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徒們敢怒而不敢言。
「都給我到後門幹活去!」
賭徒們不情願地拿起工具。
新廠長又對他的「哥兒們」說:「他們幹,你們看著他們幹,不許他們偷懶。從砌第一塊磚開始,不許任何人再通過!」
「走吧,走吧!」
「廠長不處分你們,對你們夠開恩的啦!」
他的「哥兒們」催促著賭徒們。
頃刻,都走了出去,工房裡只剩下姚守義和維修隊長。
「你還愣什麼?也幹活去!」
維修隊長哼一聲,一腳踹開門,恨恨而去。
「媽的!」新廠長突然一腳將賭桌踢翻。
姚守義回到廠長辦公室,坐下定了定神,見筆筒裡有毛筆,桌上有墨盒,便開啟墨盒,取筆在手。這找那找,找不到一張白紙,秘書小王又不在,他不得不站在走廊叫邢副廠長夫人。
「廠長,什麼事兒?」那女人光探出一顆頭。
「請你立刻找一張大白紙,一瓶糨糊送過來。」
一會兒,那女人送來了紙和糨糊。
姚守義鋪開紙便寫,那女人站在他對面瞧著。
通知
為整肅廠紀,茲決定將廠後門封堵……
剛寫一行字,那女人開口道:「廠長,當初開這後門可是老廠長和我們老邢決定的,是為了方便工人上下班什麼的,你剛上任就給堵了,怕不合適吧?再說全廠工人也不會答應。」
他一聽,住了筆,抬頭看著她說:「是嗎?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合適的。老廠長在時訂的制度現在還行得通的我就堅持,行不通的,我有權更改,這也是我當廠長的職責。堵後門是為了廠裡的安全保衛,也為了嚴格勞動紀律,工人們會理解的!你說呢?」
那女人訕訕一笑,說:「我倒沒什麼,我是替你著想。既然你廠長有權,也用不著我多管閒事,哼……」說完,她悻悻然地走了。
姚守義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沉思了片刻,揮筆將通告寫完。之後他親自將通告貼在了廠門前的告示板上。
老門衛從傳達室小視窗伸出頭,望著「通告」對年輕的新廠長說:「行,你還想著替我幹件好事兒。就憑這件事兒,趕明個你被攆下臺了,我不冷落你。要不,我才是個多餘的擺設呢!上月一天夜裡,公安局的忽然來大搜捕,從咱們木材倉庫逮走好幾個小流氓,那兒都成了小流氓的免費招待所啦,全廠卻沒誰發現過!」
姚守義自信地說:「能把我攆下臺的人,還沒長大呢!」
他回到辦公室,剛坐定,廠前門來了邢副廠長。
邢副廠長扶著腳踏車,看著那「通告」,冷笑著說:「這是堵廣大群眾的方便之門嘛!」說罷,就要跨上腳踏車往廠後門騎。
老門衛踱出傳達室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邢副廠長……」
「別再叫我邢副廠長,我是局裡的外聯辦主任了!」
「噢,那是高升了呀!下班這麼早?」
「沒上班,到醫院咬牙印去了!」
「回家?」
「不回家回哪兒?」
「回家繞廠外吧,後門兒正在堵呢!」
「正堵呢不是還沒堵死嗎?還沒堵死我今天就還從後門過!」他沒好氣地回答,騎上了腳踏車……
老門衛獨自搖搖頭,走入傳達室,給姚守義打電話:「廠長,有個人,我攔不住。」
「誰?」
「邢大頭啊,他說是堵了廣大群眾的方便之門。」
「隨他去吧!」
這時,邢副廠長到了後門。堵後門的磚已經砌了一米多高。
他下了車,用命令的口吻吩咐一個工人:「把我車弄過去!」
他命令的正是三車間的一個工人,姚守義的小「哥兒們」。後者二話不說,舉起他的車,放到一米多高的磚牆那邊去了。
「我一把,幫我過去!」
「您也過去?姚廠長說了,從砌第一塊磚開始,任何人不許通過。」
「我不是任何人!」
「那也就是說,您不是人嘍?」
「你!……豈有此理!」
「還八有此外呢!一邊去,一邊去,別妨礙幹活!」
「今天我偏從這兒過去不可!」
「今天您肯定是不能從這兒過去啦!」
一丟眼色,三車間的四個「哥兒們」,站在了那堵磚牆前,肩並著肩,一個個抱著膀子,睥睨著他。
「那……那是你把我腳踏車弄過去的吧!」
「是您請我弄過去的呀!」
「你小子再給我弄過來!」
「我那麼好支使呀?說一百句好聽的,我也不給您弄過來了。」
他們都瞧著他笑……
他滿臉怒氣,走回到前門。
老門衛一見他那表情,心中明白八九分,又踱出傳達室,奚落地問:「邢主任,後門不那麼好通過吧?車呢?」
他恨恨地說:「老楊頭,你聽著,早晚我還是要回來當廠長的!不為別的,就為爭口氣!」
老門衛繼續調笑:「您今年已經滿五十七了吧?三年內回不來,您該被‘切’啦!」
「哼!」他望著那「通告」,漲紫了一張大臉,直想一把扯下它。
堵了群眾的「方便之門」,群眾憤怒了!
