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連福翻著白眼說:「瞧,你又繞開了,我真瞧不起你這一點兒。到底是什麼事呀?」

彎彎繞說:「真是大馬虎,哭了半天,還不知道是誰死了!我們說的是分麥子的事兒!」

馬連福說:「分麥子的事兒不是早就說清楚了,你們怎麼還一個勁兒地窮嘀咕!」

馬大炮說:「支書回來了,支書回來了!告訴你好幾遍了,你耳朵塞雞毛了!」

馬連福說:「支書回來了怎麼著!」

馬大炮說:「剛才溝南邊焦慶媳婦說蕭長春和韓百仲找馬主任吵架去了,他不讓土地分麥子。」

彎彎繞加了一句:「早起我就聽說了,沒敢全告訴你。蕭長春想讓社員少分點兒,多賣點餘糧,換一個旗子掛在辦公室,他再到勞模會上吃頓八碟八碗豬頭肉,油油嘴,回來好跟我們說光溜話。」

馬連福翻著眼皮子:「放他的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呀?東山塢的人都死絕了!」

馬大炮說:「這可就看你跟馬主任的骨頭多硬了。」

彎彎繞說:「隊長,我們可是一個鍋裡掄勺子的人呀!咱們得相互照管著點兒。還是那句話,我們有甜的吃,你也吃不著苦的,雖說你的地土少點,我們多分了麥子,咬烙餅,能看著你啃棒子餅子呀!」

馬連福說:「爺們兒,甭說這個,我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也不是為了貪圖你們送給我一點白麵吃。你們快鋤地去,等著瞧好吧!」他說完,就朝前走了。

彎彎繞緊追幾步,跑到馬連福前邊,又皺眉咧嘴地說:「隊長,我家可是早斷頓了,不信你就瞧瞧去。我家工分少,地不分麥子,到不了大秋就得餓死啦。」

馬連福說:「你餓死,我們就撐死了?說不繞,就別繞。怎麼說的,怎麼辦,土地不分紅,拼了命也不行!」

馬大炮說:「別在這兒逞英雄,會上裝死狗!」

彎彎繞說:「大炮你別瞎說了。咱們隊長是老革命,他敢作敢當;要不是看他能替咱們說話,咱們還不選他當隊長哪。連福,我們等你信了。」

馬連福怏怏不快地往回走。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容易發怒,也容易高興,二兩燒酒,幾句好話,就可以把他支使的暈頭轉向。小時候他要過飯,扛過活,也曾是一個很能勞動又很厚道的小夥子。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他被抓了丁,兩年之後,當了解放戰士。一九五二年他就要求轉業了。回到家,馬之悅給他開歡迎會,當著眾人稱他是「功臣」「老革命」;沒房子住,第二年馬之悅就操持著給他蓋了房。沒媳婦,第三年馬之悅就千方百計地給他娶上了。有了困難,不論缺糧缺錢,只要一開口,馬之悅就派人給他送上門。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老婆孩子,馬連福想過舒服日子了。馬之悅拉他當幹部,他也覺著挺不錯。在馬連福的身上,常常有兩個「魂兒」調換著值班。一個榮譽的魂兒值班了,他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功臣」「老革命」,高傲自大,在人前擺資格,跟誰都敢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別人小瞧他。另一個過舒服日子的「魂兒」值班了,他就覺著自己入社不自由,當幹部吃了虧,退退縮縮,總想離開農村,到外邊找個掙錢多,出力少,又能把老婆孩子接出去一起住的工作。有時候,兩個「魂兒」又是一齊出馬。剛才他聽了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句煽風點火的話,第一個「魂兒」又值班了。

麥子一黃梢,溝北有人嘀咕吃了虧,要退社,馬連福光是發火、著急,沒咒念。馬之悅趁機會扶一把,讓他給社員謀一點「幸福」;又找了幾個「積極分子」一商量,「土地分紅」的辦法就正式提出來了。馬連福開頭不贊成,因為他地畝少;後來,馬之悅想出一個主意,說是等到土地分紅實現了,溝北每一戶給馬連福添個鬥兒八升的,加在一起,就是六七石,三口人兩年坐著吃也吃不完哪。馬連福覺著,搞好這件事兒,又露臉,又得利,正在積極籌辦,想不到蕭長春回來插一槓子來反對。真怪,為什麼別人乾點什麼事兒,姓蕭的都反對呢?這不明明是往馬連福的臉上抹灰嗎?往後還怎麼跟社員講話,這個隊長當的簡直不值個狗屁錢了!別看蕭長春是支部書記,馬連福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裡一;每逢蕭長春跑到溝北一隊檢查工作,問這個問那個,他心裡邊就有一股子說不出道理的不舒坦。去年馬連福差一點當上工人,差一點兒找到能過舒服日子的工作,讓蕭長春一腳給踢開了;今年春天馬連福要求入黨,蕭長春不光沒答應,還要馬連福交代在頑軍裡那一段歷史,還要交代跟溝北富戶的關係……從此馬連福跟他記了仇疙瘩。他正要找個茬兒碰碰蕭長春,總沒得機會。這一回,馬連福說什麼也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辦事兒,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他知道知道,他想欺負馬連福還不夠資格!

