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東山塢溝北邊,正在暗地裡風傳著一件最新的也是最可怕的訊息。說是蕭長春到鄉里告狀去了,鄉里馬上就要派人來,壓一壓鬧糧食的人,給蕭長春撐腰、出氣。那幾家參加鬧糧的中農戶們正在悄悄傳告知己的人。這個信兒到底從哪一個人肚子裡發明的,第一個傳出來的是誰,沒人追究。傳話的人都說:聽人家說,如何如何,就又照樣兒告訴別人去。這訊息就越傳越走樣了,到最後傳這話的人說,蕭長春到鄉里搬兵去了,馬上就要開始挨門挨戶翻糧食,挖地三尺,一粒不留。

溝北邊那些肥溜溜的中農戶,雖說去年鬧大災,可是船破有底,哪一家沒藏著幾口袋陳糧食!晌午的幹部會上,又偏偏是他們這些戶鬧得最兇,喊叫得最厲害,聽到這個信兒,都給震動了。有的抱怨彎彎繞這些人不該胡鬧,鬧得惹火燒身,還要別人吃他們的掛撈;有的咒罵蕭長春辦事兒太狠毒,胳膊肘朝外扭,對鄉親不留一點情面,也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有的則是唉聲嘆氣,祈禱災禍消除。不管怎麼說,怎麼想,這些人家全都關閉了大門,挖空心思,想盡辦法,要把吃不了的糧食深藏密窖。

…………

彎彎繞這傢伙彎彎就是多一點兒,聽到這個信兒,心裡邊笑笑,告訴瓦刀臉女人別慌張,就到辦公室找馬之悅。

他倒揹著手,耷拉著腦袋,慢慢騰騰地走著,那架勢,根本不像個急著要打聽什麼緊要訊息的人,倒像平時請了三趟才肯動身參加群眾會的樣子。他走著,想著,心裡邊繞著,他不光把蕭長春繞了一遍,也把馬之悅繞了一遍。在他看來,蕭長春和馬之悅兩個人坐臥行走一切等項,都可以用四個字歸總:爭權奪勢。蕭長春在會上寬讓馬連福,又寬讓他彎彎繞,都是出於這種用心;因為蕭長春知道如今主宰東山塢命運的不是窮把骨,而是富戶,他的江山還沒坐牢靠,全是富戶的關係;蕭長春不敢跟富戶鬧翻,給自己留著後路,怕是一旦城市裡那種鳴放到了村裡,對他不利;臨散會那幾句話,就暴露了這個乳毛未乾、野心倒挺大的支部書記「內虛」。所以,彎彎繞覺得,要翻糧食的傳聞不一定可靠;很可能是馬之悅的謀策。彎彎繞想:如果說,眼下的蕭長春是在用退兵計,那麼馬之悅正用激將法。馬之悅是個機靈人,最會看風向,從他那越來越跟共產黨不一心的趨向看,他很可能知道了事變的內情,於是乎很想在富戶裡紮下根子,等到事變以後還有人擁護他。馬之悅又是個滑頭,不敢放開膽子,還妄圖上邊賞給他一點殘湯剩飯,想邁步,又試試探探的。放出翻糧食的空氣,只是虛晃一槍,讓人們反對蕭長春,他自己再翻過來說,「沒翻糧食,是我壓下的」,讓人們感激他……

彎彎繞越繞,越覺著自己估計的不錯。

彎彎繞呀,彎彎繞,你再能繞,也繞不過馬之悅呀!等他到了辦公室,馬之悅乾乾脆脆舉了三條,就把他繞出來的看法,差不多有一半兒給推倒了。

馬之悅說,翻糧食這個訊息不是他傳出去的,但是他認為這個訊息有八分可靠。第一,蕭長春現在已經到鄉里去了,證明他不是退兵,而是穩住對方,調動兵力。第二,蕭長春要想在東山塢掌印,他得抓住貧僱農,決不會抓中農,特別像彎彎繞這樣的富裕中農他永遠不會靠;推翻土地分紅這個提案,多分麥子給貧僱農,將計就計,買了貧僱農的好,寶座就坐牢了。第三,蕭長春根本不會考慮到會有什麼局勢變化這一著,頂多知道整風是改正缺點,好加緊推行社會主義;有人對他說這種事,他會批評你是胡造謠言。

三條道理一講,彎彎繞沒話可說了。他把嘴一咧,耷拉著的腦袋在胸脯子上一轉,扭頭就走。你看他回來的時候走的那個快呀,屁股後邊好像著了火,頭也不顧耷拉算賬了,手也不顧揹著掐算了,一溜煙似的跑回家。

彎彎繞的真正慌亂,對那些觀看風聲的人影響很大,溝北邊緊張的空氣加濃了。

馬之悅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透了一口氣。他原想在辦公室等著鄉里的人,又一尋思,坐等不妙,就趕快回家了。