一九八六年,群眾很容易便憤怒起來。憤怒了的群眾的憤怒方式是罵娘。罵新廠長姚守義的娘,捎帶著罵共產黨的娘,儘管這件「媽媽的」事和共產黨毫無干係,甚至和這個廠的黨委也毫無干係(正書記「給馬克思餵馬」去了,副書記當外聯辦主任去了,它處於癱瘓狀態)。而且姚守義並不在黨。
除了罵娘,另一種宣洩方式便是中午在食堂排隊買飯時敲盤子敲碗。或者一看見新廠長,都拿眼往死裡瞪他。或者偷走新廠長的腳踏車鈴蓋、牌照。往新廠長的腳踏車座上抹瀝青,扎新廠長的腳踏車輪胎。最厲害的一著,也不過就是慫恿他們的家屬,孤立新廠長一家人。像要拿眼瞪死新廠長似的,見了新廠長的老父親老母親,孩子老婆,也同樣個瞪法。就這些方式而已。沒敢罷工。沒敢示威遊行。也許有領頭的,就敢了。但沒有領頭的。
新廠長對群眾的憤怒十分驚異。他想他不過就是下令堵上了廠裡的後門。群眾不過就是上班下班來來往往多繞那麼一小段路哇!就算因此而罵我姚守義的娘不無道理罷,因此而罵共產黨的娘卻明擺著說不出個什麼道理!他也只是驚異,並不害怕。不就是罵娘麼?由你們罵去。不就是瞪眼麼?由你們瞪去!那反正是瞪不死我的。一旦當了官,總是難免被人所瞪的。你都當了官了,你還不許別人瞪你麼?那才真是官僚主義呢!
我們的姚守義很明事理。
「廠長,我和你找彆扭,那是作給別人看的。要是你一當上廠長,我就圍著你轉,別人該罵我溜鬚拍馬了,那我今後就不好作人了!」秘書小王滿懷難言之隱地對他表白。
他說:「我懂,我懂。」
她又獻計獻策:「廠長你若有什麼指示,你別親自出面。那倒顯得你太掉價了!由我傳達好。你越紮起廠長的架子,群眾到頭來越得買你的賬。俯首甘為孺子牛?千萬別信那個。你真像頭牛,群眾往你背上爬,還要給你穿上鼻環,牽著你走!群眾就這德性,軟的欺負硬的怕!」
她彷彿早已把中國的「群眾」研究得透了,如同夏律師的兒子把中國的知識分子研究得透透的了。
「我懂。我懂。你的見解很有意思。小王,我這裡正好有幾份生產通知單,請你分送給有關科室、車間去。」
「行!」小王接過生產通知單,痛痛快快地走了。
於是幾道生產指示,概由小王傳達到各科室、各車間。這果然高明。倘廠長親自傳達,可能會有人跳出來表現個人勇氣,當面抗旨。廠長並不露面,也就沒給那種人以表現的機會,而指示就是指示。
廠長秘書不軟不硬地說:「我不過傳達,不落實,責任可不在我,在你們!」
卻也沒誰敢當真不落實。
三車間那幫「哥兒們」,愈發成了死心塌地追隨廠長的人。因為他們感到群眾在罵新廠長,捎帶著罵共產黨時,分明也是指桑罵槐地侮辱他們的。他們也是群眾,群眾才不怕群眾呢!他們反倒在廠裡睥睨一切,以眼還眼,以罵還罵。
「罵誰?說清楚!你們罵誰哪?!」
「蹦躂什麼?你們蹦躂什麼?!告訴你們說,姚廠長是老廠長活著時定下的接班人!是局長著力培養的新幹部!是你們能攆下臺的麼?那叫痴心妄想!看準形勢,如今是改革的年頭!」
有了對立情緒的存在,他們很是興奮,覺得有了種刺激存在。來勁!
