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十分沮喪,那歹徒竟不是他的對手。自己連點輕傷都沒受,太缺少刺激性。兩三分鐘內的打鬥一點也不過癮,英雄主義色彩若有似無。簡單到程式化概念化的地步——京劇舞臺上武二郎就是這麼打死一隻老虎的。

很索然。索然得使他在那姑娘面前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他怪不自在地攙著那姑娘離開了廢墟。

「你家住哪兒?」

「……」

「你怎麼會獨自走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

「我送你回家吧?」

「……」

三問而不獲一答,他也就不問。問多了,倒顯得自己別有企圖似的。

走到安全地區,他攔住輛出租小汽車,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的錢包拍在那姑娘手中,望著她坐入小汽車,轉身溜達溜達地走了……

小婉,你可別跟那個瘦猴似的導演睡覺!……

遠處,火車站方向,傳來排程員的廣播呼喚:「三〇七次,三〇七次,進第四站臺,進第四站臺。」

他這時才感到手有點疼,那歹徒的下巴夠硬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躺在被窩裡酣睡的嚴曉東被推醒,睜眼一看,是小趙。

「你昨夜逃得夠快的嘛!」

「大哥,我那是為了保護你的《中國》啊!瞧,給您送來了,半點沒損壞!」小趙將捲成筒兒的《一九八六年》交到他手裡。

他展開看看,單幅而言,竟不認為有多麼了不起。諸色重疊混亂,恰似次品蠟染布。做檯布太小,做沙發墊有點不倫不類,掛在牆上,老父親看了又會大動肝火。

「細看,不怎麼樣!」

「大哥,別細看呀!這根本就不是細看的玩藝嘛!《一九八六年——中國組畫》高在名目上!組畫,那是非組在一起看才越看越有味的!」

「你不光是為送這玩藝來的吧?」

「大哥……那小子死了!」

「哪小子?」

「就是昨天夜裡那小子啊!現在事情傳遍全市了!」

「他……他怎麼死了?」嚴曉東騰地一下子坐了起來。

小趙淡淡一笑:「大哥,你裝糊塗幹嗎!死在你手裡了唄!」

「我……我殺人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

「大哥,別緊張!我不說,鬼都不知道!」

「……」

「可我要去告發呢,你就完了!」

「……」

「我不會去告發的,只要大哥你肯用錢堵住我的嘴。」

「……」

「大哥,我不敲你。一萬,怎麼樣?知情不舉,我擔風險呢!一萬不能算多吧?」

「你……你讓我想想……」

「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

嚴曉東像尊佛爺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目定神呆想了半天。

小趙一旁欣賞《中國》。

終於,他開始穿衣服。

「大哥,想好了?」

「嗯。」

「怎麼說?」

「……」

「給現錢?還是給存摺?」

他開啟床頭櫃,往西服兜裡揣了一盒煙。沉吟片刻,拿出整整一條,塞入懷中,腋下夾著,走到了父母的房間。

「爸,媽,我去公安局自首。」

老父親老母親彷彿沒聽明白。他們正在談論他的終身大事。老母親手中拿著一張照片——熱心之人打算介紹給他認識的姑娘。

趁父母尚未醒過味來,他往外便走。

「哎,大哥,哪去?」小趙相跟著追在身後。

「自首!」小趙被他一把攥住腕子,「我是為救人,誤傷一命,合理自衛!你得跟我去做證!」

「做證?給錢!做證也得給錢!」小趙一反往日卑恭常態。

「不給!」

「不給?不給你玩蛋去!孫子才做證!」小趙掙脫手腕,悻悻先下樓而去……

城市忍心地出賣了「白領倒爺」嚴曉東。

被公安局傳訊的小趙,當著他的面,一口咬定說,與畫家告別之後他們就分手了,他的話那純粹是「扯雞巴蛋」!