馬連福一步邁進自己家的大門,眉頭皺得更緊了。院子裡邊旮旮旯旯都是亂七八糟的。豬還沒有喂,兩隻小克朗用嘴巴拱著豬圈門子,吱吱鬧。雞也沒有撒,在窩裡撲拉著翅膀,咕咕叫。他故意放重腳步,踩的地皮踏踏響,沒有聽到屋裡邊有回聲;他又大聲咳嗽一下,也沒人搭茬。他走進堂屋,更沒法兒看,柴火連著灶膛,灶膛連著柴火,沒個地方插腳。揭開鍋蓋看看,筷子碗泡了半鍋。這叫什麼過日子人家,家裡家外都沒有馬連福隨心的時候!他滿肚子的怒火頂了腦門子,通通通地朝裡走,呼啦一把撩起門簾子,那股子氣勢,進門就得給媳婦兩個大嘴巴子!

屋炕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女,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臉上像陰了的天。她叫孫桂英,跟馬之悅沾點拐彎親戚,是馬鳳蘭表侄女的乾妹子,森林鎮的孃家,做閨女的時候曾經是個風流一時的人物。村裡人說:好漢沒好妻,癩漢娶花枝,麻子臉的馬連福,屋裡藏著一個美人兒。她細高個子,長瓜子臉,細皮嫩肉,彎彎的眉毛,兩隻單眼皮,稍微有一點兒斜睨的眼睛總是活潑地轉動著;不笑不說話,一笑,腮幫子上立刻出現兩個小小的酒窩;特別在她不高興的時候,那彎眉一皺,小嘴一噘,越發惹人喜歡。

馬連福進屋來,朝孫桂英掃了一眼,就像放了氣的豬尿泡,一下子就軟了。

孫桂英是馬連福的繩子套。套著馬連福,拴著馬連福,孫桂英怎麼拉,馬連福就得怎麼走。馬連福愛她,更怕她。幾句話不對勁兒,她哭哭鬧鬧還不算,動嘴就離婚;孫桂英把離婚當成出氣那麼容易,馬連福可不敢捅這個馬蜂窩。馬連福在外邊風風火火,回到家忍氣吞聲,連說句話都得看著孫桂英的眼色。孫桂英摸準了馬連福的脈窩,越不喜歡哪出,她越要唱哪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總讓馬連福拿她當寶貝。她說,這才是真正的夫妻恩愛。

馬連福在地下站了會兒,把衣兜裡蠶豆角一把一把地掏出來,扔在櫃上;又在炕上地下看了看,大氣沒出,就轉身到外邊抱柴火。他把柴火放在堂屋地下,回到屋,這才開口:「喂,做飯吃吧。」

孫桂英噌地一扭身子,調過臉去了。

馬連福強笑一下,又出去扒灰掃地,涮鍋洗碗。他把鍋頭灶腦,裡裡外外全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了,再一次折回屋,低聲下氣地說:「天不早了,做飯去吧。」

孫桂英又一轉身子,把臉調到那邊去了。

馬連福焦躁不安地在屋地下兜了個圈子,扒著門簾子朝外看看,日頭影已經進屋了,就又湊到孫桂英跟前說:「我抱孩子,你做飯,一會兒還有事情哪!」

孫桂英氣囔囔地說:「你沒長著手!」

馬連福笑了一聲,罵道:「你他媽的真會拿性人!」趕緊在地下一盆子髒水裡洗洗手,到外屋灶裡點了火,隨後探進腦袋問:「喂,米在哪兒哪?」

孫桂英猛地一甩頭髮一抬頭,吼地喊了一聲:「噢,你也知道做飯得用米呀!」

馬連福嬉皮笑臉地說:「面也行。」

孫桂英喊道:「屌毛都沒有!東家子摘,西家子借,求爺爺,告奶奶,把東山塢整個街都讓我給拜遍了!你在外邊浪夠了,進門端碗就吃,敢情是舒坦!」

馬連福手裡端著一隻空瓢子,心裡邊嘀咕:昨天還吃烙白麵餅,怎麼一下子斷頓了呢?就問:「別鬧著玩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桂英說:「我吃飽了撐的跟你鬧著玩呀!噢,你不信?好!」她把懷裡的孩子往炕上一蹾,大腿一扔跳下地,揭開缸,開啟櫃,小鞋子,破襪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外掏,「你看,你查,我偷著藏著,明著吃,暗著做!」