倒是新廠長的老母親老父親忍受不了孤立,勸兒子將廠後門重新開放,以平眾怒。
當兒子的回答:「我才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萬里長城不倒,後門不開!」
老父親老母親覺得兒子從此是管不了,無可奈何。
嚴曉東的父親,卻大老遠地跑到廠裡來,給老哥兒們的兒子撐腰眼,到各科室各車間叫號,要跟反對新廠長的那些個兔崽子們「較量較量。」
「怎麼著?老廠長死了,就再沒人治得了這個廠了麼?要‘反教’?誰想‘反教’誰給老子站出來!文來文對!武來武擋!堵了個廠後門你們就罵新廠長?還罵共產黨?今天我老嚴頭就是來罵你們的,看誰敢還口?……」
沒人敢較量。文的不敢,「武」的也不敢。因為他渾不論,是老朽了的「拼命三郎」,並非虛張聲勢。
姚守義得知後,派秘書小王坐自己的專車將曉東他爸送回家去。
他臨下車說:「告訴守義那小子,別怕事兒!隔三差五的,我就會去廠裡罵一回!」
新廠長對所謂群眾的理解,由局長所教導的感性認識,一躍而達到理性認識的嶄新水平。一精至斯。他內心裡反倒踏實了。也相應地更加深思熟慮,「守備綦謹」,不給心懷敵意的人們進一步張揚宣洩的機會。
局長親自打來電話:「小姚,你那兒怎麼了?」
「沒怎麼啊?我不過就堵上了廠後門啊。」
「我可是又接到了不少告你的信呀!」
「沒揭發我有九個膚色不同的私生子吧?」
「暫時沒有,需要我親自去坐坐鎮不?」
「別來,別來,我這淡化處理呢。」
「淡化處理好。是門學問,努力實踐,努力掌握……」
一個星期後,罵孃的不罵娘了。似乎要拿眼把新廠長瞪死的,見了新廠長也不做金剛狀了。甚至當時最憤怒的那些個人們,見了新廠長也開始點頭微笑,打招呼說幾句話了。人們繞著工廠圍牆上班下班來來往往,也就習慣了。
群眾的情緒都轉移到物價方面去了,廠後門被堵死的事也沒人提了。
各科室、各車間的頭兒們,開始向新廠長彙報工作,請示什麼什麼的了。有些工作,有些事情,到頭來他們還是自己不敢做主,非得彙報非得請示不可的。不管廠長是新的是舊的是年輕的是年老的是姓姚的還是姓其他的……
他想:我戰勝了……群眾。是的,在第一個小小的回合,我——廠長——戰勝了他們!這是值得高高興興的。群眾並非永遠是英雄,更非從來是英雄。某些時候,必須戰勝他們,首先必須戰勝他們的惰性。絕不讓步,絕不妥協。其次才是領導他們,才是管理他們,才是和他們打成一片……
耳邊,電鋸聲響刺耳。
噪音。正是在這種刺耳的噪音之中,勞動力和生產資料轉變為生產價值,也將重新集聚和形成著莫名的憤怒。它將在何時,又以何種方式宣洩呢?他無法預知。
「國際旅遊俱樂部」是a市的第一座四星級飯店。它外觀宏偉,內部設施富麗堂皇。
陳先生在這裡包下了三間客房:一間自己住,一間二十二三歲的女秘書住,一間作為洽談業務的臨時辦公室。
徐淑芳在這裡已經與陳先生會晤過多次了,每次都有副廠長曲秀娟在座陪同。相應地,陳先生的秘書自然也每次都在座陪同。昨天,雙方終於簽訂了一份合同——由陳先生向百花玩具廠投資外匯三百萬美元,二十年後償還。並且在今後五年內包銷百花玩具廠的出口產品。作為互惠條件,陳先生索取百分之十利潤。同時簽訂了一份雙方長期合作的「意向書」。
今天,陳先生親自給徐淑芳打電話,希望「單獨會晤」一次。她答應了。
他的秘書陳小姐在鋪紫紅地毯的高高的大理石臺階上迎候她。寬闊的前大廳寥寥數人分散而坐。水池中,石雕鯉魚口噴清泉。陳小姐挽著她的手臂,引她走到水池旁一張仿古陶瓷桌旁,兩人分別坐在兩隻鼓形凳上。
身材修長,容貌清麗的陳小姐低問:「要可可,還是要咖啡?」
她說:「要咖啡。」
於是陳小姐以優雅的手勢召來穿藍色西服衣裙頭扎雪白a字巾的妙齡女侍禮貌地說:「請小姐送兩杯咖啡。」
她默默掏出錢包放在桌上。
「我付錢。」陳小姐莞爾一笑。
她覺得對方那一笑並不輕鬆,隱隱地預感到此次「單獨會晤」,將可能有什麼出乎自己意料的結果,她的心理本能地處於外交周旋的機警狀態。
「接受您的雅意。」她也一笑,將錢包收了起來。
片刻,女侍送來兩杯咖啡,翩然離去。
陳小姐雙手疊放在光滑的仿古陶瓷桌面上,注視著她的眼睛,語調緩慢而莊重地說:「徐廠長,家父邀請您來,卻又沒有勇氣會晤您了,所以,此次與您傾心一談的機會,就榮幸地落在我身上了。」
「家父?……」徐淑芳不禁一怔。
「我並非陳先生的秘書,而是他的女兒。」
徐淑芳滿腹狐疑。
「難道,我們都姓陳這一點,絲毫也沒引起您的什麼猜測嗎?」
徐淑芳只有搖頭而已。
「您也從沒注意過,我們的容貌是多麼相像嗎?」
徐淑芳仍搖頭。
「看來您是個不習慣於對別人進行猜測的女性。」陳小姐又莞爾一笑。顯然,她努力想使談話輕鬆,但卻分明並不能勝任愉快。
「我不認為那是文明的習慣。」徐淑芳也又一笑。她那種亦莊亦諧的語調告訴了對方,她們的努力是完全一致的。
「猜測之心使人類丟掉了許多文明。」陳小姐掏出煙,敬給徐淑芳一支。於是她們都吸菸,都彷彿欣賞地望著噴泉。
陳小姐誠摯地說:「家父特別囑託我,請徐廠長原諒。」
徐淑芳將目光收回,望著對方笑道:「我想,在國外女兒以秘書的身份隨同父親,是不足為怪的事。」
她心中暗暗猜測對方與自己進行這次「單獨會晤」的最終目的。
「家父此行,其意不在商務。」
「……」
「也不是為了尋根。」
「……」
「更非為了滿足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的心理。」
「如果我的判斷不錯,陳小姐是否在向我暗示,我們與令尊昨天簽署的合同,隔夜之間,變成了白紙一張?這便是令尊今天邀請我來‘單獨會晤’屆時又沒勇氣見我的原因麼?」百花玩具廠廠長的表情嚴肅了起來。而果真如此,她準備立即告辭,並且永遠不想再見到那位彬彬有禮的美籍華人陳先生,儘管這陳氏父女給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不能容忍被愚弄。
