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他的話裡表現出對同志的關心,也表現出一個長者、一個老幹部足以壓服人的威勢。在蕭長春的面前,他常常自覺或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優越情緒。

馬鳳蘭心裡邊恨蕭長春,見面就動刀子才解氣,又總不肯放過跟蕭長春買好的機會。這會兒,她靠在門框上插言說:「要說蕭支書可早該說個人了。天底下是空的,挑啥樣的沒有哇?只要你吐口要,大門關上了,姑娘們就得從水溝眼往裡擠!」

蕭長春厭煩地皺了皺眉頭。

馬之悅就像觸電似的,立刻就覺察出蕭長春沒興趣說這個,便對馬鳳蘭說:「快去燒水吧,這兒也有你一份子?」

馬鳳蘭一甩門簾子出去了。

這個小插話,把屋子裡的空氣變了。其實,當馬之悅對村子裡那件重要事情主動地表示態度以後,每個人的緊張心情便鬆下來了,只是一切都出乎意外,大家的思想上一時還轉不過來。馬之悅真會變戲法呀,這一變,不要說直心眼的韓百仲,就是頭腦精明的蕭長春也讓他騙住了。

現在,他們一邊抽著煙,喝著茶,很和諧地談起農業社的家常話。

當年,馬之悅一步青雲,當了東山塢的村長,韓百仲正在北平拉洋車受苦累,村裡的情況全靠從親友那兒聽說一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道馬之悅用腦袋保住東山塢房屋財產的事兒,也聽焦振茂說,馬之悅曾保護過一個受過重傷的區長。他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錯。那時候,韓百仲的哥哥韓百倬已經是長工的頭頭——工會主任和秘密的黨小組長了,哥哥對馬之悅比一般群眾瞭解的多。有一次,哥哥到北平替區政府購買藥品,住在韓百仲那裡。哥倆躺在床上,說起東山塢的情況,提到了馬之悅。哥哥說:「馬之悅是辦了點好事兒,可是他為什麼辦好事兒,我看用心不正。他好巴結有錢有勢的人,好耍手段,跟咱們窮哥們不大容易貼心。」當時,韓百仲沒有怎麼用心聽,等到一九四五年他回村來當了幹部,跟馬之悅一塊共起事來,才感到這個人跟同志真不容易貼心,光光滑滑,很難捉摸。從打搞初級社起,韓百仲就斷不了跟馬之悅鬧意見,鬧來鬧去,鬧不過馬之悅的心眼兒。區裡的李區長也到村裡幫他們解決過「不團結」的問題,到了會上,往桌子面上一擺,由李區長逐條地一解釋,又好像很簡單,一說一道,也就完了。這類事情反覆地經過幾回,韓百仲也煩了,就採取個躲著走的辦法,不論什麼場面,只要有馬之悅在,他就噘著嘴,一言不發。可是今天,在蕭長春和馬之悅說起家常話的時候,他卻斷不了插上幾句,這是因為馬之悅對分麥子的態度正道,讓他解了疑團、去了怨恨,他心裡痛快。

他們談著談著,蕭長春又有意把話題引到麥子分紅這件事情上。他希望馬之悅詳細地介紹一下關於要求土地分紅這個問題的起因,然後,他們好在一起湊湊解決的辦法。

馬之悅點著頭,很有分寸地說:「人多嘴雜,這幾天說什麼的都有。東山塢的人你是清楚的,都多少有點覺悟,不讓他們思想打通了,硬辦事情可吃不開。我這十五六年,就像哄小孩似的,只怕他們不好好玩。這幾天,不斷有人登門找我,問分麥的事兒。出主意的,提要求的,什麼樣的都有。開頭我也沒往心裡放;末後,人越來越多,我看出苗頭不對,問題有點兒嚴重,不能等閒視之了……」

蕭長春插言問:「你怎麼對他們說的呢?」

韓百仲也朝前湊湊。他覺得馬之悅回答這句話挺要緊,關係著他們三個人的心思能不能對上口的事。

馬之悅按照自己的對策回答道:「他們嚷嚷得再厲害,我給個耳朵,光是聽的;一定要問我怎麼分,我說等支書回來再定……」

蕭長春說:「這就不對了。我不回來,也完全可以定,社章上明文規定著嘛!」

韓百仲也說:「老馬呀,你如今怎麼變得含含糊糊了,這是個原則問題,你怎麼想的,就該怎麼對他們說呀!說原則話還能犯錯誤嗎?」

馬之悅說這句話的時候,明知道要讓這兩個人鑽空子,又不能不這樣說。一則可以讓蕭長春有個錯覺,認為馬之悅有點過於慎重,二則可以藉機會拱他們的火氣。取得預計的反應之後,他又故意長嘆一聲說:「唉,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呀!當個幹部不容易,伸手動腳都要小心。支書不在家,咱們又沒開支部會研究,我想還是多聽聽好,聽得差不多了,再找支書彙報。」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說得對,說原則話,按著原則辦事兒就是了。」

