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韓百旺被嚇了一跳。慌得他手裡端著一瓢子豆瓣兒都不知往哪裡倒了。他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故意掩蓋自己的慌張:「沒說什麼,沒說什麼,扯閒話兒。」

馬之悅嫌屋裡蒸汽太大,就勢靠在門框上,繼續追問,口氣很認真:「扯什麼閒話,不興讓我也聽聽嗎?」

韓百旺笑著說:「主任聽不得,我們胡說八道哪!」

馬之悅說:「不對,你們說幹部不團結,要打官司,我全聽到了。別躲了。說吧,說了沒事,你還信不住我呀!」

慌亂之中,韓百旺簡直不知怎麼好了。他要是照直說了,就得把焦振叢拉出來,馬之悅一定不依,一定要人證物證,焦振叢又沒看得很清楚,哪摸物證去!就是找出物證,事情兜出來了,馬之悅門子多,神通大,頂多挨一頓批評,回頭他照舊是主任。這個人心毒手狠,過後一定要來個報復,誰惹得起他呀!不說吧,準是混不過去,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馬之悅見韓百旺越慌亂、越不說,他越覺得問題嚴重,越想知道究竟,越逼得厲害。

韓百旺頭頂上冒汗了,幸虧屋子裡霧氣騰騰,人家看不清他的臉色。

愣頭青韓德大脾氣挺大,膽子很小,躺在炕上不敢動,也不吭氣。

馬子懷也捏著一把汗。他也知道這個人的根子硬,牌子大,不能惹。這會兒,他把馬之悅跟彎彎繞這群人的關係一琢磨,再跟倒賣糧食這件事兒一聯絡,他忽然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像他過去認識的那麼了不起,並不乾淨。可是他不敢插話兒。

馬立本本來很不想多說話,只想找點水喝,回去再求求馬之悅,只要馬之悅吐口幫忙,事情就成了八九。他看著韓百旺張口結舌,也覺得事關緊要,就一旁幫腔說:「這兒不好說,咱們到辦公室去好不好?」

馬之悅贊成,立即要動身。

韓百旺笑笑嘻嘻地說:「咳,還有什麼難說的!」他急中生智,笨人想了個聰明主意,就說:「我們實在是扯閒話兒,兩個頭頭,指的是蕭支書和焦淑紅。」

他想用這問題敷衍一下,大概沒問題。人家是搞物件,又不是搞破鞋,正大光明;說出去了,大家一說一笑,全不得罪,也就完了。誰想到這一句話可惹了大禍。這位主任和會計,對這句話格外地感興趣,雖然他們估計不到是什麼問題,也急想知道;不管什麼事,對他們都是十分需要知道的。

馬立本急不可忍地追問:「他倆怎麼了?」

馬之悅施加壓力:「他倆鬧不團結了?」

韓百旺說:「我跟你們說,可別再傳了——他們倆搞上物件了。」

馬立本全身一震:「什麼?」

馬之悅使勁兒捅他一下,不讓他開口,又和悅地問韓百旺:「真是耳朵長,你怎麼知道的?」

韓百旺見他們不再追那宗萬不能說的搗賣糧的問題了,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回答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馬之悅追問:「聽誰說的?」

韓百旺還在假笑著,可是心裡邊打主意,他想:不說出人名來準過不去,完不了,反正說出來,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說就說吧:「都是閒談亂扯,剛才焦振叢跟我說的。」

馬之悅假裝半開玩笑地說:「你們是造幹部的謠言吧?要為這個引起不團結,這個沉重可不小啊!」

韓百旺又慌了,趕忙洗乾淨:「咱們還敢亂說這個?是人家焦振叢親眼看見的。」

韓百旺想說到這兒就沒事了,這位主任偏偏要刨根。

馬之悅兩手抱肩,歪著腦袋問:「怪了,這樣的事怎麼會讓他看見呢?」

韓百旺說:「剛才在麥地裡,蕭支書和焦淑紅……」

馬之悅兩手猛地一張:「什麼,什麼,他們在麥地裡辦事了?」

韓百旺連忙說:「辦事沒辦事,焦振叢可沒看見,咱不敢亂講;人家談話了,人家是正正經經,正大光明的。」

馬立本聽到這裡,就像天塌地陷一樣,魂都沒了,哪裡還顧得上喝水,轉回身就搖搖晃晃地朝外跑。

屋裡人沒有看見他,連馬之悅都沒留神。

馬之悅已經把話打聽到耳朵裡了,心裡想,這件事可真不妙。藉機會造個謠言,對蕭長春不會有太大的損害,反而會弄巧成拙,促成了他們的親事。馬之悅不是傻子,不幹這種傻事兒。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耳機子裡聽到的《呂布戲貂蟬》,心裡一樂,覺著,這個材料存起來,再多留神看看,以後也許有大用。不過,得設法壓起來,不能再傳播了。他就裝作笑臉說:「百旺,以後可別亂講,一個是党支書,一個是團支書;一個是光棍子,一個是大姑娘,有這事還罷,要是沒有,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到此為止吧,光咱們隨便說說就行了。」

