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焦振茂是個開通人,是個愛面子、重輿論的人,二十六拜全拜了,光剩這一拜了,什麼全都豁出去了,光剩下這一點點小意思了,辦糊塗事?沒那日子。焦振茂要把糧食全扒出來,放在明面上,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有別人就有自己,寧可不要這點糧食了,也得要自己這個老臉,也得給晚輩人留一條後路!

焦振茂進了閨女住的東屋裡,搬過小櫃子,拿起鎬頭在地上刨了幾下子,一塊大石板就掀起來了,一個圓井口就露出來了。糧食就在這井裡邊。他要把它們弄上來,再放到後院的小棚子裡去,明擺著,浮擱著,眼前放著;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怕什麼。他丟下鎬頭剛要下井,又想,把老伴打發走了,誰幫自己往上拉呢?有了,先下去用繩子把口袋嘴兒拴住,再上來拉。不過是費點事兒唄。費點事兒,也得揹著老伴,不能讓老伴看見他這樣驚慌地把糧食搬出來。因為老伴好刨根,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回答不出來。在老伴面前,他也得保持一個積極分子的面子。

他找來一根繩子,找來一個小油燈,把繩子先扔下去了,隨後,一手端著燈,一手扶著井幫,試試探探地下去了。

這個井並不太深,井筒子頂多七八尺,到了底又靠井幫掏了個洞,那洞有半個炕大。這井還是鬧日本鬼那會兒挖的,除了家裡人,誰也不知道。年月不太平的時候,除了隨手用的東西之外,全都放在井裡;鬼子清鄉圍村,往北山裡跑不迭,人也鑽到井裡避難。一九四七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的時候,在這一帶靠山邊的村莊鬧得最兇。有一回,頑軍跟還鄉團來了,把全村的糧食全都搶光了,這眼井就沒給他們發現,焦家丁點損失也沒受。

焦振茂下到井裡,一股子陰氣,一股子黴潮的味兒朝他襲過來,覺著透背涼。他劃火點上了燈,舉著照照,陳谷、麥子妥妥當當地呆在用木板搭起來的臺子上。他抖落開口袋嘴兒,伸進手去摸了摸,糧食粒兒還是乾乾的,魚子兒似的,沒受一點兒潮溼。一個莊稼人對糧食特有的感情,湧到他的心上,他摸著它們,像摸著自己的兒女。

他摸著糧食,呆呆地想著:四多半袋糧食,差不多能有三百斤。一家三口人,就是有一年不收成,也能過得去。老天爺的事兒,說變臉,就變臉,說鬧災,就鬧災;農業社的優越性就是再多,力量就是再大,也管不住老天爺,也不能保住不鬧災呀!莊稼人就是靠土裡刨食活著的,鬧了災,就掐了脖;沒了糧食,就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

焦振茂摸著糧食,呆呆地站著。他又忽然想起去年鬧災的事兒。那天他睡覺以前,還跟閨女慮了一下社裡的莊稼,剛睡下,起了風,他跑出去背柴火,忽下子落了雨,一抱柴火剛抱進小棚子,又譁下子落了一地雹子。這一夜他提心吊膽,滿炕上軋葦子。早晨雨停了,他披著衣服朝村外跑,一齣村口,看見了他們隊長韓百仲站在被雹子砸毀了的地邊上發呆,他剛要打招呼,韓百仲就像一堵牆似的倒了。是他跟焦克禮把韓百仲攙到家裡去的。那幾天,真是滿村驚慌滿村愁,這個要逃,那個要跑,鬧得天塌地陷。只有焦振茂心裡有底兒,因為家裡藏著糧食呀!糧食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定心丸兒呀!

焦振茂想到往事,望著自己的糧食猶豫起來了。他想,不管怎麼樣,還是留著糧食好,有糧食存著,心裡就有底兒,就是進步、幹工作也踏實。自己是軍屬,要是鬧了災,斷了頓,政府還不是得救濟?留下這些糧食,不用政府救濟,對政府也好哇!對了,還是留著好。再說,就是翻,也是翻那些落後分子,翻那些鬧事的主兒;自己家是軍屬,自己是積極分子,閨女是團支部書記,誰好意思翻這個門上來呀!沒人翻,沒人知道,悄悄地把這幾天過去了,也就沒事兒了……

焦振茂想到這兒,真是條條是道,理直氣壯。最後,他空著手,爬上來了。剛要蓋井,又想起油燈丟在下邊了,就又往下爬,剛下去半截身子,抬頭一看,唉,那燈不是在櫃上放著嗎?還點著哪!

這會兒,後院有動聲。他呼地一口吹熄了燈,三下兩下蓋了井,蓬上土,搬過小櫃子壓上,又抓過笤帚掃一遍。看看沒有什麼破綻了,他才忍著突突跳的心,走到堂屋。

後院有人說話兒,他耳朵貼在門上聽著。

後院說話的人是他閨女。

焦淑紅剛從蕭家出來,正站在石榴樹下邊看照片,正沉浸在甜蜜的感情裡。

一個人從門口閃過去了,又閃過來了,隨後隱在牆那邊,勾著頭朝裡邊看一眼,小聲招呼:「淑紅!」

焦淑紅抬頭一瞧,是馬立本,就趕忙收起照片,說:「會計,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你過來一下。」