城市也似乎根本就沒有一個遭到色魔劫持,不但會被強姦甚至會被殺害的姑娘。

公安機關的調查深入到各個單位,各個工廠,各個學校,各條街道,然而沒有一個姑娘承認自己被嚴曉東救過。

她不存在。

她彷彿是他幻想出來的。

「白領倒爺」的英雄行為,彷彿不過是他自己編造的故事。

城市虛偽地莊重地沉默著。嚴曉東在拘留所裡一晃就度過了十幾天。

姚守義夫妻看過他一次,從鐵視窗塞給他兩袋喜糖一條煙。告訴他,徐淑芳出國度蜜月去了。

他對他們說:「我冤枉啊!」

「夏律師特別關注你這個案件。如果你真是冤枉的,就得有耐心。」姚守義夫妻留下了這一句安慰他的話。

之後夏律師來看過他一次。是在會談室相見的。

「是我們教導員的情面在起作用吧?」

「不。我自己願意做你的辯護律師。」

「你就那麼相信我冤枉?」

「如果連我也不相信你,你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把牢底坐穿唄!」他苦笑。到了這般田地,只有苦笑而已。

夏律師不愧是夏律師,他找到了在那個夜晚,被嚴曉東攔住的出租小汽車的司機。並且從那個嘴巴如同上了鎖,以「多一事莫如少一事」為原則的司機口中,逼問出那個姑娘被送到了哪裡。

於是一位摩登的,在本市非常之走紅的女歌星被傳訊,與嚴曉東當面對證。

嚴曉東一眼認出她。

她說:「你認錯人了吧?」

「我怎麼會認錯人呢?我還怕你身上的錢不夠坐車的,把我的錢包給了你!」

「越說越荒唐!」

「你;……你不能這樣啊!」

「照你說我應該怎樣?承認自己被歹徒劫持?差點被強姦?沒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能承認麼?豈有此理!」

連審訊者也憑經驗明白幾分了,對她說:「姑娘,你得誠實啊!」

她說:「我打小就誠實得很!」

嚴曉東瞪著她,什麼話也不想說了。

從那一天以後,無論再被怎樣訊問,核實,他都不肯開口說一句話了。

一天下午他又被提審,走入審訊室,見到的卻是小婉。

「她說你救的是她,你看她究竟是不是被你救的那個姑娘?」

他對小婉搖了搖頭:「小婉,你何苦呢?」

「不是她?……不是你,你為什麼要來承認是你?姑娘,作偽證也是犯法的!」

「是我!是我被歹徒劫持了!是我被歹徒強姦了!是我!就是我!大哥你說是我啊!」小婉哭了。

「你回去好好演你的角色,別為我的事分心。」他往外就走。

「大哥,我倆……都受騙了!他們是一夥騙子!攝像機只是個空殼,劇本是盜用別人的……」

不久,嚴曉東被無罪釋放了。他打死的畢竟是一個歹徒,一個色魔,一個通緝犯,一個罪大惡極的城市裡的豺狼。

辦案人員對他說:「該作買賣,你做買賣。該賺錢,你賺錢。該怎麼生活,你還怎麼生活,就當沒發生過這麼一碼事兒!其實我們是早相信了你的話的!不過辦案嘛,捉人放人,總是希望符合法律章程,所以才讓你受了這麼多日子的委屈。」

兩輛小汽車停在拘留所外,車旁分別站立著姚守義和小婉。

都是來接他的。所不同在於姚守義坐的是廠長的專車。小婉坐的是計程車。

他眯起眼睛,抬頭望望天,拿不定主意坐守義的車好,還是坐小婉的車好。

「到底當廠長了?」

「當了。」

「當得穩麼?」

「還算穩。」

「你倆都來接我,倒讓我為難了!」

「別為難,想坐誰的車,就坐誰的車。」

「我應該給你們介紹介紹。」

「算了,我知道她是誰!」

守義笑了。

他也笑了。

小婉站立在那輛計程車旁註視著他。

他朝她走了過去。走到她跟前,指指守義說:「他叫我坐你這輛車!」

小婉凝眸望他,忽然樂了,撲到他身上,雙臂攬住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親了他一下,說:「大哥,我不想當演員了,也不想出國了。我嫁給你吧!」