他的心頭鬱郁不快,像壓著幾塊大石頭,怎麼也搬不開。這種心境的原因是相當複雜和微妙的。不錯,彎彎繞剛才「繞」到一點兒,可是沒有「繞」到根子上。他坐在炕上,靠著被垛,一邊用笤帚苗子剔著牙,前前後後地想著,打算把今天許多出乎意料的事情理出個頭緒。馬連福在會上開炮攻擊,沒有激起蕭長春肝火,竟被他毫不費力地給壓下去了。彎彎繞鬧糧起事,沒有勾起蕭長春蠻幹,他竟是那樣沉著地按下了。這些都大大地超乎了馬之悅的意料,甚至於蕭長春那種雄辯的喉舌,馬之悅也是沒有領教過的。不過,這些並不是馬之悅此時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讓他驚魂動魄的是,發現了一個深沉難測的人,一個不易壓服的對手。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過去的馬之悅既不知己,也不知彼。他對自己估計的過高,對蕭長春又估計的過低。近幾個月裡,他漸漸發覺蕭長春是個扎手的人物,也僅僅認為他年輕力壯,爭強好勝,想要出出風頭,攬點權勢;至於他的心力、才智,馬之悅覺著,自己就是捂著半張嘴,躺在炕上不動窩,蕭長春也遠遠的趕不上。就在這半天的時光裡,馬之悅已經清醒了,已經認識到這個蕭長春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絕不能輕易對待!唉,他馬之悅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做夢也沒想到蕭長春能成氣候呀!要是他早先清楚這一點兒,在蕭長春還是剛剛露頭的小苗芽子的時候,一腳下去,不費吹灰之力,就給壓下去了;如今成了高材大樹,要遮住天,蓋住地,不動斧鋸是放不倒的了。

現在馬之悅應該用什麼辦法指揮這場決鬥呢?開完幹部會以後,馬之悅啟動了他畢生積累下來的全部智謀和心力,對蕭長春這個人,對東山塢這個村子的發展趨勢,作了全面分析。這個分析的結果,他沒對任何人講,跟彎彎繞也只是說一半,留一半,真一半,虛一半。他估計,蕭長春在會上讓過馬連福,讓過彎彎繞,壓下一場亂子,是一種穩心計,蕭長春早把事情的嚴重性看透了,他是想壓住陣腳,到鄉里請示對策。最後的辦法,很可能是這樣,先用一點辦法,調和調和,哄著人們把麥子收上來,分下去,最後再來個總清算,徹底清除異己,整頓隊伍,提高貧農、下中農的思想認識,把他們團結到自己手下,好統治東山塢。這個估計不會錯的,因為蕭長春面臨著麥收分配問題,他會把這個問題看成比立刻出一口怨氣重要。馬之悅該怎麼對付這種局勢呢?當然要想個最有效的辦法,不能讓蕭長春的如意算盤行通,先讓溝北邊有糧食的戶把糧食全藏好,然後再慫恿蕭長春和鄉里的人「翻」,只要一翻,亂子就大了,不管翻出來翻不出來,目的都能達到:群眾反對蕭長春。翻出來了,能使人心惶惶,全都得恨蕭長春;要是翻不出來呢,更好,蕭長春的罪過越大,不光挨翻的人跟他記仇,不挨翻的人也得對他不滿,鄉里的人撲了空,對他的信任也得減一點兒。馬之悅還估計到這樣一點,鄉里的領導幹部全不在家,只留著李鄉長和大個子武裝部長看門。李鄉長就是原來的區長李世丹。他犯了錯誤以後被降職當了鄉長,跟馬之悅是老同志,老知音。這個人好出風頭,好耍小聰明,還喜歡來點兒新鮮的名堂。同時他還好吃一口,馬之悅使一點小計,讓他怎麼著,他就得怎麼著。武裝部長是個莽莽撞撞的傢伙,翻糧食這樣的事兒正對他的胃口。這個人好對付。……

就在馬之悅心裡開了縫兒,越想越得意的時候,馬立本進來了。他站在地下不說話,只是有點幸災樂禍地嘻嘻笑。

馬鳳蘭說:「聽人講會場上鬧得挺熱鬧的,這下子蕭長春不神氣了吧?」

馬立本說:「先讓馬連福罵的夠嗆,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像只小貓子;後來又讓彎彎繞這幾個人擠的夠嗆。我看他有點慌手慌腳地沒咒唸了。」

馬之悅擺著手,不耐煩地制止他們說:「算了吧,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馬立本自作聰明:「不管怎麼樣,反正他的威信是掃地了。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黨支部書記讓人家在會場上指著鼻子罵得狗血噴頭,連個屁都沒敢放。真是奇觀!」

馬鳳蘭拍著大腿說:「自作自受,活該,活該!」

馬之悅嘆口氣說:「唉,你們這幾個人哪——」

馬立本一愣:「您這是怎麼啦?」

馬之悅搖搖頭。他沒把後邊那句話說出來,也不願意把現在心裡想的全部告訴別人,一則有傷他的自尊心,二則他怕影響士氣。今天的幹部會上,使他特別感覺到,圍著自己屁股後邊轉的這一夥人中間,頂用的不多,都是一群愚蠢的人,奧妙的道理,他們是悟不出來的。

