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笑笑說:「瞧你把人家立本剝寒的一個錢都不值了!淑紅識的字多,看的書多,比你懂政策條文,人家是團支書哪,還沒你有眼光呀!」
焦振茂說:「不是我又吹自己,看個人,看個事,她比我可差遠啦!」
淑紅媽見老頭子一個勁兒鑽牛角尖,心裡很不高興,就說:「不管你啥心思,反正淑紅怎麼著,我隨著她。我生的閨女,我得疼她。」
焦振茂也不高興了:「嗨,有你這麼疼兒女的呀!一點不符婚姻法!」
淑紅媽大聲地說:「你符,你符,人家自己都樂意了,你還在背後打破壞星,白活了!」她說著,就賭氣地躲開老頭子,走到門外邊,張望閨女。
她站在門口,東瞧瞧,西望望,街道一片好月色,一片房蔭樹影,沒有行人;正要回身,忽見對面焦慶家門口那棵槐樹下邊站著一個人。她擠擠眼,怎麼也看不清,就問:「那邊是誰呀?」
那邊的人應聲說:「是我。」走過來了。
到了跟前,淑紅媽才看清楚是馬立本。
馬立本今夜是全副武裝,渾身上下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得光光的,還特意在臉上擦了一點香脂,懷裡抱著棉猴。他親熱地打招呼:「大嬸,吃飯了嗎,您還沒有歇著?」
淑紅媽說:「沒哪。等著淑紅吃飯。」
馬立本說:「我跑到地裡找她沒找見,又跑到辦公室找也沒找見,當是她在家裡哪。」
淑紅媽說:「你在這兒等她呀?她知道嗎?」
馬立本故意跟這個未來的老丈母孃宣揚他跟焦淑紅的親近:「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定了。」
淑紅媽心裡一動:瞧,人家果真是偷著好了!就說:「別這兒站著了,家裡等吧。」
馬立本說:「我們還要一塊兒去看麥子。這些日子我晚上有工作,光是淑紅自己去,我總覺著不放心。現在晚上沒事了,我跟她就伴。」
淑紅媽說:「那好呀!這孩子是個賊大膽。我一黑天出門就害怕。」她笑笑,心裡又想:看人家多會心疼人;年貌相當,都有文化,又是一個村的,老頭子偏偏看不上眼。她又熱乎地讓馬立本,「快進家裡坐會兒吧。」
馬立本懂得一個當媽的在閨女婚事上的重要作用,巴不得找個機會在這個老太太身上作點功夫,以便促成好事,就笑著說:「老想跟您坐會兒,就是忙得抽不出空來。」
他們走進來,焦振茂喝飽粥,已經放下碗筷。
馬立本也熱情地跟未來的老丈人打招呼:「大叔,您吃過飯了?」
焦振茂一見進來個馬立本,就起心煩,冷漠地回答:「嗯。馬會計怎麼有工夫串門呀?」
馬立本說:「我來找淑紅。」
淑紅媽利用機會,向老頭子推薦這個佳婿:「看這孩子想得多周到,怕淑紅夜裡一個人在地裡轉害怕,就跟她一塊去看麥子。」
馬立本也趁機顯示自己的關懷:「我看著夜天涼,還給她帶著棉猴。」
焦振茂一聽夜裡馬立本要跟閨女看麥子,更不高興了:「不是說前半夜婦女看,後半夜才是男子看嘛!」後邊他想說:你個大小夥子跟人家女的摻雜什麼?雖沒說出口,意思到了。
淑紅媽幫腔帶解圍:「多個人怕啥的。立本,這棉猴是你的?喲,還挺新,就是過年你穿的那個吧?唉,露水挺大,穿這個多可惜了的。」
馬立本說:「不要緊,不要緊。」後邊他想說:給焦淑紅穿,再寶貴的東西,我也不心疼啊!沒出口,意思也到了。
焦振茂對老伴說:「要冷,我的皮襖在那放著,你不會給她找出來穿穿。」
馬立本連忙說:「我這個棉猴挺好的。」
焦振茂點著菸袋,心裡罵道:你的棉猴,不定是花誰的錢買的哪!他明知這個會計手頭不乾淨,貪汙倒把的事缺不了。馬立本爸爸掙不了多少工分,他平時不下地,光靠那點補助分,能分多少錢?可是他們吃的不缺,花錢如流水,這不是明面擺著!不過焦振茂對沒有根據的事情,從來不亂說;他嚴守自己信奉的道德,就是在說服老伴、貶馬立本的時候,也不拿出這一條僅僅是懷疑的事情當根據。
