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子懷聽到這句話,又嘆口氣。
蕭長春說:「我這話你聽著不入耳嗎?」
馬子懷苦笑著:「怎麼不入耳,全對著哩!」
蕭長春笑了:「光讓我一個人說,你怎麼不說呀?你不是要找我說話嗎?」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個人不像你的心縫豁亮,窄呀!」
蕭長春給馬子懷擺了前途,又接著他的話音扯到另一個問題上邊:「你有個弱點,耳朵軟,眼光淺,經不住風,看不清是非。你吃虧就吃在這個上邊了。剛才我到你家裡找你,碰上大嫂子跟連升家吵……」
馬子懷一愣:「還沒完哪?」
蕭長春說:「完?早著哪,只要不把私心去掉,這件完了,還有那一件呀!要是沒有農業社,你算掉進是非坑裡了。不信你把你單幹那會兒的日子想想,地主、富農擠過你沒有?你的隔壁子擠過你沒有?個體的日子就是你擠我、我擠你嘛!衝你這老實人,我敢保險,要是沒有農業社,你只能讓別人擠得破產,你擠不動別人。」
這幾句話,說得馬子懷動了心。他想起幾輩子苦幹沒有拴上車的事兒,想起因為馬大炮侵佔自己的地邊子打官司的事兒;想著,農業社一旦垮了臺,自己的日子能不能好好過下去,真有點不保險呀!
蕭長春繼續說:「所以剛才我跟大嫂子講,你們不能再看隔壁子行事了,遇著起了矛盾的事情,你得往貧、下中農這邊靠,這邊人多,保險……」
杏樹陰裡,兩個人談著,一個在說服,一個聽著。說服人的話都挺明白,都是這個中農戶應當清楚的;被說服的人也覺著這些話對,也聽進去了,也開了點竅。可惜,這把鑰匙沒有完全投簧,蕭長春並沒有完全瞭解這個人。
鐘聲噹噹地響起來了。
馬子懷說:「我要上工了。」
蕭長春說:「得空咱們再聊。」
馬子懷收拾繩子扁擔,琢磨著蕭長春剛才跟他說的話。他覺著蕭長春對自己還是看得起,那些話都是實實在在的,可是他的心情沒有鬆快,他要問的話還沒有問明白。
蕭長春也看出自己這番話沒有起到太大的效力。不過,他跟馬子懷這麼一談,倒進一步看出來,這個人能夠說服,能夠爭取,這得耐心,得好好尋思,多找找辦法。
馬子懷扛著扁擔,提著繩子,走了幾步,開頭快,後來慢,停住了,又轉回身來了。他愣了一下,像下了決心,等到蕭長春從後邊跟上來,他開口了:「支書,剛才你是跟我擺心思了,我呢,也要跟你擺擺。我想問你一個事兒,這麼問,興許不對,你可別過意。」
蕭長春和藹地說:「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咱們交心思,對的我就說對,不對的,我還可以幫你解解,有什麼過意的呢!」
馬子懷幾乎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我想問問你,咱們這個農業社能搞多久?」
蕭長春不由得打個愣:「多久?千年,萬年,對啦,要永世搞下去!」
「能嗎?」
「當然能!」
馬子懷眨眨眼,那神氣,說明他不大相信這個回答。
蕭長春心裡打著轉。他看到馬子懷的病根了,還猜到有關大鳴大放的訊息,一定傳到了馬子懷的耳朵裡。他想追問馬子懷聽誰造了謠言,立刻又把話吞住了。不能這樣追問,追問會給馬子懷增加顧慮,會使馬子懷把剛剛開啟的門兒立刻又封閉起來。得從正面教育這個人。於是,他態度平和而又自信地說:「子懷大哥,我問你,你看共產黨的領導牢靠不牢靠?」
「牢靠。」
「為什麼呢?」
「共產黨好。」
「對啦,共產黨好,共產黨處處都為老百姓。打鬼子,打國民黨反動派,鬥地主,搞社會主義,沒一樣不是為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全擁護。有老百姓擁護,就像山一樣牢了。」
「我說的是咱們這個農業社。」
「農業社是誰領著辦的呢?共產黨呀!共產黨為什麼要領著咱們辦農業社呢?要建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辦社這麼些年,你總可以看出來,大多數老百姓都願意辦農業社的,都擁護農業社,想走單幹老路的只是少數人。你看,有共產黨的領導,有大多數人擁護,農業社還辦不牢嗎?這是鐵的,永遠沒錯兒!」