韓百旺這才舒了口氣,還覺著馬之悅倒是很有點心計,很照顧別的幹部的影響,就連忙地點頭:「當然,當然,要不是馬主任,我對誰也不說。」

兩個人走後,留下的三個人又沉默了。一場虛驚,害得他們閒談的興頭沒了,好久定不下神來。

馬子懷跑到外邊瞧瞧,回來小聲說:「馬主任怎麼對這個那麼大興頭,還問人家辦事沒辦。」

韓德大說:「他就是那號人,除了他誰往那上想!」

韓百旺說:「馬主任好湊熱鬧——記住,從這會兒起,誰也不許再提這碼事了。」

他十分慶幸自己的聰明,施了一個小計策,免去一場禍。他怎麼也想不到,被他這番話引起的這場禍,比他怕發生的那場禍要大得多呀!

馬之悅出了門口就不見馬立本的影子了。這會兒,他又仔細一想,覺得這個意外的訊息不光不妙,還有點兒可怕。如果蕭長春和焦淑紅這兩個人真搞到一塊兒,不僅女禍害除不掉,兩股勁擰成一股勁兒,那就更加難對付了。據他估計,這種傳言是十分可能的。心平氣和地說,不論是相貌人品,蕭長春都是出格的,都可以征服人;馬之悅是女人的話,他也要挑上蕭長春,扔了馬立本。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馬之悅拼出命去,也不能讓他們隨心如願!

馬立本沒有回到辦公室,也沒有回家,就像鬼使神差,身不由主地往溝南跑。

他又驚又怕又傷心,又有點疑惑不定。他肯定焦淑紅是不會愛上蕭長春的。不論文化、人頭、年齡、家庭,還有對女人的熱情,他馬立本都能壓下蕭長春。就憑焦淑紅那個性格,進門就有人叫她媽,她不會幹。再說,如果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搞到可以在黑夜一塊找地方談談的地步,無論如何也瞞不住別人的眼睛的。焦淑紅跟蕭長春從來沒有這種跡象。可是,焦淑紅為什麼扔了馬立本,跟蕭長春跑到麥子地裡去了呢?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釋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別人瞎說呢?

天像一隻大鍋扣了下來,又黑又悶。一點風也沒有了,很快就有下雨的可能。

馬立本回想著傍晚在馬翠清家裡跟焦淑紅見面的情景。從焦淑紅當時的神態、語氣觀察,對馬立本都毫無厭棄的樣子,更沒有另得新遇的徵兆。馬立本相信焦淑紅的品質和性格,她絕不會故意耍人。一定是焦淑紅到地裡找馬立本,半路上碰見了蕭長春;蕭長春沒安好心,把她攔下了。也許焦振茂這個老傢伙早有安排,下了套圈。焦振茂對蕭長春是挺有好感的,他願意閨女嫁給對門這個有權位的黨支部書記,從中拉個皮條,也是可能的。蕭長春畢竟當了三年的「二茬子」光棍,有這樣一個美貌女人住在對門,又經常在眼皮底下晃,能不動凡心?蕭長春也畢竟是個能說善講、口齒伶俐的人,加上當著支部書記,攬著大權,征服一個嫩弱的黃花少女,比起馬立本來有許多的便利條件……有了個焦振茂中間作梗,再加上個蕭長春一邊撤勁,馬立本的好事成功,困難更大更多了!

他心裡嘀嘀咕咕地來到焦振叢家後牆根。他要馬上叫起焦振叢問個究竟。

他扒著後門喊了幾聲。

裡邊,焦振叢的女人答聲了:「誰呀?」

馬立本回答:「我,會計。叫大叔起來一下,說個事兒。」

裡邊女人說:「剛出車,大約過大灣了。」

完了,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他往西走。他在想,這一年來自己往焦淑紅身上花費的心血真不算少,不會一點效果都沒有吧?他又想起,自己對焦淑紅的意思,也曾隱隱約約地跟蕭長春透露過。蕭長春你長著耳朵,長著眼睛,為什麼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呢?為什麼要奪人之美,破壞人家的美好姻緣呢?一連串的問題,塞滿了他的腦袋。

走著走著,他停住了。他發覺自己來到這樣一個地方:左邊是焦淑紅家後門,右邊是蕭長春家的前門。情人和仇敵,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了中間。喊情人?罵仇敵?他都沒有這種勇氣,他想哭。

馬之悅從後邊趕了上來,一句話沒說,拉著他就往前走。等到下了坎子,他扶著馬立本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立本,我告訴你吧,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千萬不要為小事毀了自己的前途。你就先忍下這口氣。沒別的路,你得跟我走!」

馬立本一定得跟馬之悅走,不剷掉這個仇敵,誓不甘休!

給男女中間作不正當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