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蕭老大正在打掃屋子,聽出誰的聲音,就迎出來,往屋門口一站,衝著王國忠說:「嘿,今天是哪邊風啊?」

王國忠笑著說:「東南風,順得很!」

蕭老大說:「我說哩,不是順風,還刮不來你哪!我當你把我們忘了。」

王國忠往屋子裡邊走,拍著蕭老大的肩頭說:「把誰忘了,也不會把大伯您忘了啊!這陣子,光是開會,沒撈著工夫看您。您的身子骨還結實吧?」

蕭老大說:「結實。二斗穀糠的命,還不多活幾年。」他忙著在炕上騰地方讓王國忠坐,又說:「偷空摸空,你也多跑兩趟,住不下,打個卯就走,也行呀!你們把長春扶到竿上去了,完全撒手可不行呀!」

王國忠一邁腿上了炕。他有一種盤腿坐炕的習慣,開半天會,他就坐半天,大腿不酸不麻,連坐半輩子炕頭的老大娘也比不過他。他聽蕭老大這樣說,又笑笑:「全撒手問題也不大,人家幹得蠻好的嘛。」

「好什麼呀,我看你是官僚了。」

「您這帽子真不小。您說說,我怎麼官僚了?」

「怎麼官僚,這還不明擺著嗎,別人不知道他,我還不知道他吃幾碗乾飯哪!不行,光靠他一個人不行。」

「對啦,這句話是實在的,光靠一個人不行。」

王國忠說這話的時候,別有用意地看了看站在一邊微笑著的蕭長春。

蕭老大說:「所以我說,你得給他撐腰。」

王國忠說:「說實在的,我們大家的本事都不大……」

蕭老大說:「鄉書記總比村書記多幾套。」

王國忠說:「多多少套也不行,手大遮不過天來。要找撐腰的人,得找群眾……」

蕭老大說:「群眾?老王,你可不知道我們莊的群眾,落後著哪!都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兒。」

王國忠又笑了。接過蕭長春給他卷好的一支菸,抽著,說:「大伯這句話說得可不夠全面。群眾不見得都落後吧?富裕中農裡邊落後的人多一點兒,貧下中農總是進步的多一點兒呀!」

蕭老大說:「那倒是。要都一樣,不早就塌架啦!」又嘆了口氣,「唉,貧下中農沒人家厲害呀!」

王國忠說:「貧下中農跟那些人比較,一個對一個當然顯著不厲害,要是結成了幫幫比,那就最厲害了。眼下好像不厲害,是因為我們沒有把他們發動起來,沒有讓他們擰成一股力量啊!不信咱們爺倆點點名,要進步的準比落後的多,要不然,東山塢農業社怎麼搞五六年了!」

鄉黨委書記的每一句閒談都有目的。他隨時隨地都是抓機會啟發被他領導的同志,既用言教,也用身教。

蕭長春站在一邊聽著。他覺得,這些看來是家常話,實際上都是對自己的教育,這本身就是給自己撐腰。

蕭老大跟黨委書記交談了幾句,心裡邊特別高興,這會兒他想到的根本不是黨委書記來給兒子出氣的事兒,而是覺得兒子來了靠山,兒子可以在這個能幹的鄉黨委書記的幫助下,順利地解開眼下那個困難疙瘩,可以讓這個麥收順順當當地開始,再順順當當地結束。能夠讓兒子少發點愁,讓兒子少受點委屈,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又說了些家常話兒,焦淑紅從家裡過來了。她懷裡抱著一個花皮暖壺,手裡抓著一把好茶葉,用胳膊肘推開門簾子,進了蕭家的東屋裡。

小石頭幾步跳過去,伸手就要抓暖壺:「嗨,花暖壺!」

焦淑紅一邊躲著他,一邊說:「別動,別動,小心燙著你!」

小石頭說:「姑,送給我們的?」

焦淑紅說:「我大侄子真財迷。等你長大了,姑給你買個最好的。」

王國忠說:「不是叫大姐嗎,怎麼變成姑了?」

焦淑紅一面轉著身子找地方放暖壺,一面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內部問題,你們管不著!」