馬立本沒話找話,故意顯能,談開了村裡的工作,麥收,分配,少不了又把他整天掛在嘴上的「忙」字抖落一遍。
焦振茂最討厭聽別人說空話,這類的話從馬立本嘴裡說出來,就覺著更不順耳;越聽越不耐煩,真想站起來躲開遠遠的。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會場上的情形,就問:「會計,晌午幹部會你在屋裡沒有?」
馬立本見焦振茂找話跟他說了,自然高興:「在,在。什麼會我都不缺席。」
焦振茂說:「怎麼沒聽你言聲呢?」
馬立本說:「我做記錄了。吵得挺亂,筆慢了,真記不上。」
焦振茂說:「吵的是挺亂,你到底是向著哪邊呀?」
馬立本回答不出了:「這個,這問題……」
焦振茂接著問:「你們當幹部的,是站在頭邊的人,總比我們社員明白政策條文;你當會計的,分配麥子,是你專管,光是嘻嘻哈哈地甩分頭不行啊!我問問你,馬連福罵蕭支書的那些話,你覺著怎麼樣呢?」
馬立本更慌了:「複雜,複雜。」
焦振茂說:「怎麼個複雜法呀?天底下的事兒總是有個公不公的兩種,不會又公又不公兩摻著吧?東山塢人人都議論這件事兒,公道不公道,把話全都掏出來了。你們當幹部的,不能把自己心裡邊的話夾在胳肢窩裡呀!會計,我這個人說話直,別見怪。你這個年輕人哪,就是欠實在!」他說到這兒,站起身,叼著菸袋,走進裡屋去了。
馬立本感到不妙,走也不是,呆也不是,不知怎麼好。
淑紅媽並沒有完全領會到老頭子這些話的意思,只覺得「欠實在」這三個字有點過重,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詞來安穩安穩馬立本,有點著急,也有點冒火。
焦振茂夾著皮襖,提著棍子從裡屋走出來,對馬立本說:「會計,難為你的好心,這幾天婦女們夜夜熬著,也太乏了,叫她們歇一夜,咱倆今晚上替個班,好不好?」
馬立本真沒有提防這一手。他的心冷了,也更慌了。他明知這個可惡的老頭子在故意刁難人,既不能發火現原形,又不知怎麼回答好。
淑紅媽也覺得老頭子這個主意不錯。只要能讓她的閨女歇歇身子,她就忘了考慮別的。
焦振茂見馬立本打愣,就催他說:「走吧,再耽誤,人家要出發了。」
馬立本慌亂地說:「我,我,唉,想起來啦,馬上還要開碰頭會哪,開完會再說吧。」
焦振茂用棍子嘭嘭地拄著地,同時繃起臉來:「瞧你這個人,說話怎麼沒有準稿子!到底是開會還是看麥子?」
馬立本被問得張口結舌:「是,是先開會,後下地……」
淑紅媽忽然醒悟了,對老頭子說:「你快歇歇吧,管人家年輕人的事幹什麼!」
焦振茂發怒地一跺腳:「多話,一邊待著去,我就看著你不地道!」
後邊這句話明明是指桑罵槐,老伴卻吃了心:「我怎麼不地道了?我從十五歲嫁到你們焦家門,跟你三十五年,哪一點不地道了?」
馬立本也不顧勸架,趁著老兩口子沒留神,抱著棉猴來了個溜之乎也。
淑紅媽覺著當著未來佳婿的面,讓老頭子罵一頓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可容忍的:「今天你不說清楚,咱們沒完!」
焦振茂說:「得了,得了,我不是說你……」
淑紅媽說:「說誰了?你拿我當三歲兩歲的孩子,逗哭了,鬨笑了,就得啦?」
焦振茂顧不上聽老伴嘮叨,抱著皮襖就走了。
貶低的意思。
罵人不正派、行為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