老父親承受不住兒子成了殺人犯那等沉重的心理打擊,精神徹底崩潰,去世了。

「媽,我爸死前,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想喝‘茅臺’。你給押起來了,我哪兒弄瓶‘茅臺’啊!」老母親傷心落淚。

當夜,在馬路邊,他將兩瓶貨真價實的「茅臺」祭注於地。接著,他雙膝跪下用打火機一張一張地燒「大團結」。他愛父親。他真是從內心裡愛父親呵!他失聲哭泣……

他喃喃地說:「爸,先給您這些錢,路上零花……我給您買的‘茅臺’不是冒牌貨。」

一輛卡車從馬路上駛過。一陣旋風將那十張「大團結」如墨菊般的灰燼捲走了……

「小夥子,什麼人死了也不值當來真格的啊!再者說呢,燒人民幣是犯法的。」

他緩緩抬起頭,見跟前站的是一位陌生人。雖然陌生,雖然是好奇的路人,一個「法」字,使他頓時有點緊張。

他立刻站起來,賠著幾分小心說:「我不燒了!我不知道燒人民幣是犯法的……真的!」

「不知者不怪。」

「那……沒燒這些給您吧!就算謝謝您提醒我別犯法。」

他由於緊張而討好。

對方趕快伸出隻手接。

「曉東!曉東哎!你又惹事啦?」母親呼喚著,慌慌地走過來。

在城市的這一條寂靜而文明的街道,在一九八六年這一個悶熱得積聚著大暴雨的夜晚,母親的聲音拖帶出極度忐忑的擔驚受怕的腔調兒。

「你看,你看,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真是的!……」

對方表明著自己德性的清白,縮回那隻恨不得搶奪他的錢的手,心有不甘地匆匆走掉了……

「國慶」前夕,打北京來了一撥「走穴」的二三流影視演員,並有幾位據說小有名氣的男女歌星「搭幫兒」,以壯陣容。

公園裡冷清了一年多的露天舞臺派上了用場。入園門票由一角而三元。為了「突出重點」,獅子老虎狗熊豺狼被禁閉起來,連一隻猴兒也見不到。

曲秀娟對影視演員的興趣比對動物的興趣大多了。而姚守義是喜歡聽現代流行歌曲的,儘管不會唱。所以星期天夫妻二人帶著兒子,各自身著體面的衣服來到了公園,還將嚴曉東拖來了。

現在的人拿三元五元錢不當回事了。想要花三元錢一睹二三流影視演員芳容玉貌的人還真不少。他們的芳容玉貌也就值三元錢一睹。所謂「剎價貨」,「薄利多銷」。有人替他們計算,每場演出,少則分個五百六百,多則千兒八百也不成問題。

大廣告牌上,紅的綠的美術字寫的是:

