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蕭老大的火又上來了,使勁兒在門框上磕打著菸袋,說:「你都顧得上什麼呀?你說說。不管怎麼著,這一回你要是再挑三揀四,把事情搞吹了,我可要跟你拼老命!」

柴火不愛著,一個勁兒倒煙,不知是柴火不幹,還是灶膛裡堵住了。蕭長春一邊吹著火,一邊說:「您別急,這種事情總不是頂重要的。」

蕭老大說:「什麼是頂重要的?你不衝著我,衝小石頭,也該早點娶個人。這孩子,出來進去沒個靠巴,我心裡好受嗎?」他這句話說得太淒涼了,自己的眼圈也紅了,趕緊用手揉揉。

蕭長春說:「咱們得把頭抬得高一點兒,把眼光放遠一點兒。為您,為小石頭,為我自己,為大家夥兒,在如今這時刻,我都應當把整個心掏給農業社……」

父子兩個的心事對不到一塊兒,話也說不攏。

蕭老大這會兒心裡邊只有自己這個家,他盼著把這個家搞得富富足足,和和美美。他覺得眼下的好時代,有農業社,完全能達到自己的心願,只是兒子跟他不合心。

蕭長春這會兒也裝著自己這個家,他想的倒是過去那個苦日子。從自己的家,他想到五嬸那個家,想到馬老四那個家,甚至於也想到對門焦振茂那個家。這些人家,要是放在舊社會,或者放在單幹的日子,該會是個什麼樣子呀?他們都離不開集體化,離開了,就沒辦法生活下去,更不會把他們的本領施展出來。應當把農業社搞好,把社會主義搞到底,把心思全放在這個上邊,什麼也別想。他覺得,有黨的領導,有社員鼓勁兒,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不論誰想往後退,一定要堅決頂住!

蕭長春想著心思,兩手忙亂著,一會兒淘米,一會兒切菜,又得照管灶火。他畢竟是個不擅長鍋臺灶廚的男子漢,總顯得笨手笨腳,鬧得裡外都是煙霧。

蕭老大咳嗽著,小石頭一邊朝外跑,一邊喊嗆得慌。

這邊的情景,全給對門的焦淑紅看到了。她靠著後門框站著,朝這邊看了一陣子,實在有點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就轉身回屋裡,換了一隻乾淨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挾了點菜放在飯上,出來了。

她通過後院,穿過當街,走進對面蕭家的排子門,邊走邊喊:「小石頭,小石頭!」

小石頭又從煙霧裡跳出來,拍著手喊:「我爸爸回來了,淑紅姐!」

焦淑紅把飯碗塞給小石頭,說:「吃吧,乖乖的。往後不許再叫我姐了。」

小石頭接過飯碗,眨巴著眼問:「叫什麼呀?」

焦淑紅說:「叫姑姑,好不好?」

小石頭點點頭:「好。」

焦淑紅說:「叫個我聽聽。」

小石頭的兩片小嘴唇一碰,清脆地叫了聲:「姑!」

焦淑紅「哎」地答應一聲,彎腰親了親孩子的小臉蛋。她愛這個孩子。這種愛不完全出於憐憫。她跟這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種她接受過、卻沒有支付過的母愛的感情。

蕭長春這會兒已經把小米子下到鍋裡,正是要大火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又滅了。他用火棍子支著柴火,使勁吹著,越吹越不著。

焦淑紅走過來,一把奪過蕭長春手裡的火棍子,把灶裡的柴火掏出來,又把火棍子伸進灶膛裡,把裡邊的積灰攪了攪,再重新把柴火填進去,輕輕地一吹,柴草就忽一下燒起來了。

蕭長春笑笑,跟焦淑紅要火棍子:「來,給我。」

站在一邊的蕭老大也說:「讓他燒吧。」

焦淑紅沒吭聲,也沒把火棍子還給蕭長春,悶著頭,撕著柴草往灶裡添。

灶膛裡的火,旺盛地燃燒著,嗶嗶剝剝地吐著火舌頭,舔著灶門;火光紅彤彤的,烤著姑娘嚴肅的面孔,也烤著姑娘不安靜的胸膛。

轉眼之間,鍋裡的水開了。焦淑紅直起身,開啟鍋蓋,在咕咕冒泡的水上吹一吹,看看裡邊的水多少;又蓋上了鍋蓋,在上邊壓了個盆子,沿著鍋蓋邊又圍了一圈兒抹布,為的是不讓裡邊透出氣來。隨後,她又把西鍋刷淨了,又在灶裡點著了火,在鍋裡倒上油。就像變戲法兒那麼快當,眨眼的工夫,她就把一大碗菜炒好了。菜好了,飯也熟了,菜飯的香味兒飄散開,立刻代替了剛才的煙霧。

