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只有韓百安沒敢進去,他慌亂地跑出了會場的院子。

馬連福朝外邊瞧一眼,見裡裡外外全有溝北邊的社員,覺著自己要是軟了,實在太丟臉了,就硬挺著勁兒,提高了嗓門喊:「決定吧,按地分麥子,不分不行!」

這會兒的蕭長春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似的,其實,怒火過後的痛苦,壓得他胸口都有些疼痛了。他蹲在凳子上,兩眼緊緊地盯著馬連福,見馬連福再說不出新樣的,就又一次站了起來,用冷靜的口吻、進攻的內容開口了:「馬連福,你把話都講完了是不是?好。你罵我的那些話,是對,還是無事生非地造謠言,咱們先留著,往後有空再清算!你說農業社那些話,咱們得馬上講清楚。現在咱們先談直接關係著農業社的事兒,就談分麥子吧。這不,社員們也來了好幾位,你就衝著大夥講一講,有什麼理由要改變社章,要土地分紅!說吧!」

馬連福見這麼多撐腰的人在跟前,膽子壯了,舌頭長了;他又覺得要多說幾句,當著這些人顯顯威風,那才像個革命軍人的氣魄;可惜得很,馬連福聲勢可懼的外表,掩飾不了他空虛的心靈,他能找出多少可以拿出來見見天日的理由呢?同樣可惜,他除了發脾氣、罵人以外,又能說出多少堅強有力的話呢?他只好來回來去地磨叨那幾個詞兒:「入社地多的社員有意見,就得多分點。」

蕭長春立刻反問他:「入社土地少、勞動日多的社員不贊成土地分紅,你說誰有理呢?」

焦二菊插一槓子:「對了,我們都不願土地分紅!」

一群年輕的社員跟著嚷起來:「堅決反對土地分紅!」

連老實的志泉媳婦也低聲說了句:「我們有幾畝地?一群孩子,全靠我們倆掙工分養哩!」

馬連福找不出新詞兒來,還是反覆那句:「人家入社地多嘛,怎麼不該多分點。」

蕭長春要借這個機會教訓一下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財迷心竅的富裕中農,就指桑說槐地衝著馬連福說:「咱們大家誰也別發脾氣,更用不著罵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咱們全都心平氣和地講理。連福,我問你,滿地的麥子是土地自己長出來的呢,還是社員們用血汗種出來的?你對大夥兒把這個事實說說!你再把東山塢的歷史翻翻,過去我們全村每年頂多能種多少麥子?超不過七百畝吧?去年高階社,種了兩千多畝。過去一畝地,施多少肥,頂多一車吧?去年我們每畝施了三車多。過去每畝產量頂破天也達不到一百斤,今年估產一百五十斤往不了裡。你衝著大夥說幾句公道點的話,這不是農業社的優越性?這個農業社怎麼搞糟了?糟在什麼地方?你們應當把這筆賬算清楚,應當更愛這個社,維護這個社。只要這樣,我們就可以年年增產,大夥都過好日月呀!」

大夥兒聽著這筆清清楚楚、實實在在的賬,都連連點頭稱是,剛進屋來準備開炮的馬大炮,這會兒炮彈也像卡了膛,乾瞪眼不吭聲了。

蹲在窗戶外邊的焦振茂和焦振叢一邊對火點菸,一邊也不住點頭。

焦振茂說:「這是實理,這是實理。政策條文上早說得明白,只有組織起來才能發展生產,東山塢的實際事兒就是這個樣子。有的人總是睜著眼睛不看。」

焦振叢說:「就是呀,有的人平時幹活挺好的,怎麼也跟著瞎鬧哇,你瞧那個主兒!」他用下巴頦指指窗戶裡邊靠彎彎繞站著的馬子懷。

馬子懷背後有眼,早覺著有人在笑話他,渾身不自在。

蕭長春進一步向社員們擺道理:「這兩千多畝麥子地是誰耕出來的?麥子種是誰播的?都是全體社員。今年麥子鋤了三遍,是誰一鋤一鋤摟的?春天大旱,是誰一桶一桶澆的?是全體社員。麥子豐收了,是全體社員一個汗珠子掉八瓣兒換來的呀!誰種莊稼誰收成,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兒,憑什麼勞動多的人要少分,勞動少的反而多分呢?這合理嗎?再又說,社章上明文規定,農業社的果實要按勞分配,這個章程是每一個社員舉手贊成的,誰也沒聽說有誰反對過,憑什麼一見麥子收來了,就提出土地分紅!在座的除了幹部和幾個年輕人之外,有好幾位中農,都是講道理、求實際的人,請各位評評這個理,是馬連福對,還是大多數社員對?」

