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翠清說:「不像我這個樣子,他總得積極點呀!」
焦淑紅說:「人家怎麼不積極了?種樹苗刨地,誰比得上他?」
馬翠清說:「光勞動好就行了?彎彎繞比他勞動強,他有好下水嗎?」
焦淑紅說:「你這個比法就更不對了。彎彎繞是個老富裕中農,像糞土泥牆,道滿是個清白的青年人呀!」
馬翠清說:「他沒個青年人的味兒!這麼重大的事情他都不動心,黑白不分,還算什麼青年人!」
這邊,兩個閨女一對一句地說;那邊屋裡唱悶戲。
五嬸見了幹部就像見了親人,誰要到她家炕上坐坐,她就有一天說不完的親熱話。
她四十歲那年死了男人,男孩女孩都沒有,給馬小辮做了十年針線活兒;白天做,晚上也得做。那年暴起火眼,馬小辮不讓她歇工,紡線織布,白天黑夜連軸轉,一下子把眼疼壞了。眼一壞,不能幹了,馬小辮就把她趕出來。她打過短工,討過飯,什麼苦事情都幹過。土改分了土地,村裡人幫她種上,苗子出來,她是苗草不分,鋤不能鋤,收不能收。叫短工開不出工錢,管不起飯;不到三年,地全打了荒,三畝地賣了二畝。眼看著她又要拉著棍子要飯吃,人也老了,要飯吃也趕不上門口啦!巧巧趕上韓百仲在溝南邊挑頭辦農業社,吸收她當了社員。幹部照顧她,社員們也都照顧她,分給她能幹的活做,柴啦米的,大夥都賙濟她。沒幾年又趕上五保。如今,閨女、兒子都有了,她更是一步登了天。她對每一個社員都親熱,對幹部更親熱。馬會計一向沒有登過她的門檻兒,平常日子,馬會計有什麼事情非得找她不可,就在門口外邊站著一喊,五嬸迎出去,三言兩語,說完就走了,難得到她屋裡坐坐。
五嬸對這個難得請到的客人來家裡,心裡高興,又拿煙,又倒水;拿笤帚掃掃炕,硬拉馬立本坐下。
馬立本一進屋,就覺著一股怪氣難聞,趕緊捂鼻子。往炕上一看,土炕沿,更怕髒了新衣服;又看看五嬸端著水碗的手,簡直讓他要噁心死。
五嬸說:「會計,坐吧。」
馬立本說:「行了,一天光坐著。」
五嬸說:「喝水吧。」
馬立本說:「不渴,晚上喝的稀粥。」
五嬸說:「你瞧,今年真是天年,社員的福氣,麥子長多好哇!聽人家蕭支書說,過了麥秋就種樹,種蘋果、鴨梨、桃子、大杏。早年間我到薊縣盤山裡要過飯,瞧人家那裡的樹,滿山滿溝長個嚴實嚴,一年到頭不斷果子吃,真是搖錢樹、聚寶盆。樹上一結了果子,咱們社員的日子可就更美啦!你們年輕人的功勞,你們年輕人的福氣。我說會計,你瞧五嬸這身子骨,能不能趕上幾天呀?」
馬立本哪有心緒聽她說這個呀。他的心在北屋,站在門簾子裡邊,想聽聽那邊兩個大姑娘說什麼。可是五嬸這個「絞臺」不斷聲,絞的他一句也聽不見,心頭突突地冒火。
北屋裡,焦淑紅正對馬翠清說:「我看道滿的心眼不錯,對你多好呀!知疼知熱,一看這會兒,就知道你們倆將來一定過得很幸福……」
馬翠清說:「喝,瞧你這個團支書說的,他光對我一個人好就行了?我聽他跟他爸爸說出這種話,把我氣炸了肺。沒我,你們連社會主義這條道都不走哇?」
焦淑紅說:「你不能太急躁。對道滿急點還可以,對老頭子急了可不行!那幾年,我對我爸爸就犯急,後來百仲大叔和蕭支書批評我,我改了方式,怎麼樣,他進步了。雖說現在他還有舊毛病,跟農業社總是一條心了。」
馬翠清說:「他爸爸跟你爸爸可不一樣,你爸爸開通,他爸爸死心眼兒;你爸爸愛跟先進人靠,他爸爸專往落後分子堆裡擠;你爸爸有你幫助,他爸爸誰幫助?道滿幫助,哼,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連他自己還得別人拿繩子拉著走哪!」
焦淑紅說:「你來幫助嘛!」
馬翠清說:「我?管不著這段兒!」
焦淑紅說:「這不對。愛人是互相幫助,你幫他,他幫你,誰也不興瞧不起誰,誰也不興光鬧氣兒;要沒有互相幫助,還叫什麼愛人呀?」
馬翠清翻白眼珠子說:「誰是他愛人?」
焦淑紅笑著說:「你唄!」
馬翠清一撇嘴:「哪兒寫著?」
焦淑紅說:「你心裡邊寫著哪!早上你還跟我誇,道滿這麼巧,那麼能幹;又要給他做鞋,又要給他縫襪子,一眨巴眼,又陰天了,再一眨眼,又出太陽了,我看你是美大發了,燒包子!」
「我讓他騙了!」
「翠清,可不能一賭氣,什麼話都往外噴哪!」
「這還是好聽的哪,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倆從此一刀兩斷——吹臺了!」
「可不能這樣隨便好,隨便吹。一個人選擇一個如意的人實在不容易。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呀!」