焦淑紅先給蕭老大盛了一碗飯,又給蕭長春盛了一碗。這時候,她才透了口氣,一面擦著臉上的汗珠兒,一面小心地朝蕭長春的臉上掃了一眼;這一眼好像是沒有看清楚,又仔細地看一眼。她想在那張臉上找一點什麼,可是她沒有找到。那張看一眼就會讓人感到親切、就會獲得力量和信心的臉上,掛著幾滴汗珠,抹著幾道黑煙子,可是沒有一點兒煩躁和喪氣的影子;支部書記依然是那樣的溫和,那樣的平靜。焦淑紅感到驚訝,心裡不由自主地一動。

蕭長春捧著飯碗吃了一口,帶著幾分開玩笑的口吻對焦淑紅說:「嘿,真好吃,還是你的手藝高哇!按勞取酬,你也在這兒吃吧。」

焦淑紅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飯碗,說不出話。

蕭長春實在餓了,就蹲在門檻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又快又香甜。

焦淑紅情緒惶惶地把這個不整潔的屋子裡裡外外掃一眼,又看看旁邊的一老一小,心裡像堵著一塊什麼東西,忍不住地說:「唉,蕭支書,你這日子過得太苦了!」

蕭長春仰起臉,沉靜地一笑:「什麼,苦?」

焦淑紅激動地點點頭:「瞧瞧,你從工地回來,根本還沒有站住腳,忙了一溜遭,進家還得煙熏火燎地做飯吃……」

蕭長春說:「有現成的柴米,回來動手做做;做好了好吃,做不好歹吃,怎麼裝不飽肚子,這有什麼!淑紅啊,你知道什麼叫苦哇?」

蕭老大在一邊也半玩笑半抱怨地說:「不苦,甜著哪!淑紅,聽見過沒有,你表叔說,日子越這樣,過著越有勁兒!」他說著,笑得噴出飯粒子。

蕭長春用筷子輕輕地拄著碗底說:「這樣的日子,過著沒有勁兒,還有什麼日子過著有勁兒呢?我七歲就討飯吃,下大雪,兩隻腳丫子凍得像大葫蘆,一步一挪擦,還得趕門口,好不容易要了半桶稀飯回來,過馬小辮家門口,呼地躥出一條牛犢子似的大黃狗,撕我的燈籠褲,咬我的凍腳丫子,打翻了我的飯桶,我命都不顧,就往桶裡捧米粒兒……」

焦淑紅聽呆了,兩個眼圈也紅了。她不由自主地使勁兒把小石頭摟在懷裡。

蕭老大深有感觸地說:「要比那個日子,這會兒應當知足了,是甜的……」

蕭長春說:「這會兒的日子也是苦的,不過苦中有甜;不鬆勁地咬著牙幹下去,把這個苦時候挺過去,把咱們農業社搞得好好的,就全是甜的了。所以我說,苦中有甜,為咱們的社會主義鬥爭,再苦也是甜的。淑紅,你說對不對呀?」

這些話雖短,卻很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姑娘的心上了。

蕭老大把空飯碗和筷子放在鍋臺上,打著飽嗝,拍著身上的土屑,又擰上一鍋子煙點著,白色的煙,在他那皺紋縱橫的臉上升騰起來。他透過煙霧,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孫子一眼,輕輕地透了一口氣。他磕打了菸灰,想到菜園去,剛邁出門檻子,猶豫了一下,又轉回來。他在兒子跟前站了一會兒,很鄭重地說:「長春,我把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情收回來;你不急不忙,我急什麼,忙什麼,好像我怪落後似的。由你去吧,我一會兒告訴百仲舅媽一聲就是了。」

蕭長春也吃飽了飯,把小石頭拉到懷裡,笑著對爸爸說:「您就塌塌地等著,到時候,我讓您使上兒媳婦就是了!」

「哈,哈,表兄要相親去了!」

屋門口突然的叫聲,把屋裡的人們全嚇了一跳。

進來個馬翠清。她蹬著門檻子笑眉笑眼地說:「馬主任讓我請兩位支書趕快去開幹部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