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振茂站在那兒,又喊了一聲:「淑紅哪?」
老伴小心地回答說:「睡下了,你走了,我們娘倆說會子話,就乖乖地睡去了。」
「把她給我叫起來!」
「你怎麼啦?」
「甭問,讓你叫,你就叫去。」
「你先跟我說說,怎麼啦?」
「叫去!」
「不早啦,忙一天了,真不累呀?」
「叫去!」
「有話明天起早再說不行嗎?」
「不行!」
老伴溜下地,簡直不知怎麼好了。她手忙腳亂地摸摸這兒,動動那兒,想借機會穩穩神,想個主意勸勸老頭子,心慌意亂,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焦振茂見老伴磨磨蹭蹭不動,就要往外闖。
老伴攔住門,哀求他了:「我說,你有火先跟我發,明天再跟孩子發。二十多了,不能當個小娃娃那麼對待她了,什麼事兒也得慢慢著商量……」
焦振茂暴跳起來:「哎呀呀,你還他媽的商量哪,再商量,就要丟人啦!」
老伴更慌了:「你這是哪頭話,到底怎麼啦?」
「糊塗死你了!」
「唉,悶死我了!」
「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不行!」
焦振茂說著,一把推過老伴,就往東屋裡闖。
老伴急忙追過來了:「等等,等我給你叫還不行嗎?」她走到東屋門口,低聲呼喚:「淑紅,淑紅,睡著了嗎?」
焦振茂喊道:「你還怕嚇著她呀!」
老伴趕緊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兒:「淑紅,淑紅,起來,媽跟你說句話兒。」
屋裡沒人應。
焦振茂氣得不得了,舉起手裡的棍子就朝門上打。呼啦一下子,打空了,門簾子飛了起來,沒關門。
老伴嚇得拉開焦振茂,就跑進去摸火點燈。
焦振茂喊叫著:「你裝死就行了,好好給我起來,沒事兒。我今個非得管管你不可;這個物件我就不讓你搞!」
燈點著了,老兩口子全愣住了。
炕上是空的,根本沒人。
焦振茂愣愣地問:「怎麼又走啦?你不是說她睡了嗎?」
老伴反而有點慶幸閨女不在:「是睡了,哪知道她又走了。」
「馬立本那小子找她了?」
「沒有,沒有,一定沒有!」
焦振茂轉身往外走。
老伴後邊追著,小聲囑咐:「我說,找她回來就行了,可不要吵鬧,讓別人笑話……」
焦振茂已經出了門,下了溝。他順著溝朝西走,天又黑,心又急,一步深,兩步淺,磕磕絆絆。他心裡邊罵,罵馬立本,罵閨女。他這會兒傷心透了,後悔不該由著閨女性外邊跑,後悔不如早一點給閨女找個婆家,讓人家娶過去省心,甚至後悔養了個閨女活上當!
他走著,想著,剛要過橋,忽然頭頂樹梢上閃過一道光,又是一道光,像是手電。有人在北邊地裡打手電。接著,他又聽到了笑的聲音,像是自己的閨女。這兒不是麥地,閨女跑這兒幹什麼來了?跟誰來的?是不是馬立本?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趔趔趄趄地奔過來。
是閨女,是兩個人,正在說話兒。他一下子又呆住了。
「我早知道你一定來了。」
這句是馬翠清說的。
「你怎麼知道?」
這句是焦淑紅說的。
「我會算。」
「你會哭,會大被矇頭,炕上一躺裝死。」
「去你的吧,我再生氣,也忘不了咱們的工作呀。」
「這才叫真積極哪!個人有點事兒,什麼全不顧了,那叫什麼玩意兒!」
焦振茂聽到這兒,噓了口氣,渾身緊張起來的肌肉也鬆弛下來了。
農業社的苗圃裡,兩個大姑娘還在平平靜靜地說話兒。
馬翠清說:「我忘了堵雞窩,出去一看,天變了,一下子就想起咱們這小樹苗了。蕭支書說咱們在靠河的地搭了埝,沒洩水溝,要是下雨存住水,樹秧子全得泡起來。」
焦淑紅說:「要不我也睡了。剛躺下,聽西院有人嚷背柴火,我就爬起來了。存水倒小事,最怕上邊的水全從這兒走,準得把樹苗子沖壞了。來,這邊再鏟幾鍁。」
過一會兒,馬翠清又說:「下邊這麼多的石頭子兒呀,真難鏟。我不如帶一把鎬來了。」
焦淑紅說:「行啦。把鍁給我,我試幾下子。這不挺好挖的嗎?哎,別伸手哇,鏟了你我可不管!咱們把這溝挖到河邊上,上邊的水順著溝流到河裡去,就衝不著樹苗了。」
「我去叫人吧。」
「人家都歇著了,咱們自己搞吧。」
「咱倆挖的完嗎?」
「豁出不睡了,也要挖完它!」
…………
兩個姑娘一邊說,一邊挖著,嚓嚓的鐵鍁聲,伴著她們的喘息聲。只隔著幾棵樹,焦振茂全聽到了。兩個姑娘奮力蹬鍁剷土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不知怎麼,他的心裡一熱,兩隻老眼潮溼了。他很想奔過去,從閨女手裡奪過鐵鍁,替她們狠狠地挖一陣兒,兩條腿卻像墜著個磨扇子,動不了窩兒。
後來,焦振茂覺著自己老在這兒站著也不像話,就慢慢地往回走。他剛邁幾步,又聽到閨女在背後說話了。
「翠清,我跟你說,往後可不興再鬧自己的事了。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
「我也不是為自己呀!」
「一鬧情緒,就等於為自己了。」
「先別扣帽子。你的話,我得想想。」
「想吧。可不興鑽牛角尖兒,往大處想。你說,比起咱們東山塢農業社,比起以後的好日子,自己的事兒算個什麼!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再拿我爸爸說吧,過去他光想發家,光給自己打小算盤,我看他一天到晚愁眉不展;這一年,他進步了,也把心撲到大日子上了,他全身的本事有處施展了,他好像是越活越年輕了……」
雲彩裂了縫,月亮跳了出來,田野裡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