「不,徐廠長的判斷大錯特錯了。家父在商務方面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尊重合同像尊重法律一樣,是家父數十年堅持的原則。那份合同永遠不會是白紙一張。」對方信誓旦旦。
徐淑芳內心踏實,隨即一笑,親切地說:「我與令尊堅持的是同一原則。」她緩緩擎起杯子,小飲一口後,放下杯子問,「那麼令尊駐留本市,究竟為了什麼呢?」
「徐廠長,如果我請求您的話,您有耐心聽完一位美籍華人家族的簡要家史嗎?」陳小姐也緩緩擎起杯子,啜飲一口,目光期待地望著徐淑芳。
「十分高興。」徐淑芳輕輕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雙手托腮,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謝謝。」陳小姐放下杯子,娓娓地說,「我曾祖父是華工,在美國西部鋪過鐵路。我曾祖母是一位美國參議員家的中國女僕,她是追隨我曾祖父到西部去的。她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我祖父。我曾祖父後來死於美國西部暴徒槍下。我曾祖母便帶著我祖父,經歷千辛萬苦,又回到了城市,做洗衣婦。我的祖父長大後,當了麵包店的夥計。他的最大願望是自己開個小小的麵包店,然而直到他死時也沒能實現這個野心。但是他唯一的兒子卻在艱難時日讀完了大學法律系,並且獲得了法學博士學位。那便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曾夢想成為華人大律師,甚至夢想當詩人,還出版過一本無人問津的詩集。博士學位並不能使一位中國洗衣婦的兒子在美國前程似錦。那正是美國的商業恐龍爬行無忌的時代,恰如中國目前所處的特殊時代一樣。您贊同我的看法嗎?……」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她機智地引用這句不知在哪本書中讀過的話作為回答。
「那一時期的美國社會給予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是使他懂得了面對現實,使他懂得了物質的富有是必要的。因為窮人不能自給,也不能助人。那一時期的美國,世人莫不爭做生意,這一點也像目前的中國一樣。科學和藝術儘管受人尊重,科學家和藝術家卻有陷於窮困潦倒境況的憂慮,倘他們的發明和藝術創作不被商人們所認可的話。於是我的父親便徹底丟掉了成為華人大律師和當詩人的夢想,而作了一名出色的推銷員。父親的推銷才幹漸漸受到上司的賞識,好運氣從那時才開始向他招手。而當他有了一點點積蓄後,便實現我祖父的遺願,自己開了一個小小的麵包鋪。那就是一位美籍華人商業之路的真正起點,一個美籍華人家族的新紀元。按照中國的傳統說法,雖然我的父親受過美國的高等教育,但是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卻是勞苦大眾,在西方,被稱為‘指甲黑乎乎的人’。也就是說,我和家父都是‘指甲黑乎乎’的人的後代。我已將我們的家族史原本托出,徐廠長,希望你理解我的父親。」
「我對令尊深表敬佩,也感激陳小姐向我講述這些,我認為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沒有比友情更好的饋贈了!您不這麼認為麼?」徐淑芳向陳小姐舉起了杯子。
「謝謝!家父囑我,這些是務必要告知您的。為了您對友情的理解,我替家父再向您說一句謝謝!」
她們相視而笑,象徵性地碰了一下杯,各自又飲一口,同時放下。
「現在,我應該坦白回答您剛才所提的問題了。家父此行,是希望在國內幸遇一位理想女性,結為伉儷。家母在十年前去世之後,家父一直過著循規蹈矩的孤獨男人的生活,這在家父,抵禦的是社會對男人的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
「我完全沒有想到。」徐淑芳有些狐疑了。
陳小姐接著說:「您一定會很奇怪,家父何以萬里迢迢,回到中國尋找晚年伴侶吧?連我和我的兩位哥哥當初也很奇怪。可是後來我們理解父親了。因為我的兩位哥哥都早已成立了家庭,各自有了自己所愛的職業,對繼承父親的商務事業毫無興趣。而我本人正在大學攻讀文科,準備研究中國文學。在美國,一位年逾五十,並且有了三個成年子女的男人,要尋找到一位能使他再度燃起年輕人那般的生活熱情,而同時又能與他的成年子女和睦相處,互敬互愛,加強他與子女們的親情,而不是削弱這種親情的女性,卻並非那麼機遇遍地。更主要的是,父親還希望那一女性必得成為他事業上的同道。美國女性的獨立精神可做世界女性,更可做中國女性的良好榜樣。她們的普遍的獨立意識,是連美國男子的心理如今也日益受到嚴重挑戰的。家父對於同一雙美國女性的手配合無間,彈奏出後半生的美好樂章沒有信心。而在美國的華人女性中,好妻子和好參謀雙任兼能,品貌稱心的女性,他至今仍無幸接觸到。商人傳統地位的安全,如今在美國是越來越不足依恃了。對許多人而言,險象叢生。即使對比較成功如家父的人而言,競爭也使他們的個人處境變成為不安全的,孤立的,焦慮的了。《美國一日》報道,每天有近百名富翁誕生,有近百名富翁破產。新市場瞬息萬變的結構,好比追射到旋轉舞臺之上的燈光。它照耀著誰,似乎帶有命定說的意趣。而它將誰冷落在黑暗之中,並不照顧到誰昨天是不是一個好角色。我的父親其實已竭盡全力,其實已很疲憊,不像當年那麼銳氣萬千了……我憐憫父親……」
百花玩具廠廠長從這最後一句話中,品味出了莫大的憂傷,她被感動了。
她不由得想:人註定是不幸的動物麼?包括那些看來彷彿萬事如意躊躇滿志的人?也許是的吧?因為每個人總想使自己活得更好,生活便在這種永無休止的追索中變得愈加苦澀了麼?
