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老頭說:「你呀,你就是直筒子。長春在這點上好像比你強。他也嫩呀,這麼大的擔子交給他,我整天替他擔著心。」
韓百仲說:「您沒我瞭解他,他能幹。」
喜老頭說:「能幹是能幹,還差著火候,經的事少哇。你們大夥可得多幫他出出勁兒呀。如今的工作不好搞,一個人再能,也不行啊。」
韓百仲點點頭說:「那倒是。」
喜老頭說:「眾人捧柴火焰高,幹革命工作得靠大夥兒。你忘了,馬小辮過去多兇,不要說別人,我一邁這門檻子,兩條腿還顫哪!那天你領著大夥進門一喊,嚇得馬小辮丟了魂兒,坐在太師椅子上,屁股都抬不起來了。沒後邊一群人跟著,你敢進這個門,你敢喊?後邊沒一群人,馬小辮怕你?人多勢眾,誰都怕!要不,吃飽了,我要讓小樂攙著我,到辦公室找你們去。你們要胡鬧,我就罵!你來了,更好,省著我去了。我還有個意見,你回去告訴長春:別光是空口說白話,乾乾脆脆,先把預分方案搞出來,把紅榜貼出去。你一貼,不管什麼樣心思的人,全看見咱們的堅決性了,擔心的,穩住了,害怕的,堵住了,……」
韓百仲說:「您這個主意很好,回去我就跟長春說說。」
老太太端進來一盆子白花花的麵條。
喜老頭說:「別急,用井水過過。小樂哪,讓他提一桶來。」
老太太說:「他還在後院的樹上坐著哪!」
喜老頭說:「唉,這孩子多死心眼兒,我讓他花插著看看就行了,大熱的天,老在那兒待著幹什麼呀!真是的。快叫他回來吧。」
老太太出去了。
韓百仲奇怪地問:「您讓小樂看什麼去了?」
喜老頭反問一句:「你們光是應付人家胡鬧,心裡邊沒有轉轉呀?」
韓百仲沒聽明白。
喜老頭低聲說:「馬小辮是個癩蛤蟆,好天氣躲在牆角眨巴眼不敢動,一變天一落雨,他就活了。得盯著他點兒。他能老老實實地等到死了?沒那日子。村裡這事,八成是他的主謀。彎彎繞這會兒見到馬小辮,不打招呼,也要齜牙笑笑。那人,眼皮可薄啦!」
韓小樂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了,對喜老頭說:「六指馬齋來了兩趟,先那趟沒個屁大工夫就走了,後那趟跟馬鳳蘭先後腳到的,呆好大工夫。剛才瘸老五又在門口轉了一遭,沒進去……」
喜老頭對韓百仲說:「瞧瞧,村裡一有事,這些傢伙總是往一塊兒湊,能有好主意呀?你們忙你們的去吧,馬小辮歸我們獅子院包了。我們四家輪流守著他,他敢動,我們就敢管!」
…………
韓百仲心情舒暢地離開了獅子院,他順著牆根又往西邊走一段。那邊是馬小辮眼下住的地方。他的前院跟獅子院隔一條小衚衕,在獅子院登高一望,馬小辮家裡辦什麼事兒都能看清楚。喜老頭的行動和那些話,給韓百仲很大啟發。貧農、下中農會開完,就把地主富農們叫到一塊兒,先敲敲棒子,讓他們老老實實的。韓百仲訓地主富農是有一套的,不光狠,還能鎮人。
韓百仲也把福奶奶的話掂了一遍。在這個時候,把糧食搬出來晾著,讓別人觀看;做的多麼坦然,多麼有力量啊!這是對農業社的支援,這是在不用言語來反駁那些鬧事兒的富裕中農吶!有這副硬骨頭,還怕什麼困難!
韓百仲現在要奔另一戶。這一戶也是他辦初級社的老社員,是他的老丈人家。他剛要下坎,忽見馬大炮跟彎彎繞在溝裡邊小聲嘀咕什麼,馬大炮又小跑著追趕焦淑紅和焦克禮,就停住了。
彎彎繞在家裡歇晌的時候,就聽有人說,幹部們正通知開會。他心裡挺樂。今天晚上只要是開群眾會,不管你鄉書記、縣書記來,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反正他們的糧食抖摟出去了,這回要來個赤膊上陣。別人想這樣安安穩穩地把我毀了,那是辦不到的;反正,你們不讓我好過,你們也甭想好過!
