意的事兒。她想,你們再得意,也比不上我焦二菊。又想,先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一定要忍住,留著晚上一塊兒揭給他們看。她想著,停住了,抿著嘴兒笑,不吭聲。

那邊兩個人走近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一眼,當著晚輩人,他跟自己這個老愛人從不開玩笑,也沒說什麼。

馬翠清這丫頭眼尖,「喲」地叫了一聲:「您看我媽,樂的,得喜事了!」

焦二菊故意繃著臉,可是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

來到跟前,韓百仲問:「你去過了?」

焦二菊大模大樣地回答:「去過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得意的樣子,知道事情辦得一定很順當。他們老夫妻之間,誰的眉一動,手一抬,都能看出對方心裡的事兒,就又問:「怎麼樣?」

焦二菊早忘了剛才保密的打算,趕緊顯功:「通了,不鬧了。」

韓百仲果然吃了驚:「嗬,真有本事,是真通假通啊?」

焦二菊說:「嗨,真假看實際,你瞧她從今往後還說沒糧這個字兒不?」

韓百仲也很高興,笑著說:「真不簡單,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用的什麼法兒呀?」

「反正沒強迫命令!」

「沒跟你哭一鼻子?」

「那還免得了!我會治她。我說,只要你不再喊沒吃,讓孩子到我家吃幾天,分了麥子,我送給你二斗……」

沒聽完,韓百仲就急了:「老天,這叫什麼,唉!」

焦二菊說:「你呀,別心疼東西,為咱們這個農業社辦得順順當當的,割我身上的肉,我也不叫疼;長春講話,得有點犧牲精神嘛!」

韓百仲跳起來了:「同志,你這叫什麼犧牲精神?你這是拿糧食換她的假進步,拿錢收買她的真自私!」

焦二菊傻眼了,一時沒有轉過來:「這,這,要不她還是到外邊喊叫哇?我想堵上她的嘴……」

韓百仲跺著腳說:「拿糧食堵她的嘴?好哇,你堵她一個,能堵倆嗎?你堵了她今天,能堵她明天嗎?你堵了這件,能堵旁的事兒嗎?你家就是有搖錢樹、聚寶盆,只要她總是自私自利,你也填不滿她的兜哇!」

焦二菊呆了。

韓百仲氣昂昂地要走。

焦二菊一把拉住他,說:「別走,別走,我還有哪!」

韓百仲不高興地白她一眼:「你還有什麼呀?」

焦二菊這回很小心地說:「我還說服了韓百安。從今往後,他也要進步了。」

一直愣在一邊的馬翠清有精神了:「媽,真的?」

焦二菊說:「他答應,從此再不跟彎彎繞那些傢伙們一塊兒混了……」

韓百仲哼了一聲。

焦二菊說:「你哼什麼呀!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一分一毫,一顆粒都沒給;不用說給,我們根本沒提這個字兒,全是用道理講通的。」

韓百仲有幾分不信地問:「我要聽聽你那道理。」

焦二菊咽嚥唾沫說:「我說,你得改邪歸正,我說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我說,這個鐵飯碗誰也奪不去……」

韓百仲態度好轉了,用心聽了。

馬翠清心裡也樂了。

焦二菊又開始得意起來:「我說,你只要不再鬧騰下去,別再喊缺糧,翠清跟道滿還要好起來。他問我說話頂事不?我說,頂事,我當翠清一半家;他又問我保險不,我說,只要你從今以後跟大夥一塊兒往高處走,我……」

韓百仲打斷她的話:「老天,你又扯到哪兒去了?」

馬翠清早就噘起嘴巴。

焦二菊奇怪地說:「嗨,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呀!一點沒有,不信你們去問問他。」

馬翠清忍不住跺著腳說:「還說沒給什麼東西哪!哼,你把我給他們了,拿我堵他的嘴、換他的假進步,你真會辦事兒!簡直是胡鬧!」

焦二菊又呆了:「喲,你怎麼這樣說媽?你這孩子,他進步不好?」

韓百仲說:「真是豈有此理!為得個兒媳婦就進步,得到手還進步不呀?」

馬翠清一搖晃身子,氣昂昂地跑了。

焦二菊兩手一攤:「瞧,我忙了半天,勞而無功,還鬧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韓百仲說:「同志,你的思想跟不上了!」

焦二菊急了:「怎麼?我是落後分子?」

韓百仲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想起午前蕭長春給他傳達的那些話,心裡邊十分感慨。很鄭重地對妻子說:「眼下不是拉洋車的時候了,也不是抬傷員的時候了,跟挑貨物跑運輸那陣兒也差一截了……」

「怎麼啦?」

「階級鬥爭越來越深入,越來越複雜了。」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你得學習呀!光靠積極,光靠好心,不一定能幹出對咱們農業社有好處的事情!」

焦二菊越發糊塗了。她呆呆地站在太陽地裡,圓形的臉上,不住地往下掉汗珠子。

碾棚裡,孩子帶著哭腔喊叫起來:「媽——媽——」

焦二菊沒有聽見。

韓百仲笑笑,拍著妻子的肩頭說:「去看看孩子吧。這是個教訓,記下就是了。我說的不光是你一個人,也有我,也有咱們的社員,都得從頭學習新的鬥爭辦法。」

焦二菊還是沒動。

韓百仲問她:「你生氣了?」

焦二菊搖搖頭。

韓百仲問她:「我的話你沒懂吧?」

焦二菊抬起頭來,深情地看了男人一眼,說:「聽懂了一點兒。往後,咱們一塊學,你別進門就伸手要飯,也多給我開說開說你們黨裡邊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