門口外邊,大黃狗瘋了一般地叫起來了。

馬之悅扒開窗簾一看,臉色刷地一黃。見馬鳳蘭要出去攔狗,趕忙擺一下手,低聲對馬立本說:「瞧,真是禍不單行!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們才來!快去把他們領到彎彎繞家去,就說是縣裡廢品收購站的,沒事讓他們別亂出來;等天黑了,我再去瞧瞧他們。」

馬立本糊糊塗塗,也不敢多問,就慌忙往外走。馬之悅打個愣,又把他喊回來了。他們咬著耳朵嘁嘁嚓嚓地說了幾句什麼,兩個人又都得意地笑了。

外邊的狗叫聲停止。既沒聽到馬立本打招呼,也沒聽到來人說話,門口那邊又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馬鳳蘭眨巴著兩隻小眼,不知啥餡:「誰來了?」

馬之悅無心緒地回答一句:「城裡的。」

馬鳳蘭又問:「幹什麼的?」

馬之悅說:「還是那件事兒。」

馬鳳蘭一著急就啪啪地拍打大腿:「哎喲,老天爺,這是啥時候,蕭長春在家,又鬧著事兒,你可得多加小心呀!快把他們打發走了就得了。」

馬之悅說:「那麼容易?不應付應付還行?」

馬鳳蘭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馬之悅兩眼發直地搖搖頭,又深深地嘆息一聲,立刻又把心事壓住,改口說:「眼下麥收不到,糧食價碼正好,一定能多賺幾個錢;再說,這樣一來,糧食就抖落徹底了,讓蕭長春小子翻不著,我們更好辦事。最好今天鄉里別來人。要是來了呢,對,把他穩在辦公室商量事兒,更保險了。」他說著,下地穿鞋,走到院子裡。他想看看馬立本是不是把來的人領到彎彎繞家去了,街上有誰瞧見沒有。

彎彎繞聽了馬之悅那三條判斷以後,立刻急眼了。這會兒,他正在趕著全家人手忙腳亂地藏糧食。高粱、小米、棒子、豆子、五穀雜糧,只要是沾糧食邊的全藏。地缸不夠用了,就把大小枕頭全倒空,把剩下的裝進枕頭裡。他是鬧糧起事的人,首當其衝,翻糧食的人來了,一定要先翻他,也一定是翻得最厲害最徹底。他覺著這種藏法,沒有一個地方保險,又想不出另外的好道道。只要是被翻出來,他也知道自己的罪過是什麼。他一邊裡外忙,一邊心頭打顫,滿臉往下滾汗珠子。孩子也有不是,老婆也有不是,說這個,罵那個,怪他們手腳遲慢;他自己更是端起這個,放下那個,不知道先幹什麼好。

正在慌亂,有人敲門。

瓦刀臉女人驚叫了一聲:「翻糧食的來了!」

彎彎繞嚇得透骨涼:「快,帶孩子到屋裡去,找點活兒做。把汗擦擦,不許你亂說,全看我的。」吩咐完畢,他站在前門口鎮靜了一下,這才開啟門,朝外一瞧,愣住了。

馬立本領來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進到院裡,又回手閉上門,這才對彎彎繞說:「不認識了?這不是城裡的王同志和吳同志嗎!」

彎彎繞也認出來了:「噢,噢,快到屋裡喝水。」他又朝屋裡喊,「來客了。」

馬立本把人送到,將馬之悅告訴的話囑咐兩個客人幾句,又跟彎彎繞嘀咕一陣,就先走了。

彎彎繞明知他們是來買糧食的,先假裝著不知道。彎彎繞和這些人是老交情,去年那幾布袋開始發黴的麥子,虧了他們給搗鼓出去了,賣了大價,一年的零花錢都有了,要不然,全得墊了豬圈;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來,倒是個大救星,反正自己存的糧食早晚也是通過他們手倒賣的,這會兒快點賣了,手把著票子,更牢靠。他一面往屋裡讓他們,心裡一邊這樣子打主意。

進了屋以後,高個子先掏出前門煙給彎彎繞一支,自己也點上了,賠笑說:「我們這回又來麻煩各位了。」

彎彎繞說:「沒說的,沒說的,請還請不到。」

矮個子說:「今年年景不錯呀!」

彎彎繞一面拿暖壺倒水,一面說:「對付事兒,對付事兒。」

高個子接過茶杯:「坐坐,別忙了。我們也不是客。咱們哥弟兄,還講客套。」

彎彎繞說:「是嘛,這兩年沒少打攪你們,對我們幫助不小。」

矮個子說:「哪裡哪裡,大家互相幫助,互相幫助。」

高個子提到正題上:「我們哥倆這次來,還想再弄一點兒。」

彎彎繞故意嘬嘬牙花子:「麥子還沒收下來,手頭有富餘糧食的主兒不多了。」

矮個子說:「各位怎麼為點難,受點累,也不能讓我們哥倆空著手回去呀!」

高個子說:「這回的價錢可以商量,反正讓哥們吃虧的事兒我們不幹。」

彎彎繞問:「玉米,大估摸得多少錢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