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淑紅說:「今年夏天,還要回來幾個中學生。」
蕭長春說:「就算馬連福、焦慶兩口子和韓百安,我們都應當有信心把他們團結住。對啦,還有馬子懷。這個中農比別人好辦。這回一定得把這一戶爭取過來!」
焦淑紅說:「等河工一完,工地上的人一回來,加在一起更多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我們開個會師會!有些人硬拉著不走,硬要跟我們鬧彆扭,硬是覺著我們離開了他,農業社就沒辦法搞了,社會主義就完蛋了;去他的吧,農業社越搞越棒。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完蛋的偏偏就是他們!」
…………
經過一段激動的談論以後,他們又冷靜地談起第二個問題。剛開始,韓百仲噔地一步邁了進來。
韓百仲耍光膀,布衫搭在肩頭上,汗水順著紫銅色的脊樑溝往下流。
「聽說王書記來了?」
蕭長春說:「剛出去。」
韓百仲拔腿就要走。
蕭長春說:「您別走,正好一塊兒商量商量。」他把他們的打算從頭到尾地跟韓百仲講了一遍,又讓焦淑紅把積極分子名單念給他聽聽。
韓百仲聽罷,晃著大手說:「好哇,早該這麼排排了。領兵打仗的人,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將還行啊!」
焦淑紅說:「您看看我們把誰丟下了。」
韓百仲說:「你們把五嬸丟了。你忘了,昨天她還想幫著長春咬人哪!」
焦淑紅撲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說:「對了,應當把她算上。」
三個人又接著排起缺糧戶。
韓百仲說:「馬老四算一個。」
蕭長春說:「還有啞巴哪,這傢伙肚子大,一個人又不會做,夠不上頭。」
焦淑紅把兩個人名記上了,又說:「志泉他們呢?他們家孩子多,興許缺糧食。」
韓百仲說:「算上他吧,反正是粗估摸,晚上開會再定準。」
蕭長春說:「咱們再想想溝北邊的,千萬不要把溝北邊的人丟下。」
算來算去,糧食吃不到打下新麥子的,頂多六七戶,寬打一點兒,也超不過十戶。東山塢一百五十多戶人家,僅有不到十戶缺糧的,等政府的救濟糧發下來,很快就解決了,怎麼會鬧得這樣滿城風雨呢?都是因為溝北邊那些落後的中農瞎嚷嚷的呀!
他們又給這些愛鬧事的戶排隊了。
韓百仲說:「彎彎繞、馬大炮得記上他!」
蕭長春說:「把彎彎繞單寫在前邊。他的成分是富裕中農,可按他的家底和他合作化以前的剝削,還有他的那種資本主義壞心思,都是往富農奔哪!」
韓百仲說:「那倒是。合作化要是晚來兩年,他準是東山塢頭號新起的富農!」
蕭長春說:「我們還是把他當個中農爭取,他要能夠轉過來,不是更好嗎?不過對他,心裡也得有個數。」
焦淑紅一邊寫著,一邊說:「馬連福呢?安心鬧事的,不管他是中農還是貧農,也得記上。」
韓百仲說:「那當然。咱溝南的焦慶也是新下中農,鬧的更衝。也把他算上。」
蕭長春說:「只要估計他們可能鬧事,全記下來,記下來也不是要按名單整他們,是為了咱們心中有數,好讓積極分子分工幫助他們,能爭取過幾個,那邊就少幾個,他們的威風就小一點兒。」
韓百仲說:「馬子懷錶面上老老實實,也總是跟著幫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剛才我還說起他呢。明天起早,我找他女婿去。還有韓百安,這個人最好由焦振茂幫他解疙瘩,咱們在一旁助勁。」
焦淑紅說:「他跟我爸爸也不像過去那麼靠近了。」
算來算去,東山塢對農業合作化不滿的,對糧食統購不滿的人家,有十八九戶,包括富農馬齋、小酒鋪的瘸老五在內。
蕭長春拿過本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還得算上馬小辮哪,可別忘了這個大人物呀!」
焦淑紅說:「打倒的臭地主,還算數呀!」
韓百仲說:「那倒是,借給他個膽子讓他反,他也不敢了。」
蕭長春說:「可別這麼看。他是表面老實,肚子裡使勁兒,做夢也甭想他老實了。」他說到這兒,想起昨天晚上在王國忠那兒看到的檔案。檔案上介紹了一些地方的地富和被管制的壞分子,看著國內、國外的氣候,以為報復的時機已到,就想來個大還陽,暗地裡鬧得很囂張。馬小辮跟新社會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要有個風吹草動,他立刻就會還魂,就會起來鬥鬥。六指馬齋這些傢伙,跟眼下鬧的事兒不會沒有瓜葛,對他們永遠都不能放鬆警惕呀!