陳小姐端起了杯子。
「別喝,」她制止道,「已經涼了。」
對方像個聽話的乖孩子似的,溫順地笑著放下了杯子。這時一位女侍正好從她們桌旁走過,徐淑芳叫住她說:「請換兩杯咖啡。」之後凝視著對方,又說,「這兩杯我付錢,好麼?」
陳小姐悱然首肯。
她們喝熱咖啡時,大廳裡響起了優美的音樂。
陳小姐問:「是莫札特吧?」
徐淑芳回答:「我對音樂所知甚少,幾年前我還是個‘指甲黑乎乎’的女人,幾乎與音樂絕緣。」
「是的,是莫札特。」
「看來令尊的理想中人,選擇甚慎,我能盡什麼微弱之力麼?」
「目前還只能說尋找到了而已。那是一位可親可敬的女性。對家父她富有特殊的魅力。對我她是第三次接觸。她使我確信,美國女性的獨立精神和中國女性的傳統美德相結合,女人會和男人一道,將這個世界設計得更加美好。徐廠長,您想認識那位可親可敬的女性嗎?」陳小姐不無神秘地凝視著她。
「當然!」在陳小姐的凝視下,她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慌亂情緒。
「其實您比我和家父都更熟悉她。」
「噢?……」
「她就是您!」
「我?……」徐淑芳的身體緩緩離開了桌子,一時坐得端端正正,愣愣地瞧著陳小姐。
「家父向我談到了第一次見到您的情形,就在這個地方,在門外,臺階下。您當時吸引他的原因,是您那麼像我的母親。真的,太像了。我剛才凝視著您時,內心裡在懷念著我的母親。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我……我是在努力抑制著對您親愛的感情。」陳小姐從挎包裡取出記事本,翻開來,展現一張四寸彩照,連同記事本從桌面上推向她。
照片上,一位三十餘歲的容貌端莊嫻雅看去面善心慈的婦人,沉靜地向她微笑著,如同她自己在向她微笑。
她低聲重複著說:「這太荒唐了,這太荒唐了……」差不多是用一種畏懼的目光瞧著那張照片,一副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您認為五十歲的獨身男人愛上一位三十五歲的獨身女性是荒唐的事麼?」陳小姐凝眸注視著她問,表情和語氣是同樣的莊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你,你們……你和你的父親……並不瞭解我……我不是任何男人的理想中人。」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家父並非理想主義者」,陳小姐的表情和語氣依然那麼莊嚴地說,「我剛才已經講過,美國對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之一,乃是以面對現實的冷靜眼光看待人和人生。家父所謂的理想中人,不過是傳統而不愚昧,賢良而又獨立的女性罷了。如果連這樣的一位女性都是根本不存在的,那麼世界上的男人豈不太絕望了?並且,我和家父對你的瞭解並沒有被接觸與交談的古老方式所侷限……」說著,再次拉開小巧的蛇皮挎包,取出一卷經過裝訂的活頁紙遞給徐淑芳。
徐淑芳接在手中,緩緩展開一看,竟是關於自己的一份「檔案」。顯然是電腦列印的。她驚訝地望了陳小姐一眼,對方含笑不語。
詳看時,籍貫、出生年月日、簡歷、家庭背景、個人愛好、生活方式、社交風格、工作能力、健康狀況、甚至包括屬相和色彩偏愛……方方面面,俱列其上。卻又不能不使她承認,是準確無誤的。便是自己填表,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簡直是聯邦調查局的方式!」她用抗議的口吻說,有些生氣了,將「檔案」放在桌上,不滿地看著陳小姐。
「您千萬別生氣。絕不是聯邦調查局的方式,是走‘群眾路線’的收穫。我和家父在這座城市上上下下接觸已比較廣泛,其中很有些認識您或同您打過交道的人啊!還有,報上不是也介紹過您這位創業型改革型的廠長嗎?這與家父無關,完全是我這位女兒出於對父親的愛心,替父親一點一滴收集整理的。您理應被我感動才對呀!」陳小姐言之婉婉,毫無窘色。
倒是徐淑芳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寬宏地笑了,一笑之中包含深厚理解。「可是……」
「可是什麼?」
「總需要……」
「總需要互相考驗麼?按照中國的程式進行?第一年相互交往,第二年作為朋友,第三年公開關係,第四年結成夫妻?難道您真的相信,愛慕之心非經三四年壓抑才順理成章?」
「這……不……我倒並不這樣認為。」徐淑芳在陳小姐的步步緊逼之下,一時語塞,不禁又笑了起來,但隨即變得愈加莊重嚴肅。
「徐廠長,您大概不會不明白,那份合同,對於家父的事業,幾乎等於無利可圖。」
話題一談到合同,徐淑芳的心理,馬上由女人的立場轉變到女廠長的立場上去了。