焦淑紅說到這裡,勸別人,她自己倒先動心了。二十二歲的大姑娘,說媒的人不斷地打擾她,小夥們不斷地打擾她,可是她不慌不忙,就好像早有了一個最理想的物件在什麼地方等著她;可是被什麼事情觸動,仔細一想呢,又挺渺茫。今天,也就是剛才,在那景色動人的麥田裡,在小河邊,在她似乎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間得到了愛情的力量,她愛上了一個人;過去她也愛這個人,那是因為另一種力量,一個急求進步的青年熱愛一個黨支部書記,熱愛一個好領導;那會兒,她覺得他們是最知心的同志,她下定決心要等東山塢徹底改變面貌,願望得到實現,才肯離開這個同志。可是,到了決定把自己的終身跟這個人聯絡到一起的時候,她感到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分離了。在工作上,她應當是這個人的助手,在生活上,這個人也特別需要她。唉,「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哪!焦淑紅應該在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讓蕭長春瞭解到自己對他的愛,同時又得到他的愛呢?跟一個敬佩的領導、跟一個平時以「表叔」的尊嚴對待她的人表示愛情,這是非常艱難的。
南屋裡,五嬸還在熱烈地說著她心裡的話:「今年收成好,多靠你們幹部。去年是個啥樣子,這個家不是眼看著就要散了!有人笑,有人愁,我坐在門口哭,哭都哭不出韻調。社一散,我們就倒了靠山,翠清是個丫頭,小子又不懂事兒,日子怎麼過呀?跑不了又得接著茬要著吃去。眼下跟過去不同了,人不服老不行,要著吃都摸不著大門。虧了人家蕭支書,那時候,這個小夥子真像從天上掉下的活神仙,領著天兵天將,把個要塌的天托住了。嘿,虧了人家。年紀不大,膽氣不小,好算計,好心術,好口才,說起話來呀,那真叫好聽。見我就五嬸長,五嬸短的,問缺這個不,少那個不,連用盒火柴,都給我捎來,親自送到我手掌心上。哎呀,共產黨教匯出一個多好的人!我說,共產黨都是真金玉石人,站哪兒,都丁噹響……」
馬立本煩得要命,又皺眉,又斜眼。
可惜,五嬸眼照不好,皺眉斜眼看不見。
馬立本氣得要發瘋,又搓手,又跺腳。
可惜,五嬸上點火,耳朵發背,搓手跺腳聽不清。
馬立本忍無可忍了,說:「討厭!」
五嬸沒聽準:「什麼,吃飯?你還沒吃飯呀,等五嬸給做點吃。」
馬立本說:「我嫌你囉嗦,囉嗦!」
五嬸問:「喝喝?這麼晚,打酒可不好辦了。」
馬立本一撩門簾子跑出去了。
五嬸這才明白,會計這個幹部與眾不同,不愛聽她的話,不待見她這個窮老太太。她搖搖頭,嘆口氣,脫鞋上炕,挨著兒子睡了;本來還想一口吹了燈,猶豫了一下,沒吹。
馬立本怒氣衝衝地走到北屋,當他的一隻腳邁進門檻子,怒髮衝冠閃電一樣地變成了喜眉笑眼。
馬翠清又趕緊拉被蒙上頭。
焦淑紅說:「你快頭裡找她們去吧,我們還沒有說完哪。」
馬立本怕焦淑紅煩了,不敢怠慢,就退出屋。他在堂屋走蹓蹓,兩分鐘扒著門簾問一句:「完了沒有哇?」
馬翠清腦袋蒙在被窩裡對焦淑紅說:「你快把這個討厭鬼打發走吧。」
焦淑紅走出來對馬立本說:「這樣吧,你先自己到地裡轉轉,過一個鐘頭,我們大夥在西地大柳樹底下集合好不好?」
馬立本像得了聖旨,喜得不得了:「你可一定去呀!你不去,我站一夜也不走。」
焦淑紅說:「快去吧,別搗亂啦!」
馬立本把抱著的棉猴往焦淑紅懷裡塞:「你穿這個,不看冷著。把帽子一戴,可暖和了。」
焦淑紅說:「我不要,我不要!」
馬立本說:「誰對誰,你還客氣什麼。你瞧,天上都起了雲彩,不下雨,陰了天也要冷。給你。」不管焦淑紅接沒接,撒手就走了。他想,有這個棉猴作押當,焦淑紅就一定得去了。
馬立本走後不久,焦振茂披著大皮襖,拄著棍子來找焦淑紅。
他進門就說:「淑紅,還不回去吃飯呀?」
焦淑紅說:「我在鄉里吃了。」
焦振茂說:「不吃,你也得回去睡覺呀!」
焦淑紅說:「一會兒還去看麥子。」
焦振茂問:「前半夜都是誰的班?」
焦淑紅說:「我跟百仲大嬸、志泉嫂子在南邊、西邊,北地是小玉、秀珍她們幾個。」
焦振茂又問:「沒別人了?」
焦淑紅說:「會計也跟我們一塊去。」
焦振茂一聽,心裡的火更衝了。不管閨女怎麼不承認,事實證明,她真是要跟馬立本搞物件。不成,就是打碎腦袋,焦振茂也不能答應。他又覺著在這裡跟閨女來硬的不好瞧,就使個手腕:「快回家去看看吧,你媽又鬧心口疼。」
焦淑紅一愣。媽媽每年都要犯一次心口疼的病,鬧起來十分厲害。她趕緊又安頓了馬翠清幾句,跟著爸爸回家了。
下水指豬、羊的五臟;這裡是指人沒好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