明星×××與×××聯袂登臺,小品巧妙,演技精湛。

歌星×××聲遏行雲,吟成白雪。

一九八六年,但凡是個女的,在一部電影或電視劇中演過角色的,也是可以自詡為或被吹捧為「明星」的。在一次演出中唱過一首歌的,以後登臺當然已便是「星」了。

臺上,報幕多時,該出場演唱的女歌星遲遲不露,在後臺臉紅脖子粗地討價還價。

報幕的男演員幹在臺上,靈機一動,對幾千名望眼欲穿的觀眾表演「老頭老頭出來……老頭老頭沒啦……」

臺下,嚴曉東對姚守義說:「該出場的再不出場,那報幕員就會領我們唱‘排排坐,拍拍手,分果果’了吧?」

姚守義說:「你想得倒美!幾千人分果果,他們就賠大發了!」

「守義,你最近見到吳茵沒有?」

「見到了。她和那小子離了!」

嚴曉東望著臺上「黔驢技窮」的報幕員,沉默良久,又問:「寧寧歸誰?」

「當然歸吳茵!」

「她還想不想結婚?」

「她說暫時不想了,把寧寧撫養到上了中學再考慮。我看她還算樂觀。她告訴我她寫了一部中篇小說,就要在什麼刊物上發表了!」

「也許她能成為女作家?」

「但願!」

該出場的歌星還不出場。一男一女兩位聞所未聞的電影演員墊場表演乏味的小品——「剃頭」。

嚴曉東說:「沒勁兒!還不如我當年剃得利索呢!」

姚守義說:「是他媽的沒勁兒!」

「找個地方坐下吸支菸去?」

「對!找個地方坐下吸支菸。」

他們擠出人叢,走到一張長椅前,坐下吸菸。

臺上,報幕員幾番恭請,臺下,觀眾千呼萬喚——身價百倍的女歌星氣哼哼地拋頭露面了!

臺下不少小夥子拍掌吹哨,以洩心頭憤懣。

嚴曉東說:「嚯,好熱鬧!」

「你看那是誰?」

嚴曉東忽然抬手一指。

姚守義看去,見姚玉慧推一輛輪椅車緩緩走著。車上坐一位戴墨鏡,穿無章軍裝的男人。

嚴曉東奇怪地問:「她推的那是誰?」

姚守義回答:「是她丈夫。」

「丈夫?……」

「嗯……雲南前線下來的。雙目失明瞭……一條腿還是假腿……戰鬥英雄……」

「英……雄?……」

「當然是英雄。」

嚴曉東望著姚玉慧,緩緩站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

「跟她說幾句話呀!好長時間我沒見著她了……」

「坐下!」

姚守義使勁將他拉坐下。

「低頭!你給我低下頭!……」

姚守義首先低下了頭,嚴曉東便也疑惑地低下了頭。

「再低一些!」

兩人都將頭低得不能再低。

姚玉慧推著她的丈夫,她的戰鬥英雄,從他們面前目不斜視地走過。

婚前,她告訴他:「我是個醜女人。」

他說:「我是瞎子。」

她還告訴他:「我性格孤獨,好靜不好動。」

他說:「我少一條腿,想動也不方便。」

此時,他問她:「你都看見了什麼?」

她回答:「許多人。」

「除了人呢?」

「還有樹。」

「除了樹呢?」

「還有假山。」

「假山仍是從前那種樣子嗎?」

「假山仍是從前那種樣子。」

「人們都在幹什麼?」

「人們都在看明星和歌星演出。」

「現在演出什麼?」

「小品。」

「有意思嗎?」

「沒意思。」

「在前線,就要發起總攻時,有了未婚妻的戰友,將未婚妻的照片放在貼胸的衣兜裡。沒有未婚妻的戰友,就將自己喜愛的女明星或女歌星的照片從各種畫報上剪下來,也放在貼胸的衣兜裡……」

「你呢?」

「我一樣。」

「你剪下來的是誰?」

「赫本。」

「不是中國演員?」

「不是。」

「男的女的?」

「女的。」

「哪個國家的?」

「我也不知道。」

「你崇拜她?」

「是的。」

「為什麼?」

「美。」

「很美?」

「很美。」

戰鬥英雄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他妻子的嘴角也浮現出一絲苦笑。

她身體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瞅定前面一個別人不可知的目標,推著她的丈夫她的英雄,旁若無人地,神態刻板地,緩緩地,緩緩地走著,走著……

嚴曉東和姚守義聽他們的話聲漸遠,才抬起頭來。

「你為什麼不許我去跟她說話?」

「別干擾她的心。」

「……」

「從今往後,除非她遇到了什麼困難,需要我們幫助,我,你……再也不要去見她……」

「……」

「你保證!」

「我……保證……」

「讓他們從熟人的圈子中退出吧,也許他們都更希望如此……」

嚴曉東久久望著姚玉慧枯瘦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眼中一熱。

他趕快又低下頭去……

姚守義將煙一拋,狠踩一腳:「走,花了三塊錢,得聽聽去!不聽,三塊錢白讓他們掙了!」

於是二人踱回臺下。

穿超短裙而非拖地長裙的二十來歲的女歌星,手捏話筒,用咿呀學語的嬰兒那般稚稚嫩嫩的聲音唱道:

憂傷的情懷請把它拋開

你有那醉人的歌聲

你有那迷人的色彩

……

站在嚴曉東身旁的一個小夥子,離臺只有二十多米,卻舉著高倍望遠鏡。

嚴曉東笑問:「哥兒們,看見什麼了?」

「裙子太長,什麼他媽的也沒看見!」那位連望遠鏡也不放一下。

來唱支歌

誰不為你喝彩

人生本來愉快

……

歌聲嬌嬌滴滴,比夜鶯叫的還婉轉。

姚守義問嚴曉東:「你愉快麼?」

嚴曉東反問:「這會兒?」

「現話現說唄。」

「還可以。」

「唱得怎麼樣?」

「聽得過去。」

曲秀娟和兒子擠到了他們身邊。曲秀娟說:「這位是他們的臺柱子!」

姚守義從兜裡掏出錢包交給兒子,吩咐:「去,買束花。等她唱完了,你跑臺上去,把花獻她!」

兒子訥訥地說:「我不敢。」

姚守義板起臉道:「這都不敢,將來還指望你有什麼出息?快去!」

兒子便像只耗子似的擠出了人叢。

曲秀娟沒好氣地說:「看把你迷的,她才不稀罕花呢,她稀罕的是錢!」

來唱支歌

誰不為你喝彩

人生本來愉快

……

臺上,女歌星扭扭捏捏,反反覆覆只唱這一句。彷彿不將幾千人都唱得和她一樣扭起來誓不罷休似的。唱到「本」字,甩出一個花腔女高音,滑成「奔」字,聽來如同「鑽天猴兒」花炮躥上天空那種尖聲。

忽然,觀眾騷動起來。人們莫名其妙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跑。頃刻,跑走了十之七八。

一大股人潮湧向公園南門。

嚴曉東扯住一人問:「怎麼回事?」

「大學生在講演!」

「講演?講什麼?……」

「抵制日貨!」

那人被某種心態所驅使,滿臉興奮,匆匆跑掉。

「爸,還獻麼?」兒子買到一束鮮花回來了。

「獻!咱們照獻不誤!」

誰不為你喝彩

人生奔(本)……

臺上,女歌星唱不下去,捏著話筒,失態地望著混亂的觀眾。她的一隻腳,卻仍受著扭動和旋轉的慣力的擺佈,一時控制不住地踢踏著……

人生奔(本)來……

後臺的伴唱之聲,便也戛然止在這一句。

公園南門那邊傳來了大學生通過揚聲器呼喊的口號:

驅逐「豐田」!

剷除「日立」!

橫掃「三洋」!

抵制日貨!

振興中華!

慷慨激昂,有如當年「紅衛兵」呼喊「造反有理」!

嚴曉東說:「怎麼,咱們倒退回‘林家鋪子’那個年代啦?」

姚守義說:「老兄,現如今,倒退和前進都不那麼容易!走,咱們也給大學生侄子們捧捧場去!」

說罷,從兒子手中奪過鮮花,拋到臺上。

鮮花落在女歌星那一時控制不住,仍在踢踏不止的腳旁。

報幕員及時出臺,撿起那束鮮花,連連鞠躬,學著港腔高叫:「演出到此結束,謝謝,謝謝」……

「抵制日貨!」

…………

過了「國慶」,晚報登載《一九八六年——中國組畫》榮獲本市中青年畫家聯展二等探索獎。

登在末一版,右下角,不顯眼的一小「旮旯」。

一九八六年,中國,彷彿要在最後的兩三個月裡,憋出點兒什麼名堂……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於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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