馬之悅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說:「這一群自私自利的傢伙,都是一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玩意兒,還講什麼原則!他們一看見今年的麥子長的好,壞心眼就又借屍還魂了。我們是高階社,怎麼能讓土地分紅呢?這件事情我們要是答應了他們,嗨,明天,他們就得喊叫把咱們這個農業社解散了。咱們決不能讓他們得逞,他們得了逞,社會主義就吃虧了。」

韓百仲聽了這幾句話,挺入耳,不住地點頭:「對,對,老馬,你這看法一點也不錯,咱們黨員是領著大夥往社會主義奔的,誰想在這條道上擋著我們,堅決不行!」

蕭長春繼續對馬之悅叮問:「我不在家,不大瞭解底情,鬧土地分紅這件事情到底是先從什麼人身上發起來的呢?」

按著馬之悅對蕭長春的理解,蕭長春這樣問,本來是自然而然的,可是他做賊心虛,覺著這句話裡邊,多少有一點擠他口供的意思。當然,這點小事兒難不住馬之悅,他的兩隻眼珠一轉悠,就說:「主要是一隊,馬連福跟我提過這件事兒……」

韓百仲說:「一點不假,這傢伙說風就是雨,別人給他一點小便宜,讓他怎麼轉,他就怎麼轉!」

馬之悅接著他的話頭說:「這個人實在該挨批評了,自私自利,光搞違反原則的事兒。平時驕傲自滿,不服從領導,誰都瞧不起,哪像個幹部呀!」他說到這兒,瞟了一眼蕭長春,因為馬連福常跟蕭長春鬧意見。

蕭長春不動聲色地進一步追問:「除了馬連福,還有什麼人呢?只有他一個光桿兒,鬧不了這麼厲害吧?」

馬之悅說:「他是隊長,隊裡的人還不是跟他一道呀!像彎彎繞、馬大炮,對這件事兒勁頭都不小。」

蕭長春低頭想著,把馬之悅剛才談的這些情況,跟他自己昨天晚上聽到的反映,一字一句地對證了一下,除了有關馬之悅本身對這件事的瓜葛那一條之外,全都符合。他想:馬之悅對這件事這麼焦灼,並且要親自到工地上找我,沒用怎麼動員,就把全部真實情況說了,這應該怎麼看待呢?一種可能是,馬之悅開頭參加過這件事,聽說我要回來,有些悔悟,想來個脫身之計;另一種可能是,馬之悅跟這件事確實沒有直接的關係,是群眾猜測錯了。不論屬於哪一種可能,馬之悅對這件事兒能夠明明白白地表示反對就很好。蕭長春想到這裡,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同時也暗暗地囑咐自己:要冷靜,這個人是最會耍手腕的。

昨天晚上,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躺在炕上研究的幾種對付馬之悅的辦法,一個也用不上了,應該按著現在的情況,再作一個新的安排。在商量具體辦法的時候,馬之悅又主動獻計。

他說:「要我看哪,事不宜遲,越早下手,越容易解決。咱們晌午就開個幹部會,批判帶頭搞這事兒的馬連福;晚上開群眾會,把這種不正確的思想整一整。」

韓百仲說:「我也是這個主意。不整整不行了,全是一些資本主義的黑思想!」

蕭長春想,這件事既然在群眾中傳開了,也不應當瞞著蓋著了;還是說穿了、講透了,讓大夥把對的和不對的事情認識清楚,也是對社員進行一次教育。至於批判馬連福,他覺得,幹部會可以開,大家交流交流思想,把認識統一了也就行了,不一定要搞成鬥爭會。因為馬連福這個人,只是有些自私,有些糊塗,並沒什麼了不起的;好事辦不成,但太大的壞事也不敢做;他又吃順不吃嗆,硬強著來,不一定有好處,應當想別的辦法幫助他。

馬之悅聽蕭長春把自己想法一說,就連忙表態:「我贊成你的意見。先開個幹部會看看風向,瞧瞧勁頭,馬連福要是能夠接受我們的勸告呢,更好;要硬是一條路走到黑,我們也不能無原則地遷就,遷就了他,就像在路上擺個石頭,對群眾也不好說話了。」

蕭長春說:「平常日子,馬連福作情你,你的話他能夠聽進去,你也抓個空子勸勸他。批評也罷,說服也罷,不是誰跟誰鬧彆扭,為的是把腳步邁在一個點上,別七扭八歪的。唉,這半年多,我才真正認識到‘團結’這兩個字兒的重要。搞社會主義,跟天鬥,跟地鬥,跟壞人壞事鬥,夠我們對付的了,我們幹部內部再起訌,那就太對不起黨了。」