「今天我們之間的單獨會晤,意味著是一個後決條件嗎?」她敏感地反問,語氣也變得強硬了,「不錯,我十分明白您所指出的那一點。我方曾力主將在國外銷售利潤的百分之四十提取給予令尊,那在利益方面才更公正。是令尊一壓再壓,我們違心同意。陳小姐不是也在場的麼?對此我們將力圖後報。但如果我本人竟成為了一個決定性的砝碼,那請轉告令尊,合同可以作廢。」只要對方的回答稍有逼迫性的潛詞,她將當即起身離去。
「您誤解了!」陳小姐搖搖頭,嘆了口氣,「家父從不強人所難的。否則,為什麼我們這次單獨交談,在合同簽訂之後而不是之前呢?我僅想使您進一步明白,家父對您本人所懷的愛慕之心同對您的事業的熱忱關注是一致的,同樣真誠的。」
徐淑芳由於自己的誤解而慚愧了,她躲避開對方那誠摯的目光,望向噴泉,掩飾地伸出一隻手承接噴到池外的水珠。
「如果我的話,居然不慎冒犯了您,請您原諒我。」對方仍盯著她。
「不,應該請求原諒的是我……」她內疚地望向對方,一抹愧笑浮現於唇角。
陳小姐也回報她寬宏的一笑:「徐廠長,家父很為您目前的個人處境擔憂。」
「替我的個人處境擔憂?」她表示出大大的詫異。
「徐廠長,您和我們之間不必相瞞了。我們從可靠人士那裡獲知,有關方面……」陳小姐猶豫著是否應該直言不諱,終於含蓄地說了出來,「對您這位創業型加改革型的廠長,不很信任了吧?」而她的表情告訴徐淑芳,她知道的要比說出的嚴重得多。
徐淑芳望著對方,又是一陣發愣。她知道自己目前正受到有關方面暗中進行的審查。今天以前,僅僅是某些細微的感覺告訴她的。她甚至還沒有向曲秀娟流露過。她極不願使別人認為自己神經過敏,疑心重重。現在,陳小姐的話證實了這一點。看來她的種種的細微感覺並未欺騙她。有關方面?哪些方面?她卻不甚瞭然了。她矢口否認地笑道:「毫無根據!」
「不是我和家父毫無根據,也許是那些人捕風捉影吧?」
「……」
「家父以他幾十年所積累的辨別人的寶貴經驗判斷,您絕不會是那種損公肥私、受賄貪贓之人。家父囑我轉告您,他對您的品格是非常信賴的。」
徐淑芳不由垂下目光,沉默經久,口中才低低吐出兩個字:「謝謝。」
她也只有「謝謝」而已。
「我們對於中國所謂改革者們的普遍命運有所瞭解。你們騎的是無鞍無韁駑馬,局勢稍有動盪,許多人便可能紛紛落馬,甚至身敗名裂。您……不至於認為家父替您的擔憂,也是荒唐的吧?」
「謝謝。」她也只有再說「謝謝」而已。但她望著對方的那種目光,卻是相當坦蕩相當鎮定的。她固守著她的尊嚴。
「這份徐淑芳女士的粗略的資料,留給您做個紀念吧!與其說它是慎重的證明,莫如說是美國式的幽默。家母的照片,也請求您哪怕暫時收下……我們已經預訂了五天後的機票,如果家父枉自多情了,我們希望它五天內物歸原主。不必當面送還,請寄我就是。在我們今後的來往中,家父將絕不重提這件事。家父在商業方面是錚錚硬漢,在人際方面實乃謙謙君子。您看我這當女兒的,盡說自己父親的好話了。」陳小姐站起,收走記事本,只將照片留在桌上,矜持地向她伸出手時,瞧著照片又說,「如果五天內它沒有物歸原主,我和家父將會高興無比地推遲歸期。」
徐淑芳表情沉靜,卻心中紊亂,竟忘了禮節,沒有站起,也沒有回答一字,只是默默將一隻手伸給了對方。陳小姐輕輕握了她的手一下,轉身便走。她這才站起,一直望著陳小姐的背影,直至那個苗條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她緩緩坐下,目光一落在照片上,立刻又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彷彿對於照片上那個女人太像自己,或者反過來說自己太像照片上那個女人這一事實心懷忐忑。
她一路思緒紛雜地回到了廠裡。
曲秀娟一見劈頭便問:「淑芳,你究竟幹了些什麼?!」這話問得咄咄逼人而又唐突,她不知秀娟是從何談起,一時愣住了。
「審計局來人找我調查你的問題,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我正在問你哪!他們問我何時調入廠裡的?誰把我調入廠裡的?誰任命我當副廠長的?工資多少?有多大權?我和你的關係如何?我們是怎樣分配權力的?是以什麼原則發獎金的?對你在行使職權方面或經濟來源方面有沒有過什麼疑點?等等,等等!還要求我向你保密!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為什麼?……為什麼?」她只有自言自語的份兒。
突然她叫嚷起來:「為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概不知道!不知道是誰,抓住了我什麼把柄!不知道首先是哪些方面,以什麼名義暗中審查我!不知道哪些人,到底要把我怎麼樣!也不知道我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不知道!不知道!」她連連拍了幾下桌子。