韓百仲說:「那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不光是算上,我們還得加緊管制他們。等這幾個會開完了,咱爺倆專門把他們找一塊兒,給他們敲上一棒子!對這些人得勤敲著點兒,讓他別忘了咱們的厲害!」
韓百仲說:「你忙正經的事兒吧,訓地主,有我和老保管就全辦了。」
快晌午了,蕭老大領著小石頭從菜園裡回來做午飯。小石頭跑進屋,爬上炕,就要抓焦淑紅手裡的本子。
「姑,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焦淑紅說:「別搶,等我拿著讓你看。」
小石頭問:「你寫的是什麼呀?」
焦淑紅說:「是人名單兒。」
小石頭問:「有你嗎?」
焦淑紅說:「有。」
小石頭又問:「有我嗎?」
三個人全都笑了。
韓百仲捏著小石頭的鼻子說:「小石頭,你別急,等娶媳婦的時候才能寫上你。」
小石頭說:「姑也沒娶媳婦,怎麼有她呀?」
蕭老大忍住笑說:「這孩子,真混!」
焦淑紅一邊笑著,一邊摟過小石頭說:「小石頭,往後不興再說姑了,好不好!」
小石頭天真地點了點頭。
蕭長春笑著在小石頭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又對韓百仲和焦淑紅說:「咱們就按計劃行動吧。吃過午飯開黨、團支委會,把咱們擬的這個名單再斟酌一下,回頭大家先串連串連積極分子,找重點戶摸摸底,給晚上開會做個準備。順便通知他們晚上開會。」
焦淑紅把本子合上,一個小小的紙片從本子裡掉了出來,翻開一看,是一張一寸的小照片。她把照片藏在手心裡,把本子還給了蕭長春,就朝外走。
韓百仲也要走。
蕭長春說:「您等一會兒再走,我再把昨天王書記談的事跟您傳達一下。開支委會以前,王書記還要跟咱爺倆談談支部工作哪!」
焦淑紅出了蕭家大門口,覺得陽光燦爛,風和氣爽。她把那張照片捧在手心裡,偷偷地看了一眼,又捂上了。進了自家的後門,站在那石榴樹下,她又捧著照片看起來。照片上那威武英俊的革命軍人,朝著她微笑。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敢於這樣大膽地看蕭長春,看蕭長春的濃眉俊眼,濃眉顯示著他的剛毅,俊眼透出他的聰敏,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像跟焦淑紅述說他對未來的美好甜蜜生活的希望和信心……
焦淑紅望著照片,害羞地一笑,把照片按在她那激烈跳動的胸口。她回味著昨天晌午的幹部會,回味著昨晚月亮地裡的暢談,特別回味著剛才跟蕭長春面對面坐著剖解東山塢的階級力量,部署他們的戰鬥計劃。她感到非常地自豪。他們開始戀愛了,他們的戀愛是不談戀愛的戀愛,是最崇高的戀愛。她不是以一個美貌的姑娘身份跟蕭長春談戀愛,也不是用自己的嬌柔微笑來得到蕭長春的愛情;而是以一個同志,一個革命事業的助手,在跟蕭長春共同為東山塢的社會主義事業奮鬥的同時,讓愛情的果實自然而然地生長和成熟……
這個莊稼地的二十二歲的大姑娘,陶醉在自豪的、崇高的初戀的幸福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