他說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那一群有心鬧事和無意隨大流來的社員們都被他鎮住了。那個走路看別人腳步的馬子懷,覺著蕭長春這幾句話很實在。他有點恨自己不該跟著馬大炮到會場上來了。這會兒,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真像有點無地容身,就在彎彎繞他們後邊的牆根旁邊蹲下了。

韓百仲這會兒也吐了一口氣,助了蕭長春一句:「對嘛,我們社有五百多畝地過去都屬馬小辮這幾家臭地主的,他說他地多,也要按地分紅行不行?」

老保管接茬說:「那不反了天啦!」

焦克禮橫了彎彎繞一眼:「這些人也是要反天哪!」

蕭長春又轉向馬連福進攻了:「馬連福,你要把這些問題都回答出來。如果是農業社辦錯了,算你罵對了;要是你錯了,你得好好向社員交代!咱們得弄清是非黑白!」

馬連福被問得張口結舌,滿頭冒汗珠子。他轉著腦袋,用一雙求救求援的眼睛看看馬之悅,馬之悅不吭聲;看看馬立本,馬立本不言語;看看進來的彎彎繞和馬大炮幾個人,也都站在那兒裝啞巴。他火了,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喊道:「你們他媽的為什麼不講話呀?人背後渾身上下都是嘴,動真格的了,舌頭都讓狗咬去了!」

韓百仲見他這副可憐的狼狽相,撲哧一聲笑了。好幾個幹部也都跟著哈哈大笑。

婦女主任埋怨起馬連福:「讓你說,你就快說算了,剛才你不是也滿嘴的舌頭嗎!大熱天頭,老在這屋子裡扎著堆兒,我們孩子受不了啦!」她是土改時候的老主任,那會也是滿積極的,從打嫁了人,丈夫又到工廠去了,孩子纏手,就不知不覺地坐坡了。這會兒,爭論雙方誰有理誰沒理,她不費心思,只惦著家裡炕上還躺著睡覺的大孩子。

韓百仲停住笑聲說:「我說連福,趕快把你的謬論收回去吧,你哪一條也佔不住理呀!別光讓旁人那種歪風邪氣把你吹得團團轉。就你馬連福這兩下子,人家把你賣了,你也不知道哪使錢去!」

馬連福被逼得沒辦法,噌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衝著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個人說:「你們他媽的光拿我當槍使,老子不管這閒事了!」說完,他往椅子上一坐,呼哧呼哧出牛氣,把凳子壓得吱吱響。

馬之悅給彎彎繞遞眼色,彎彎繞又捅馬大炮。馬大炮剛才讓蕭長春套了一下子,滿肚子是火,經馬連福這一罵,給他消去了。這會兒他心裡想:「我就是再大炮,像馬連福那樣罵蕭長春,可不敢;罵都沒有罵住蕭長春,光說理,他那嘴茬子,幾個人捆到一塊兒也不是對手呀!」他猶猶豫豫,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見邪氣已經基本壓倒,不會再有什麼新鮮的了,就緩了緩口氣,對社員們說:「我希望大家不要自起矛盾了,還是仔細地算算賬,看看入了社是吃虧了,還是佔了便宜。我覺著,不論什麼戶,只要他不是安心使壞,心平氣和地算算賬,保險能醒過夢來。」他想在這幾個站在馬連福一邊的社員群裡找到一個最易突破的缺口,把鬧事的詭計徹底擊敗。一轉眼,不見了馬子懷,正巧碰上了焦慶媳婦,就說:「焦慶舅媽,你也願意土地分紅?你家三個整勞力,結到昨天,你們共是二百六十三個勞動日,往少說也得分四百斤麥子;把你家幾畝薄地全歸你收,你能收四百斤嗎?」

焦慶媳婦被問得怪難為情,又有幾分驚喜:「喲,我家真能分那麼多的麥子?」

蕭長春說:「這筆賬得你們自己算呀。從打入社,你們得了多少好處?去年焦慶病了一年,不是農業社,你們那日子早垮啦!為什麼要跟著起鬨?」

焦慶媳婦連忙說:「哎喲,我的支書,我哪是來起鬨!我來找你表弟吃飯,從這兒過,聽吵起架來,看看熱鬧。」

蕭長春說:「這個熱鬧你還是不看吧!誰也看不到。我可以向大夥宣佈:誰要安心湊這個熱鬧,全體社員不會答應他,只能暴露他自己太愚蠢!」他又想找一個難攻的人試試。找誰呢?馬大炮,會前已經較量過了,不是對手。對了,彎彎繞,看他有多少膿水,「同利大叔,你是最有心術的人,你看我這些話對不對?」