筆筒中,那隻爬到竿頂的小烏龜受到震動,倏地順著控制線繩滑落,被筆筒一口吞了。
曲秀娟一時呆住了,怔怔地望了她許久,緩緩走至她跟前,將雙手輕搭在她肩頭,凝視著她說:「淑芳,別生氣……我才不信他們會從你身上搞出什麼名堂,只不過把我弄糊塗了。」
她低下頭,發出一聲嗚咽。然而並未哭,眼中亦無淚。她猛地揚起頭說:「吃飯去!」
…………
那天夜裡,守門的老趙頭髮現一個人影在廠內徘徊,這兒站站,那兒站站,姍姍走向車間,如同幽靈。
他起了疑心,披件衣服跟蹤著,接近了猛喝一聲:「誰!」舉起手電,一道光束射將過去。徐淑芳被光束射得以臂掩目。
「原來是廠長啊,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散散步……」她搪塞著。
「咱們這廠,如今是越來越體面啦!滿院的花兒,滿院的香氣,我可不真成了老秋翁麼!你看這夜來香偷偷地開得多嬌美!廠長,我替你掐一把拿屋裡插著?」老頭兒說著就欲掐花。
「別,掐了多可惜!」她趕忙加以制止。
這一時刻,她內心裡充滿了愛,不唯是對那偷偷地開得嬌美無比、馨香四溢的夜來香,而是對整個廠的情感。
她覺得她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而它之對於自己同樣重要。
「我不走……」她喃喃地對自己說,然而那聽來是動搖著的固執。
「那你就在這兒聞吧,別涼著。」老趙頭兒嘟噥著離開了。
夜來香似乎將整個夜都薰香了,月光將她變了形的長長的身影投在地上。
事情勢態發展得急劇而嚴峻,超出她的料想。
第二天上午,她的辦公室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領頭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精瘦女人,另外一位,是顯得很結實的青年人。
「徐廠長在嗎?」精瘦女人的眼光停在徐淑芳臉上。
「我就是。你們是……」
「我們是市審計局派來的,這是我們的介紹信。」說完從提包裡拿出介紹信交到徐淑芳手中。
徐淑芳一邊看介紹信,一邊思忖,臉上很平靜:「好,請坐。」看罷,為他們沏茶。「喲,還是龍井茶。我們不喝。」精瘦女人的嘴角漾起一絲冷笑。
「我自己喝。」徐淑芳點燃一支香菸,用睥睨的目光望著蜷坐在長沙發中的兩個男女。
精瘦女人從提包裡拿出小本,迎著徐淑芳的目光說:「徐廠長,我們審計局最近收到一些反映你問題的群眾來信,有的是由報社轉來的。這些問題寫得都很具體,領導上讓我們來和你核實一下,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不是早就洗耳恭聽了嗎?有什麼話直說吧!」
精瘦女人和那位男青年交換了一下目光,年輕男人攤開本子準備記錄。
精瘦女人乾咳了一下說:「第一個問題,你是怎麼成為黨員的?」
「怎麼?審計局也過問黨組織的事嗎?」徐淑芳確實有些驚訝不解了。
「不,這個問題和我們下面要問的有關,請回答好了!」
「個人申請、黨員介紹、支部通過、上級批准。我就這麼成為黨員的。」
「介紹人是誰?」
「我廠原先的會計,周德啟。」
「他現在何處?」
「被判刑了。」
「什麼罪?」
「貪汙。」
「噢……」精瘦女人又和那位年輕人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目光,年輕人隨即又往記錄本上寫。
「據反映,會計被捕前幾天你還把他留在廠裡好酒好肉款待,有這事嗎?」
「實有其事。」
「為什麼?」
「我已發現了他的問題,怕他自殺。」
「他貪汙了那麼多錢,你身為廠長說包庇重了點,但你一直把他視為親信,起碼是縱容犯罪。」
徐淑芳掐滅菸蒂,有些惱火地說:「的確,身為廠長我沒能及時發現他貪汙,給廠裡帶來經濟損失,我有不容推卸的責任,我多次在黨內外作過檢查,並引以為深刻教訓,這是失察,卻不是縱容,你們混淆了這兩個概念。」
「現在請你回答第二個問題。你指使會計,就是這個會計吧?從本廠資金中支付給一位姓馬的兩萬元錢?」
「對。您所說的姓馬的是我廠原副廠長。這件事與會計無關,是我的決定。」
「為什麼要支付給她那麼大數目一筆錢?」
「不是支付給她,是支付給她的家屬。這個廠是用她和我本人當年轉賣自己城市戶口的錢為基金辦起來的。」
「多少錢?」
「她一萬,我一萬。」
「那為什麼要支付給她的家屬兩萬?」
「包括利息。」
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顯然心中暗暗計算,猝不及防地說:「利息沒那麼多吧?連五千都不到。」
她鎮定地回答:「我認為對於這一筆錢理應償還高利。」
「你代她的家屬籤的收據?」
「您掌握的情況很準確。」