馬大炮把焦淑紅和焦克禮兩個人喊回來了。
馬大炮問:「喂,淑紅,吃過晚飯就開會嗎?是先翻還是先開呀?」
焦淑紅笑著說:「你這兩個問題都沒問到地方:晚上開的是貧下中農會,明天才開全體社員會;你問翻不翻吶,那是別人造謠,別自起矛盾,根本不翻!」
站在一邊的彎彎繞傻眼了:「嗬,把我們中農開除了!好哇。我問你,我們還算不算社員?」
焦克禮一見這種人就氣得想痛罵他們一頓。他忍住火說:「當然是社員了,你這話等於白問。」
馬大炮說:「算社員為什麼不讓我開會?」
彎彎繞說:「對呀,把我們關在門外邊是什麼意思?」
焦淑紅說:「會議有各種會議,黨員會、團員會、幹部會、代表會、社員會,可多啦,該誰參加誰參加,根本沒有把誰關在門外邊這宗事兒。」
這句話,把兩個人說住了。
彎彎繞緊接著來第二下子:「好哇,不該我們參加不參加行。我問問你,我們沒的吃,你們這個會管不管?」
焦淑紅說:「誰家要是真沒吃的,政府給救濟,社裡也給補助。」
馬大炮拍著胸脯子說:「我哪?我算真算假,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焦淑紅說:「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是真是假,你們自己不比別人清楚哇!」
彎彎繞說:「真假全憑你們幹部說了。我們的小命全在你們手心裡攥著哇。」
焦克禮不耐煩了:「你們就等著會上評定吧。」
馬大炮更急了:「評定?把我們關在大門外邊,你們這一色人評定?」
彎彎繞跳著腳:「我們的牲口,我們的傢俱、土地全都交到社裡了,我們這會兒是兩手攥著空拳頭,社裡連吃飯都不管啦?」
焦淑紅被氣得滿面通紅,大聲說:「你別胡說!你家牲口入社了,別人家的牲口沒入社嗎?入給誰了?入給咱們大夥了。入社的牲口給了你錢,入社的傢俱折了價,土地當然要歸農業社集體種,地裡長出莊稼你沒分嗎?怎麼不管你吃飯啦?」
馬大炮說:「同利叔說得對呀,我們把什麼都交給你們社了,人也歸了你們了!」
彎彎繞緊接話音:「可是我們人要餓死,你們不管,你們還給別人活路不?我找支書去,我吊死他家門口去!」
…………
韓百仲站在坎子上,這裡的情形他全看見了,氣得牙根發顫。他心裡想:同樣都是農民,都是幹莊稼活的人,都是農業社的社員,跟剛才獅子院那些人比一比,多不一樣啊!依靠貧農、下中農,這話真對呀。可是團結中農?老天,彎彎繞這傢伙可怎麼團結呢?
他從坎子上跳下來,壓住心裡的火,說:「同利、連升,你們想參加晚上的會議呀?那好辦,可以列席聽聽。」
彎彎繞說:「列席?我不去。你別光想著給我們灌米湯,你得先說說,我們沒的吃怎麼辦?」
馬大炮說:「就是嘛,光給個空話聽,說一千道一萬,頂屁用。」
韓百仲說:「別在這兒胡吵,走!咱們到你們家說去。」
彎彎繞說:「到我家你得翻!」
馬大炮說:「先到我家翻!」
韓百仲那滿肚子火忍不住地往上頂,高聲說:「瞧你們這兩個人,怎麼一點理都不講啊!」
兩個人同時叫嚷起來了:「誰不講理?」
韓百仲又壓了壓心火,說:「同利呀,剛才我到獅子院去,我想起一件舊事兒。正好十年。那天半夜,你到獅子院敲門找我,人沒進來,你把個文書盒子塞給我了。我讓你弄得不知啥餡兒。你說:‘土地我交出來,只要不讓我掃地出門,我就感你一輩子大恩……’看把你嚇成那個樣子!我當時跟你講:土改是消滅封建,不會鬥爭中農;我讓你跟我們一塊兒鬥爭地富,你當時還不相信。我說用腦袋擔保,你才跟我走了。發土地證那天晚上,你又到獅子院找我,你拉我到你家喝酒,我不去。你當時說過一句話,我還記著哪,你說:上有天,下有地,我馬同利發誓,我一輩子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到死,我兒子、孫子也要跟共產黨走……同利呀,還沒有一輩子,才十年,你怎麼就變啦?你仔細想想,拍著心口窩想想!」
彎彎繞這回繞不出來了。他被韓百仲這一席話說得幹眨巴眼,嘴裡出不來聲音。
馬大炮比他還笨,所以幫不了忙。
韓百仲說:「別一條道走到黑了,那是死衚衕,還是跟咱們一塊兒好好地幹吧。」
彎彎繞說:「先給我解決肚子問題吧,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馬大炮幫了一句:「對啦,除了多給咱們分點麥子,別的全是空話!」
面對這兩個死不回頭的傢伙,韓百仲再也忍不住了,就衝著他們堅決地說:「你們還想白吃土地股子,這辦不到,一輩子也辦不到!」
彎彎繞來勁兒了:「怎麼樣?一叫真的就不行了吧?我找支書去!」
馬大炮說:「對啦,跟你說不頂事兒!」
兩個人找個硬臺階下了,一塊兒氣鼓鼓地走了。
韓百仲被氣得太陽窩一鼓一跳,真想追過去,狠狠地給他們每人一腳,出出氣!
站在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也氣得不得了。
焦淑紅說:「百仲叔,咱們幹咱們的,別理他們。東山塢沒有他們照樣搞社會主義!」
焦克禮說:「團結,團結個屁吧!瞎子點燈,白費這根蠟,趕快把咱們計劃上的這一條抹去!」
韓百仲呆呆地站著,聽著兩個年輕人憤憤不平地議論。這些話,全是他這會兒想的。實在,東山塢沒有這幾個富裕中農,社會主義一樣搞,還要比眼下搞的順利點兒。你們一定不跟咱們團結,就請便吧,你們就跟著地主、富農往資本主義奔去吧!咱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哪個最後丟人現眼,看哪個走到絕路上去!
要是在一天以前,韓百仲這些話早就出口了,他敢對彎彎繞和馬大炮當面講,當然也能跟這兩個年輕的同志發洩一通。眼下,他不能這樣做了。因為鄉黨委書記和支部書記都強調對中農採取有團結有鬥爭的政策,支委會上又作了決定;一個黨員,一個黨支部委員,能在兩個團員面前說那些違反上級指示、違犯支委決定的話嗎?
韓百仲忍著極大的痛苦,把湧到嗓子眼的話嚥下去了。他默默地朝前走著,那矮小的身體像是經不住這些怒火和壓力的負擔,有點兒搖晃。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你們倆剛才的情緒不對呀!怎麼不對呢?我一時還說不清,因為我的情緒也不對。沒別的話說,咱們得執行支委會的決議;他們不走正道,咱們就鬥爭,可不能不講團結,不能把他們推出去不管。就是這樣!」
指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