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百仲壓了壓心裡的火說:「連福,你把你吃幾碗飯都忘了。支書大肚量,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別把人看成是軟弱無能。要由著我,連福,我不整出你屎來就不姓韓。你這會兒迷著,回去趴在被窩裡想想,你是個什麼人,像不像個隊長,像不像個復員軍人,你別把狼羔子當親人看……」
馬連福沒把話聽完,就扔下韓百仲走了。他一邊走一邊想,韓百仲說的這些話,好像誰跟自己講過,對了,是蕭長春。韓百仲比蕭長春說得更露骨,好像是怕他忘掉,又換個人來跟他重說一遍。韓百仲問他在哪兒喝的酒幹什麼?又問他在社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咕啥話是什麼用意?他們不會知道那件事兒吧?這會兒不知道,往後會不會知道?倘若讓別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還是把這錢還給馬立本吧……
馬連福這麼想著,抬頭朝社辦公室那邊看看,又朝自己的家那邊瞧瞧。他心裡想,馬會計準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能幹,準能搞得一個針尖的洞也不漏,要是再送回去,不是白給人家找麻煩嗎?人家好心好意,為自己擔風險,人家圖什麼了……反正,馬連福是幹部,是公家的人,一天到晚沒少往公事上瞎搭工,就算花公家幾個錢,也不算過……反正就這一回,下回,你就是金豆子、銀豆子,馬連福也不摸一摸了……這一回,家裡的日子實在過不去了,要不是老婆孩子,馬連福能幹這種事情呀!回去跟老婆說一下,讓她往後過日子,手指頭攥緊著點兒,別大張開,順著手縫往下流;自己呢,多花點力氣,把自留地種好點,打多打少,吃著順手;秋後沒事兒,搗騰個小買賣,掙多掙少,花著方便。往後,要好好過日子了。
發家過日子的魂兒,又佔據了馬連福的胸懷。
他一面想著,一面走著,猛然間,從路邊樹棵子裡穿出一根棗木棍子,橫在路上,他沒留神,正好絆住,絆了他一個大趔趄,一晃,鬧了個屁股墩。
「哈,哈,哈!」
樹叢裡躥出啞巴。他衝著馬連福拍著手,放懷大笑一陣,轉身背起小石頭就跑。啞巴非常得意,他替支書報仇了,出氣了;他邁的是一種勝利者的腳步,消失在大溝的盡頭。
馬連福站起來,拍打著土,啐了一口,罵了一聲,剛要朝前走,只聽坎子上邊有人說話了:
「怎麼樣,摔跟頭了吧?」
馬連福抬頭一看,又愣住了。
他家門口外邊的石頭上噌地站起一個人,正皺眉立目地看著他。
馬連福連忙打招呼:「爸爸,吃飯沒有?」
馬老四說:「還吃飯哪,氣都把我氣飽了。」
馬連福說:「屋去吧。」
馬老四說:「有話這兒說多方便。」
老人家帶著從蕭長春那兒得到的熱情和鼓勵,前來幫助兒子。兒子沒在家,他不肯跟那個不正經的女人待著,就到門口等候。
他把兒子等來了,朝這邊走來的馬連福就是馬老四親生的兒子呀!
