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焦淑紅邁著跳舞似的步子回到家。

她拉開後院的小柵欄門,一邊歪著脖子往北看,一邊往裡走,沒留神,撞到後院那棵石榴樹上,撲簌簌,花瓣兒像雨點似的落了她一頭髮。自己也覺著太慌張了,忍不住好笑。

媽媽正放桌子,一眼就瞧出閨女滿臉的喜氣:「猴丫頭,又碰上什麼喜帖子了,瞧把你美的!」

焦淑紅往屋裡走著說:「媽,真是喜事呀,蕭支書一回來,連村子裡的空氣都變啦!」

媽媽說:「嗨,等等再進去,讓我給你抽抽,看你渾身上下那土,好像從炕洞鑽出來的!」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非常講究乾淨利索。她的頭髮脫落一半了,總是梳得光溜溜的;耳環都磨細了,總是擦得亮晶晶的;身上穿的全是舊布衣服,那褂子還是生淑紅她哥那年做的,上滿了補丁,卻縫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星一點灰土和油膩,遠看像一水新的青布。她的臉形很像焦淑紅,可見她年輕的時候,也一定像焦淑紅這樣俊俏。她在村子裡愛乾淨出了名。過歉年,揭不開鍋,讓她破破爛爛地出去也受不了;男人幹一天活回來,多累,不把頭上腳下洗乾淨也不準上炕;那個院子更是不見草節兒,屋子裡不用說了,三輩傳下來的破漆櫃都讓她擦的照進人去,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誰要挪一下,她心裡老覺著不舒服,一定得收拾好才行。一邁這個院子的門檻子,立刻就給你一個清新、爽快的感覺。

這會兒,她連忙從屋裡的門後邊摘下撣甩子,把閨女拉到後院,就頭上腳下地給閨女抽開啟了:「瞧瞧,幹活就幹活得了,怎麼還睜著兩隻眼睛往泥裡踩呀?」

焦淑紅惟恐媽媽手裡那把撣甩子抽到她的臉上,一邊眨巴著眼睛,歪著頭躲閃,一邊回答說:「我們放水澆樹苗了。」

「知道澆樹苗,早起就該換雙舊鞋。」

「多麻煩呀!」

「人活著就不能怕麻煩,該怎麼樣,就得怎樣。」

「沒事幹的人才窮講究哪!」

「噢,事忙的人,就該邋邋遢遢的呀?人家上邊號召愛國衛生,衛生還是愛國哪!」

焦淑紅笑著說:「媽可以出師了,也跟我爸爸學的滿嘴政策條文!」

媽媽跟著閨女走進屋裡,說:「找雙鞋換。」

「下午還幹活哪。」

「幹活去再換。」

焦淑紅知道拗不過,就換了鞋。

媽媽把那雙沾了泥的鞋一合,放在後門口外邊去了;回來又說:「汆子裡有水,洗臉吧。」

焦淑紅端過盆子倒水,聽得前院裡乒乒乓乓的鑿木聲,就問:「我爸爸在咱家裡做活哪?」

媽媽說:「沒有,也是剛回來。他讓你給串通好了,也可以出師了,哪還顧家呀!」

「怎麼在家砸哇?」

「誰知道他又鼓搗什麼!這不是,人家全都在核算過日子的事,他一點都不從心裡過過,也不著急。這麥子到底怎麼分才上算哪?」

「按章程辦事唄。」

「不是說今年要改變嗎?」

「蕭支書一回來,就變不了啦。」

媽媽又往灶膛加了一把火,見閨女手裡端著洗臉盆子,眼睛往後院張望,就說:「沒你表叔那樣的……」

閨女打斷媽的話:「誰表叔呀!」

「喲,蕭支書不是你表叔嗎?」

「同志不分輩兒。再說,我們又不是真正的親戚,我不跟你們排。」

「你們愛怎麼排,就怎麼排,我不管。沒他那樣的,出去一個多月了,回來連家門都不登;你大姑爺氣得啥似的,拉著小石頭到處找他。」

「他太忙了。」

「再忙,正經事也得辦呀!你沒聽說,你百仲大嬸子正給他說媒,都說個八九成了,光等他去相親呀!該說個人了——嗨,死丫頭,你怎麼把洗臉盆子放在鍋臺上了!」

焦淑紅調皮地笑笑,又把盆子端到地上。她一邊往手上、腕子上撩著水,一邊說:「真有這回事兒,我還當說著玩哪!要我看,成不了。」

媽媽說:「怎麼成不了?女的那頭都樂意了。」

焦淑紅說:「那邊是個頂落後頂落後的人。」

窗外邊有人搭茬說:「落後怕什麼呀!」隨著聲音,門簾子一撩,走進一個大個兒老頭子。他六十來歲,大手大腳大腦袋,滿臉的皺紋特別深,一雙本來挺大的眼睛也被皺紋擠小了;在他一樂的時候,嘴一咧,兩隻眼睛眯成了兩道縫兒。這會兒,他手裡拿著一把木銼,嚓嚓地銼著一塊說方不方、說圓不圓的木頭,重複地說著:「落後不怕,落後不怕。」