蕭長春偷著笑笑,趕忙涮壺沏茶。

蕭老大走到外屋,轉了個圈子,又揭門簾叫蕭長春:「出來,我跟你說個話兒。」

蕭長春把一碗飄著茶香的水遞給王國忠,另外又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朝焦淑紅那邊推推,就走到外屋。

蕭老大問兒子:「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蕭長春點頭說:「沒。」

蕭老大問:「給老王做點什麼吃呀?」

蕭長春說:「我們睡覺晚,起得又早,挺乾渴的。煮點大米粥吃好不好?」

蕭老大說:「好是好,哪有米呀!過年剩下那點大米不是讓你給老飼養員送去了!」

蕭長春說:「做面片湯吃也行。讓淑紅幫著做。」

蕭老大兩手一攤:「面也沒有了。」

蕭長春問:「留著過五月節的面呢?」

蕭老大說:「你上工地那天,啞巴鬧病,你沒給他送一半去?剩下的,小石頭鬧饞,我給他做著吃了。」

蕭長春再也點不出來了,就說:「乾脆,有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蕭老大賭氣一轉身,嘟嘟囔囔地說:「什麼糧食也不多了。哼,當幹部當的多露臉,來個客,連點差樣的飯都做不出來,土改九年了,我還沒經過這樣的日子!」

蕭長春笑笑:「您不用為難,反正不是外人。」說著,走進盛東西的西屋裡。

這間屋子好幾年不住人了,窗戶上糊的紙都已經被雨淋壞,外邊掛著個葦草簾子,陽光被遮住,裡邊顯得特別黑暗。炕上地下除了常用的傢俱,就是盛吃的盆盆罐罐。

他扳著小缸看看,裡邊盛的玉米麵;用手劃啦劃啦,不多了,小石頭他們爺倆吃,還能對付十天半月的。他又拉過一條小布袋,伸進手去摸摸,裡邊裝的是豆子,掂了掂,也不多了,對付幾天沒問題。還有個大盆子裡邊盛的是豆麵。一個罐子裡有半下子麥麩子。

他輕輕地拍去手上的面屑,心想:「行,還算富足,滿可以對付到分新麥子。」就滿意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了。

焦淑紅也站在堂屋,一面蹲在地下在盆子裡洗手,一面抬頭問蕭老大:「給王書記做什麼吃呀?我來做。」

蕭老大朝蕭長春努努嘴:「這個家我是當不了,你問他吧。」說著一扭身子,表示他真不管了。

蕭長春說:「做豆麵湯,再貼幾個玉米餅子。」

焦淑紅說:「來客吃這個多不好。你跟王書記到我們家吃一頓算啦!」

蕭長春說:「趕快吃了,還要辦事,就在這兒好歹對付一頓吧。」

焦淑紅直起身,抖著手上的水珠兒:「到我們家弄點面,在這兒做行吧?」說著就要走。

蕭長春攔住她:「有什麼就吃什麼嘛,等過了麥秋再給他做好的吃。」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催她說:「快做吧。他還挑我的吃呀?挑吃的人,就不到我這兒來了。」

蕭老大氣得一個勁哼哼。慢說王書記來,就是一般不認識的同志到了他的家,他也要做最好的飯招待,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體面事。可惜他眼下心有餘力不足,臉上實在無光。他走到前門口,恨不得躲到街上去。

焦淑紅也有自己的想法。王書記是她尊敬的領導,又是來東山塢幫助解決大問題來的,應當特別招待。還有一層,客人坐在蕭支書家,她怕他為難。

蕭長春根本就沒把這個當成是什麼事情,看著爸爸和焦淑紅兩個人都很認真,就說:「別為這種事情費心思了。這對我們這些人來講,正是一股子推動力量!」說著,就捲起袖子,自己要動手。

焦淑紅推著他說:「你快屋裡跟王書記說話去吧。這兒不用你擱手。」

蕭長春笑笑,走回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