三十三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年三十晚上,內院的東家、東家奶奶們,正在「爆竹連聲除舊歲」的歡笑聲裡過年,馬老四的妻子,把最後一道菜盛到盤子裡,再也忍不住痛苦了。她一手摟著肚子,一手扶著牆,一挪一擦地回到他們住的場房屋裡。馬老四迎著她,先是被她那沒血色的臉嚇了一跳,接著又轉為驚喜。他急急忙忙地把妻子扶上炕,又跑出去請來老孃婆;緊接著,卷席、鋪草、燒熱水,就要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孩兒落生了。窮人生孩子也是喜事呀!馬老四高興得簡直不知道怎麼好了。這當兒,馬小辮派管家突然來到場房外邊敲窗戶。他說:「老四,你怎麼不長眼哪?什麼時候生孩子呀?大除夕,衝了老東家的財氣,你擔得起嗎?趕快找個窩生去!」馬老四迎到院子裡,作揖求情;追到二門,還是再三地求情,好話說得上千萬,咣噹一聲,二門上了栓。
他們只好「找窩」了。大雪泡天,又是這樣地緊急,到哪兒去呢?馬老四和老孃婆攙扶著昏迷的女人,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黑暗的場房,走出了張燈結綵的大門,走在風雪交加的街道上,不知朝哪兒投奔;看看天,一片昏暗,瞅瞅地,一片漆黑,叫天不應,叫地不語呀!他們只好順著道溝走,朝著鬼神居住的破廟裡走。半坍的山門,那裡可以避風躲雪,可以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兒子降生了。他們好不容易才挪到地方,進了山門找了個牆角,剛剛坐定,看廟的老和尚闖進來。他端著蠟燭一照,就拼命地大喊大叫:「你們這些俗人,瘋了,這是我佛淨地,跑這裡幹這種事兒,沒長眼哪,走開,走開,不快走,我要告官啦!」馬老四給老和尚作揖求情,好話說的上車啦,老和尚閉著眼,合著手,念著「阿彌陀佛」回到禪房去了。
他們只好走了,往哪走呢?順著溝走,到村西那個小菜園裡的小窩鋪去。他們艱難地走著。這一天夜裡黑極啦,像個大鍋扣著,伸手不見指;風捲著雪,雪裹著風,吼吼地哭叫。他們蹚著雪挪動著,走到大溝裡那個石頭碾子旁邊,女人再也走不了啦。馬老四脫下身上的破棉襖,兩手撐開,頂在女人頭上擋住飄落著的冰雪……
馬老四的兒子,就誕生在雪地裡了。
在荒郊野地外,半坍的小窩鋪裡過滿月。過了滿月,孩子就不會鬧抽風病,就不會輕易地死去,兩口子的心落實了。馬老四一夜起十次,十次端著昏暗的小油燈照兒子,看兒子,親兒子,這是他的骨肉,他的香菸兒,他的希望,他的靠山。他在心裡邊對兒子宣誓:再苦再難,也要把兒子拉扯大,也要給兒子置買一塊站腳的土地,不讓第三代人再沒個地方落生。
馬老四為自己的誓言奮鬥,他的腰累彎了,腿累圈了,累了個癆病腔,二十多年的辛苦,他創下什麼家業呢?一把眼淚,兩手厚繭。做夢也沒想到哇,他的第三代落生在這座青磚灰瓦的大房裡了!這是因為來了共產黨啊!共產黨給了窮人土地,給了窮人房屋,給了窮人後代出生的權利!
馬老四傷心哪!傷心哪!兒子偏偏忘了黨,忘了根本……
老人家從蕭家出來,走一路,想一路,準備一路,他那一肚子話,全湧到嗓子眼,要跟兒子說,要跟兒子訴,要把心掏出來給兒子看看。兒子,兒子,你可不能忘了根本哪!你可不能跟農業社散心,你可不能跟蕭長春絕情啊!可是,這會兒他見了兒子的面,一看見那張沒有生氣的臉,一看見那副沒有骨頭的架勢,所有的話全都跑光了,全都變成了怒火,他要暴跳起來,他要上去先給兒子幾個嘴巴解解心頭氣。但當他想到蕭長春那些話,那些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話,他又一次咬緊牙關,把火全壓下去了。
馬連福怯生生地望著爸爸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爸爸突然來到,而且專在門口蹲著等他,他已經把來意猜到了九分。不知怎麼,這一眨眼之間,一種骨肉的情感,忽地湧到他的心頭。
馬連福跟他爸爸的情感是深厚的,在他當兵以前,在他復員回來那一二年裡,這種情感也是深厚的,他們曾經相依為命地走過舊社會那段艱難的路程,曾經用一樣的心思,一樣的熱情度過互助組那段火熱的鬥爭日子;可是,農業合作化以後,他們的心思不一樣了,開始抬槓了;到了去年鬧了那場天災,他們翻臉了——馬連福帶頭逃荒外流的事兒,成了他們決裂、分家的導火線。這半年多,他們不大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不大坐在一起料理家務,不大談談知心話兒,親骨肉很有點像陌路人。馬連福還是惦著他的爸爸,自己手頭寬裕,做一點差樣的東西,也常常給他的爸爸送一些去;爸爸也還是惦著兒子,為他的一喜一怒擔心,為他的每一個腳步勞神。不過,理智上再覺得是親人,也不像從前那樣親了。你看看,馬連福就算做點錯事吧,受這個說,受那個刺,已經夠嗆了,你當爸爸的怎麼就一點兒也不體貼體貼你的兒子呢?難道說,別人什麼都對,你的兒子一點兒對的地方都沒有啦?