彎彎繞連忙說:「蕭支書,我可什麼也沒有沾邊兒。我是想找你們拆兌點糧食吃。」

這句話像是救生圈,他跟前的幾個人,臉上立刻出現了活躍起來的氣色。

馬之悅一陣高興,趕快引個頭:「怎麼,你沒吃了?」

彎彎繞說:「光我講不行,問大夥兒呀!」

韓百仲說:「咱東山塢一百多戶人家,怎麼就你總喊叫沒吃的呢?」

這下馬大炮可有機會開火了:「我也是討論吃的,不馬上給解決點兒,我是沒法幹活了!」

彎彎繞想多拉幾個:「馬子懷,焦慶家,你們怎麼樣?」

馬子懷蹲在人群后邊,聽別人點名,不知怎麼好,就在嗓子眼裡嘟囔一句:「我也是。」是什麼呀?別人根本不懂。

焦慶媳婦已經退到門口,聽到這個話頭,又轉回來。剛要開口,只見蕭長春正看她,趕忙吞住了。

韓百仲冷笑一聲,對彎彎繞說:「你是安的什麼心,直說好了,不用在這兒繞圈子。」

焦二菊也在旁邊攻了一句:「你要沒吃,別人還活不活?說這話也不尋思尋思!」

蕭長春盯著彎彎繞問:「你把話講完了沒有?」

彎彎繞說:「我就這麼一件小事,求幹部幫幫忙。」

蕭長春說:「我是得幫幫你的忙,幫你把真心思端出來!同利大叔,你叫喊的夠了,別再拿這一套了。你想這麼鬧鬧,統購統銷的政策就能改變?就能讓你再放糧食吃利,再倒賣糧食發黑財?沒那日子!」

一針見血,把彎彎繞戳了個倒憋氣。

屋裡屋外好多人發出不平的聲音。

彎彎繞說:「這回是真斷頓了……」

他的聲音被嘲笑聲打斷了。

彎彎繞看出人們都把他當靶子了,心裡想,要是不硬頂著點,反而糟糕,就說:「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誰沒事喊窮,是有這份癮,還是說著好聽啊!」

韓百仲說:「我看你就是安心喊窮!」

彎彎繞說:「韓百仲,為人得講良心!你不信就到我家翻去呀!」

韓百仲噌地站了起來:「彎彎繞,我要是從你家翻出糧食來怎麼樣?」

彎彎繞吸了一口冷氣,硬鼓著肚子說:「翻出來歸公,我挨罰!要是翻不出來,你說怎麼辦?」

韓百仲的莊稼火上來,也是不管不顧的,高聲說:「翻不出,你缺多少我給你補!走,咱們翻!」

馬之悅聽到這兒,心裡猛地一動,眼珠子又一眨巴,立刻在一旁敲起邊鼓:「別忙,別忙,等蕭支書發話再動手。」他轉臉對蕭長春,又是眼裡說話,那眼神,表示他贊成翻。

蕭長春想,彎彎繞這個帶頭搗蛋的傢伙,家裡起碼藏著兩、三年吃不完的糧食,一翻保證露餡,對社員倒是一個教育;又轉過來想,這種事情,該辦還是不該辦,還得再仔細研究一下;鬧起來,不符合黨的政策,影響也不好。他又想,也不能給鬧事的傢伙們定心丸吃,對,嚇唬嚇唬他,保管老實一點兒,就說:「我們先不翻,讓他仔細想想,從此不胡鬧了,就不翻;再胡鬧,咱們就翻翻看。我就不信你沒吃的!」

彎彎繞心裡突突地跳,可是嘴巴已經軟了,嘟嘟囔囔地說:「那不行,不給我解決吃的,我明天就過不去了。我回家等著你們的話去了。」說完,就往外擠。

馬大炮說:「不行,說翻就得翻……」彎彎繞在後邊扯他的衣襟一下,他馬上住口了。

韓百仲心裡的火一拱一拱的:「走,先翻你馬大炮的!」

蕭長春說:「別忙,先容他們算算賬,盆裡罐裡都清清,也許一算計就差不離了。」他顯然是有意不把話說死,給這些人留個轉彎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