馬之悅明知蕭長春這幾句話是衝著他說的,也不敢直頂,轉著彎子,表白一點心思:「就是嘛,咱們一塊兒蹦躂,為什麼呢?為自己,各人端各人飯碗,枕自己的枕頭,誰礙著誰了?咱們為的是東山塢大夥呀!為大夥,就得把心思花在工作上邊;要不然,你擠我,我排斥你,鬧得誰都不痛快,有什麼好處呢?我馬之悅渾身是刀,沒一把是快的,就是有一副熱心腸,給大夥辦事兒不怕跑腿受累捱罵。」停了一下,他又說:「我看哪,村裡的問題,咱們就麻利點解決了得啦,季節不等人,大夥兒一心一意地把麥子收上來,好搞大田呀!」

韓百仲這會倒有些奇怪了,今天馬之悅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順順溜溜的了?蕭長春不在家的時候,你看他那股子彆扭勁兒,談點什麼事兒都拿腔拿調,眼睛裡沒有人,什麼事兒不由著他,你就甭想順當。他真是怕蕭長春呀!只要有人能夠把這個尥蹶子驢騎住,工作就好辦了。他想到這兒,暗自好笑,很佩服蕭長春的本領。

蕭長春看看馬之悅,只見他的態度誠懇又平和,暗自想:他這些話是真是假呢?是內心的表示,還是指桑說槐的發牢騷呢?馬之悅如果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從此能跟同志們一條心,東山塢的工作還能搞不好嗎?黨支部團結成一個鐵疙瘩,幹部的步子邁整齊,群眾就能跟上來,東山塢的工作就好搞了,建設的計劃就可以實現了。這個好動感情的莊稼人,想到這兒,不由得又激動起來。他真心誠意地說:「老馬,我覺著今年麥子一豐收,咱們的農業社就能鞏固了,這是個千金難買的時刻。過了麥收,社員們的日子也都富裕了,我想先把北大溝封起來,秋後咱們就植樹。我跟縣農業科打過招呼,他們可以支援我們梨樹和蘋果秧子。只要把樹栽上,轉眼幾年就得利。還有,河水一引過來,山坡地能澆,靠金泉河邊上還可以開些稻田,栽些蘆葦……」

馬之悅聽著,心裡長牙,恨不能上前去咬蕭長春一口,暗想:你可真會打譜,你的風頭還沒出夠,還想多撈一把呀,「幾年得利」,美的,你想坐一輩子江山呀!可是他嘴上卻說:「好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這個山坡地方,不養樹就肥不了人。可也別急躁,得慢慢來,搞綠化不是一件容易事。」

蕭長春說:「你講得對,我們要把攤子擺小點。等社員見到收穫,勁頭高了,再擴大。搞這些事情,你得多出力。老馬,剛才你說的那些話都很對,往後咱們得多交交心,心見面了,才能擰成一股勁兒。我沒有經驗,可是我願意把全身力氣拿出來,跟大家在一塊兒,把咱們東山塢的工作搞好。」

仇恨、憤懣和嫉妒,一齊湧到馬之悅的胸口。他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的搖了搖頭:「唉,不行了,現在馬之悅說話還頂什麼用呢?你說馬連福聽我的,那是哪年哪月的事呀!這會兒,他早把過去忘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端起熱飯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這些話說得十分自然,又是訴委屈,又是罵人。

蕭長春打斷他的話,說:「老馬,你這樣想就不對了。是自暴自棄呢,還是對過去組織上對你的處分不滿呢?你過去做過一些好事,好事不能抹,你也做了錯事,錯事也不能抹。你去年犯的那個錯誤,給黨、給東山塢的社員造成多大損失,一個黨員,多會想起這個都得難受,還能對受處分心懷不滿呀?我實心希望你記取教訓,鼓起精神,我們合成一股勁兒。只要你總是把群眾的事兒擺在前邊,不出格,你就永遠不會有什麼不滿了,也不會再犯錯誤了……」

儘管蕭長春說的都是心裡話,說得很激動,馬之悅卻覺得全不是由衷之言,十分反感。你姓蕭的算老幾,也給馬之悅上政治課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剛才,馬鳳蘭一撩門簾子走出來,先開啟西屋門,放走了馬立本,就坐在鍋臺上梳頭。她腦袋上那幾根毛,一天不知道要梳幾回,沒事情幹也是閒著,不鼓搗它幹什麼去!她一邊梳著頭,一邊伸著耳朵聽裡屋三個人說話兒。她聽著,一會兒撇嘴,一會兒咬牙,聽到緊要地方,真想進去插上幾句,又怕找麻煩,只好在那兒攥拳頭、顛屁股,替她的馬之悅暗使勁兒。她把頭髮梳完了,又照原來的樣子別了個家雀子尾巴,忽然想到馬立本,不知道他的任務完成沒有;又想到晌午就要開幹部會,「準備」還做得不太好。她是馬之悅同甘共苦的妻子,在這樣緊要關頭,不能不多給丈夫使點勁兒。

屋裡的三個人,話談完了,出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紅彤彤的,很興奮的樣子。

馬之悅一邊往外送客人,一邊對馬鳳蘭說著暗話:「馬會計沒來嗎?」

馬鳳蘭會意,連忙說:「沒來,大概在辦公室裡忙工作哪!」

一種賭博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