馬連福也傷心哪,傷心哪!爸爸偏偏不心疼兒子了,不愛兒子……
馬老四琢磨好久,終於開口了,他說:「連福,這回我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好好跟你談談心,行不行啊?」
馬連福皺皺眉頭。
馬老四說:「你別不耐煩,我要說的話頂少,就幾句。我對你只有一個盼望,盼望你別忘了根本,別忘了地主連你出生都不讓;別忘了,你出天花,躺在草臥鋪裡要死,想給你抓服藥吃,你爸爸滿街磕頭,連一文大錢都借不到;你別忘了七歲就給人家放豬,為了吃頓飯,腿摔折了,你都不能歇一天;更不能忘了,誰把你從國民黨軍隊那個火坑裡救出來,別忘了共產黨免費給你爸爸治病,從棺材裡救活了我這條命;別忘了共產黨給了你房屋、土地、老婆、孩子;別忘了因為眼下是共產黨的領導,咱們才敢在人前抬頭走路,才掌起印把子,才端上農業社這隻鐵飯碗。一句話,沒共產黨,你小子早當了炮灰,外鄉死、野地埋,你爸爸這把骨頭也早爛了,你甭想混上個老婆,咱們家就絕了根、斷了後哇,我的連福!」
老人家一口氣地說下來,聲音越說越高昂,越洪亮,老淚也像珠子般地從眼裡流落下來。
馬連福呆呆地聽著,一聲不響,他的心胸裡也在翻江滾浪……
偏西的太陽,照著安靜的街道,照著屋簷屋頂,照著不搖不動的樹梢,照著野外茂盛的麥穗兒……
陽光是宇宙間最寶貴的東西,它可以使冰河解凍,可以使荒山變綠,可以使枯樹開花,可以使秧苗結實,可以使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遊的,草裡蹦的生存下來,使它們的生命歡騰;那麼,你能不能幫助一個慈父,一個想把自己的風燭殘年獻給共產主義事業的老人喚醒他唯一的兒子,使他甦醒過來呢?
馬老四要跟兒子說的話全說了,黨支部書記交給他的事情,他做了;他同時把希望交給了兒子,便懷著希望的心情離開了兒子,回到他的飼養場去了。
馬連福兩手插在衣兜裡,仍然呆呆地站立在燦爛的陽光下。
孫桂英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又驚又喜又多情地喊他幾聲,他沒應;懷裡抱著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他幾句,也沒驚動他。
這當兒,焦振茂老頭子急步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喂,連福隊長,韓百安到哪兒去了?」
馬連福抬起頭來看看他,痴呆地不作回答。
焦振茂停在坎子下邊,又說:「你沒給他別的活兒吧?我們社裡的木匠活還沒完呀!」
馬連福心不在焉地說:「他興許在家吧。」
焦振茂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我在門口喊了半天,裡邊沒人呀!」
不大工夫,在官井那邊,響起焦振茂呼喚韓百安的聲音。
馬連福默默地朝院子裡走,在窗子前邊抄起鋤頭,又往外轉。
孫桂英抱著孩子在屁股後邊追著他,很心疼地問:「嗨,你不吃飯了?」
「不餓。」
「空肚子幹活怎麼行啊?」
「不要緊。」
「哼,你倒積極!」
真的,積極,馬連福的另一個魂兒又換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