焦淑紅說:「嗨,落後怎麼不怕呀?」

老頭說:「政策條文上根本沒有規定,進步人總得跟進步人結親。再說,多落後的人,讓她跟你表叔一塊兒過兩年,也就進步了。」

焦淑紅說:「我不信。碰上個拉後腿的,不能打,不能罵,整天吵也不行,怎麼辦?」

老頭說:「只要有人教導,誰都能進步。前兩年東山塢的人誰不說我焦振茂是個落後的中農呀?怎麼著,我沒進步呀!這會兒誰還敢說我落後呢?」

焦淑紅說:「媽,您瞧瞧,我爸爸最會驕傲自滿了。見人就喊,我進步啦,我進步啦!」

媽媽抿著嘴笑笑。

焦振茂也嘿嘿地笑了。隨後,他又走到院子裡,乒乒乓乓地砸打了一陣子,返回來,手裡拿著一把木製的小手槍,翻過來調過去地欣賞著,說:「淑紅,你看我做的這個玩意怎麼樣啊?」

焦淑紅接過來看看,小手槍做得很精緻,有扳機,還有槍膛,就問:「給誰做的?」

焦振茂說:「給你們看麥子的人做的,再刷上一點黑顏色,掛上個穗子,真的一樣。」

焦淑紅說:「誰要您這個破玩意呀,過兩天鄉里發給我們真槍了。快拿去給北院小石頭玩吧。」

媽媽嘲笑老頭子:「我覺著你就勞而無功,積極也積極不到正地方——快吃飯吧!」

一家人端盆的,拿碗的,忙了一陣,全坐到炕上吃飯了。

這是四間坯座瓦頂的房子,西屋兩間連著,堂屋一間,東屋一間;老兩口子住西屋,焦淑紅住東屋。宅子一通到底,前邊是豬圈、牲口棚、磨棚,再靠南一點過去是打穀場。入了社,小場院沒用了,改成菜畦,前門直通前街。後院比較小,只有兩間廂房的空基,東邊有個小屋,那裡專給焦振茂存放木匠工具用的,西邊除了那棵石榴樹,還栽著一片花草,後門直通後街。現在他們在西屋炕上吃飯,三口人吃不到一塊兒。焦振茂習慣蹲在炕上吃,媽媽習慣跨炕沿,焦淑紅總是站著,好像隨時都準備別人來找,放下筷碗就走。

焦淑紅一邊端著飯碗吃飯,一邊出神。一年前,她像這時候的馬翠清那個樣子,天真活潑,無憂無慮。現在,她學會了思索問題,分析情況,她的情緒全被農業社整個形勢左右著。支書這一回來,她那顆懸著的心落實了,村裡的工作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幹部會一開,立刻就要來個大變,一切麻煩事兒全要煙消霧散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靠山,團支部的事,苗圃、民校的事,得空都可以找支書談談,讓他幫助自己拿主意;另外,還有點什麼事……這個那個,她想了好多,一碗飯吃到肚子裡,都沒有嚐到什麼滋味兒。

媽媽一邊吃飯,一邊看看閨女,又看看老頭子,像是有什麼話說。忍了一會沒忍住,先對老頭子使眼色,老頭子沒留神,她只好說:「趁吃飯跟淑紅說說吧,要不,丟下飯碗,你又掠不著她的影子了。」

焦振茂把老伴的意思領會錯了,就說:「算了吧,我是一時打錯了算盤。」

淑紅媽一陣高興:「噢,你願意了?」

焦振茂說:「還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大小事情都得看大局,隨潮流,瞎走硬碰,不按著政策條文辦事,那就是安心找跌跟頭,找丟人!」

淑紅媽說:「對啦,我也是這樣想。你這頭一通,這回就看咱淑紅了。」

焦淑紅不知道他們說的哪一宗事,就納悶地問:「你們這是說什麼哪?」

淑紅媽說:「讓你爸爸跟你說吧。」

焦振茂說:「不瞞著你,麥子一黃梢,我聽了點散言碎語,也動了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