馬子懷聽到這些話,眉頭舒展了一些。他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眨了眨眼,他想說:馬之悅也是共產黨,跟彎彎繞這一夥是一個鼻子眼兒出氣的,在東山塢跟你作對,農業社也能牢嗎?這句話他沒敢問,臨出口又改了:「這麼說,有人要拆散它,共產黨不能答應啦?」
蕭長春說:「這當然啦。共產黨不答應,老百姓也不答應呀!」
馬子懷覺著自己的心胸一下子開朗了好多。他想,光是幾個調皮搗蛋的人可能搬不動農業社,光馬之悅這樣一個黨員不想搞農業社,共產黨大概不會依著他,要不怎麼撤了他的支書呢?……他心裡邊這麼嘀咕著,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走了。先慢,後快,一會兒就走出老遠。
蕭長春追著他喊:「子懷大哥,今晚上在大廟裡開貧、下中農代表會,你去列席聽聽吧。你可一定去呀!」
從拐彎的地方傳來馬子懷的應聲:「哎!」
蕭長春慢慢地走著,把自己剛才跟馬子懷說的話,馬子懷跟自己說的話,又回過頭理了理,想了想。年輕的黨支部書記,忽然有個新的發現:在中農這個階層裡,在那些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的人裡邊,不全是反對農業合作化的,他們有的人是擔心我們搞不到底兒,怕我們頂不住歪風邪氣,怕我們中途散夥;這些人不是壞意,只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硬骨頭精神,看到我們的堅決性,他們就可能穩住了,就能團結在一起了。怪不得上級一再教導自己對中農要分別對待,要對症下藥,真是一點不錯呀!
他走著想著,被一陣清脆的梆子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了。一個賣香油的小推車橫在路上,好多社員和孩子圍在那兒打香油。
賣香油的是本鄉南邊那個小洞村的老張,常來常往,都挺熟識。他瞧見蕭長春過來,一邊敲著木梆子招徠買主,一邊滿面帶笑打招呼:「老蕭,忙啊?」
蕭長春也和氣地說:「老張,家裡喝水去吧。」
老張剛要答話,一個小姑娘伸過一隻瓶子,他又趕忙應付買油的了。
蕭長春站了一會兒,心裡一動,趕忙走到辦公室裡。
馬之悅和馬立本兩個人正坐在桌子對面翻賬本子、打算盤,統計晚上會議要用的數字。見蕭長春進來,兩個人故意埋頭工作,沒有打招呼。
蕭長春找了張白紙,又找了箇舊信封,在屋裡轉著看看,沒找到地方,就出了屋,往屋簷下的臺階上一坐,把紙墊在膝蓋頭上,就寫開了。
王來泉同志:
工作順利吧?我來麻煩你了。我們村有些富裕中農正在鬧問題。王書記在這兒領著我們解決。你的老丈人家也是中農戶,人是好人,就是思想不太進步,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剛才我跟他談了一回,看樣子,他的心病是怕我們農業社搞不到底兒。我們要跟他亮底了,讓他參加今天貧、下中農會,好跟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多碰頭。我們想通過這一回鬥爭,把他爭取過來。你要得工夫,到我村來一趟才好。來個公私兩利,幫幫我們的忙吧。你們村的工作好,你能力棒,新女婿說話,老丈人是最肯聽的……
他來不及仔細地尋找適當的詞句,只顧刷刷地寫開了。他那急迫的心情、殷切的希望、勝利的信心,順著筆尖兒流到紙上。一陣小風,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一片花瓣兒,落在墨汁沒幹的字兒上;一隻小蜜蜂,在他的頭頂上盤旋飛舞,嗡嗡地叫著,他全都沒有在意。
一封簡訊寫好了,他匆忙地看了一遍,裝進信封裡;又回到屋裡,用麵糊粘結實,兩隻大手使勁兒按著封口,快步地朝街上跑去。
賣香油的梆子聲,已經響在村西頭了。
蕭長春順著聲音追過來,追到金泉河邊上,追上了賣油的人。
「老張,託你給王來泉同志捎個信兒。」
「行。」
「你到村馬上交給他。」
「他是我們隊長,回去我還得跟他報賬哪!」
蕭長春站在橋頭,望著賣油人走遠的影子,又盤算起下一步的工作。
清清的河水,在他身邊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