焦淑紅走到門口:「說吧。」

馬立本左右瞧瞧:「你爸爸在家嗎?」

焦淑紅說:「大概在,等我給你叫去。」

馬立本連忙說:「彆著,彆著!咱們到河邊上轉轉,一邊轉一邊說好不好呀?」

焦淑紅說:「有什麼話這兒不能說,還總得到河邊上去呀?」

馬立本央求著:「就一小會兒。」

焦淑紅說:「我還忙著哪,有話你就說吧!」

馬立本看焦淑紅那樣子,好像怕什麼,沒有跟他走的意思,就說:「我問你,昨天晚上,你為什麼騙我?」

焦淑紅一愣:「你這是什麼話呀?」

「為什麼不去?」

「我有旁的事兒,就興不去!」

「你怕什麼呀?」

「奇怪,我沒幹虧心事,怕什麼呀?會計,咱們在一塊兒工作,都是同志,往後不許胡思亂想的,這不好……」

「你不要怕……」

「別瞎說了。會計,說實在的,你應該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設著法兒進步,別總想自己的事兒。我今天跟你把話說清了吧:我根本沒考慮那種事兒。昨天答應你一塊兒看麥子,也是想著多吸收你參加一些活動,沒想到別的。往後你要是再提這個,我可要跟你翻臉!」

「你這些不是真心話,你是讓人家嚇唬住了,你……」

沒容馬立本把這句話說完,後門「嘭」的一聲開啟,焦振茂像個泥塑的金剛,站在門口了。

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焦振茂朝馬立本橫了一眼,對焦淑紅說:「不回家做飯,這兒站著幹什麼呀,臭味兒還聞不夠哇?」

馬立本也橫了焦振茂一眼,轉身走了。

焦淑紅笑著朝裡走,她仍是歡樂的。一個姑娘家獨有的歡樂,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把它抵消。同時,她也感到,跟馬立本這麼一說清楚,往後他就不會再來糾纏了。

焦振茂跟進來,隨手關了門。

閨女總是比老伴差著一層,她沒有在爸爸的身上發現一點兒異樣。她看著灶裡火滅了,雞都跑到鍋臺上來了,就問:「我媽哪?」

焦振茂心神還沒有定下來,信口回答說:「出去了。」

焦淑紅動手接著媽媽的茬兒做飯。

焦振茂站在一邊試探地問:「王書記來了?」

焦淑紅往灶裡添著火,嘴裡哼著小曲兒,聽爸爸問,就「嗯」了一聲。

焦振茂走過來,接過閨女手裡的火棍子:「我燒,你淘米吧。你們商量的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全商量好了,這回看他們還鬧不鬧!」

「是要翻糧食嗎?」

「早該翻翻他們,叫他們故意搗亂!」

「真翻?」

「我贊成,馬主任也贊成……」

「啊……」

「瞧您,怎麼把掏灰筢塞到灶膛裡去了!」

「那,全翻嗎?」

「依著我,一戶不剩!」

「啊……」

「我不信全都缺糧食!」

「多會兒動手哇?」

「嘻,嘻……」

「你,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哪!蕭支書和王書記全反對翻……」

「啊,他們反對?」

「可不。我又仔細一想,不翻是對的。」

焦振茂那顆懸起來的心,這會兒才落下。他手下的柴火,也熱烈地燃燒起來。

焦淑紅手腳利索地淘了米,又把米下到鍋裡,一邊擇著菜,一邊笑著:「爸爸……」

焦振茂心裡有「鬼」,怕別人看出來,就問:「你笑什麼呀?」

焦淑紅調皮地說:「笑您哪!」

倒使老頭子一驚:「笑我?」

焦淑紅點著頭:「對啦。爸爸,往後您可得更加油,更積極呀!」

焦振茂松了一口氣:「那當然呀,就為這個笑?」

「蕭支書還要您帶動別的中農也進步。比方,溝北百安叔。您吃了飯,在一塊兒做活的時候,就給他講,用您自己怎麼進步,怎麼積極起來的活道理給他講,別總是政策條文不離嘴……」

「蕭支書讓你跟我說的?」

「對啦。百仲大叔也在場。您想點辦法把百安叔說轉過來,讓他別跟人家瞎鬧騰了;晚上開貧下中農的代表積極分子會,商量生產,也商量缺糧食、分紅的事兒。咱們大夥兒還要幫蕭支書摸摸底子……」

焦淑紅一邊切著菜,一邊按著鄉黨委書記和村支書的指示精神,給這個積極分子爸爸佈置任務。這會兒,她又實際體會到有這樣一個爸爸很榮幸。

焦振茂本來也應當「榮幸」起來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會兒,比起一個小時以前,總覺得在精神上比別人低了一點兒。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閨女在河邊苗圃裡跟馬翠清說的那幾句話:「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就拿我爸爸說吧……」

蕭長春那副奪人眼目的光輝形象,豎在焦振茂的眼前了。過去,他總覺得自己跟蕭長春和閨女這些人一樣的追求進步,是一個境界的人,可是這會兒,他隱隱地感到,自己比人家差著一截兒,跟人家不大像一個境界的人……

老伴慌慌張張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喊:「老天爺,你快自己找去吧,旮旮旯旯,我全找遍了,還跑去找她百安叔問一趟,哪也沒有!」

焦淑紅問:「媽,什麼丟了?」

媽媽說:「你爸爸的菸袋。」

焦淑紅說:「一個隨時用的東西還能丟呀?」

媽媽說:「就是呀!」

焦振茂嘆了口氣:「唉,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