馬連福急忙扔下瓢子,過來攔住她,說:「算了,算了,我不吃了,還不行嗎?」

孫桂英兩手叉腰,往馬連福跟前一站,說:「你不吃了,我們呢?我們找個麻繩紮上脖子呀?給你養大的,下小的,縫新的,補舊的,沒事兒跟你捱餓來了?圖你家的炕熱是怎麼著?」下邊還有句挺難聽的話,她沒有說出來。

馬連福說:「別鬧了,我還要去開會哪!」

孫桂英說:「開會能當飯吃呀?你就當你那個熊隊長吧,等明天連老婆也得賠出去!」

馬連福說:「忍一忍吧,說話就到麥收了,等一分下麥子來,就……」

孫桂英說:「分個屁,都沒有人給你放熱的!剛才馬鳳蘭說,你們又不按地分紅了,全賣餘糧,是真是假?不是你在這個炕頭上對人家許的願呀!按地分,按地分,讓大夥把囤都裝得滿滿的!舌頭還沒有從嘴唇外邊收回來,就又擦了?怎麼五尺高的大漢子,說話不如老孃們,你這個隊長,簡直是個王八蛋!你不嫌丟人,我還替你害臊哪!唉,我瞎了眼啦,早知道這樣,何苦跟你受這份洋罪來!」

這女人東一榔頭,西一棍子,數叨起來沒個完。這場怒火,當然是馬鳳蘭剛才在門口外說了幾句話給點起來的。她發火的目的性是很不明確的。不信,過後來個人問問她,她準答不上來。她有點好吃懶做,愛打扮,每天吃飽了飯,孩子一夾,東門出來,西門進去,張家長,李家短,王家白,趙家黑,不值錢的話,又多又方便。——隊長的媳婦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她又特別的愛面子,喜歡別人說她幾句好話,把她說樂了,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幹一溜遭,不見得會有什麼好處,圖的是以後再聽別人幾句好話。她還怕聽別人說她的丈夫不好,不管是輕的是重的,是真的是假的,聽到一點,就得吵一頓。吵鬧一回,不一定有什麼結果,不過,吵一吵,總是比冷冷清清的熱鬧一點兒,馬連福多忙多累,也得跟她格外地親熱幾天。她用眼角勾了馬連福幾下子,又接著茬兒罵開了,罵著罵著,不知道哪句話使自己傷了心,兩個眼圈兒就紅了。

馬連福被女人罵的抬不起頭來。他滿肚子的氣不敢發,化成了水,結成了冰。他的周身像是抽了筋,剔了骨,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苦苦地抽著煙,嘆著氣。這會兒,他的第二個「魂兒」又值班了。

這個隊長可有什麼當頭!虧不少吃,罪不少受,罵不少挨,家裡外邊不成樣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說句話連個屁地方都不佔!唉,沒事兒找事兒,搞他媽的農業社有什麼用,你不搞,人家老百姓還不知道種地過日子;到時候收糧,到時候要款,國家建設照樣搞。要是沒有農業社,論技術,論力氣,馬連福跟誰都能比一比,日子早過得像個日子了,還至於為了吃飯兩口子傷和氣呀!吹臺,這個受氣包的隊長不當了,麥子愛怎麼分就怎麼分吧,管它哩!反正馬連福也沒有多少土地,分不分該老幾,沒事找這個事幹什麼呀!

馬連福決定立刻找馬之悅和蕭長春去,讓他們開幹部會的時候,把他這個隊長給「抹」去,從此洗手,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他這樣想著,起身就走。

孫桂英一把沒有拉住他,手捂著臉,爹一聲媽一聲地哭了起來。她哭了一陣,沒人理,從手指縫瞧瞧,那個人早走了,只好停住哭聲收住眼淚。

孩子在炕上哭起來。她一邊給孩子擦鼻涕,一邊聽著外邊的動靜。她想馬連福聽到她的哭聲,準受不了,一定會馬上轉回來哄她。左等右等不見回頭,又有幾分心疼男人。她心裡暗想,幹了半天活兒,連口東西都沒給他吃,別壞了身子。唉,不如讓他先吃口東西再吵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門口,東張西望,沒有掠到馬連福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