「她的家屬為何不簽收據?」
「那麼一大筆錢,不敢籤。」
「而你敢。」
「對。我是廠長嘛!」
「照你剛才的說法,這個廠還欠著你一萬元呢?」
「當然。」
「不想要了?」
「暫時不想,工資夠花。」
「你工資多少?」
「二百五十元。」
「這相當於一個局級幹部的工資了!」
「沒橫向比較過。」
「你的工人們平均工資多少?」
「各種福利費、獎金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一百六七十元。」
「你也沒和他們比較過?」
「比較過,覺得我拿的工資實在不算高。」
「你這麼認為?」
「我對這個廠的貢獻不是我的任何一位工人所能相比的。」
「有什麼根據,或者有什麼人能夠證明,你本人和原先那位馬副廠長當年轉賣自己城市戶口的兩萬元,是全部作為建廠基金了呢?」
「我證明她,她證明我。」
「到哪兒去找她核實。」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沒有什麼當年的賬目可做參考嗎?」
「當年創業只我們兩個人,我們一商量,便決定了錢怎麼花,立賬是以後的事。當年我們是兩個什麼都不太懂,憑著股熱忱幹起來再說的女人。」
「那,這件事……等於沒有證據、沒有證人了?」
「懷疑者是會這麼認為的。」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兩個人同時瞪著徐淑芳。精瘦女人極為不滿地說:「徐廠長,我們來是為了核實情況,你不要有牴觸情緒,這無助於澄清事實解決問題嘛!」
徐淑芳微微一笑,說:「談不上什麼牴觸情緒,事實即是這樣!」
「這個問題我們還會調查的。下面再問第三個問題,你有沒有利用職權之便搞了一些不正之風?」
「什麼不正之風?請講具體點!」徐淑芳不由得激動了起來。
精瘦女人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說:「據群眾揭發,你搞請客送禮,籠絡人心;巧立名目,濫發獎金;獨斷專行,剛愎自用;排除異己,打擊有高等學歷的技術人員,栽培親信,任用無專業技能的人把持設計科。你是不是把一位設計科長趕走了?」
「行了!」徐淑芳從這後句話裡聽出點端倪來,在他們向她提問中,她心裡就琢磨這個「群眾」是誰?現在她明白了,這個「群眾」果然是被她送瘟神般送走的原設計科長,他被轟走時,不是惡狠狠地瞪著她說「你會後悔的」嗎?他果然向她身上潑汙水了。
「我想請問一下,這位寫材料的‘群眾’是誰?」
「這個嗎,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們要保護寫揭發材料的群眾的權益。」
「我敢肯定,他是被我趕走的原設計科長!」徐淑芳言語頗為自信,不容欺瞞。
兩位調查人面面相覷,既不否認也不肯定。
徐淑芳平緩了一下語氣說:「你們為什麼不調查一下這位‘群眾’的情況?如果願意你們可找廠裡任何人詢問。」
「我們會了解的。現在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和美籍華人陳先生是什麼關係?」精瘦女人單刀直入,擺出一副審判者的神情。
此言突兀,徐淑芳為之一怒,她剋制地說:「怎麼,對此你們也有興趣嗎?」
「不是興趣。是工作。是職責。」
上方寶劍在手的語氣。
「請問你們究竟代表什麼?」
「上邊。」
對方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還是不明白,‘上邊’是什麼意思?」
「應該讓你明白,我們自然會讓你明白的。不需要你明白的,你沒有必要明白。改革很混亂,一定得整頓。我們奉命行事,一個一個地整。先整這一類……」豎起小手指,「後整這一類……」豎起大拇指,「整個一清二楚,不整是不行的!」
對方口吻相當之威嚴,聽來非常自信。好像有了他們的存在,世事從此界線分明,朗朗乾坤,澄清萬里似的。
「也包括我和陳先生的關係麼?」
「當然。」
「那麼讓我悄悄告訴您……」她朝門口看一眼,故意裝出一副門外有誰在偷聽的樣子,詭秘地隔著桌子向對方俯過身去。
對方也不由得向她俯過身來。
她的嘴幾乎貼著對方的耳朵說:「我想和陳先生睡覺!」
對方如同被電擊了一下,倏地躲避開她,意識到受了捉弄,臉氣得煞白。
她表情爛漫地望著對方。
對方猛地站了起來:「今天就談到這裡!」
「歡迎再來!」
她坐著不動。只撩起目光,嘲笑地瞧著對方的臉。
此刻,她的牴觸情緒已達到了挑戰的地步。
那一男一女轉身便走。
「我們廠裡花開的正好,要不要折一束?」
「不——要!——」
門砰地關上了。
徐淑芳怔怔地望著眼前菸灰缸中被水浸溼,漸漸變黃的菸蒂,心中亦如被一股腥黃的汙水浸漬。
忽然,她伏在桌上,臉掩埋臂中。
門輕輕開了。
曲秀娟同情地望著她——她雙肩聳動,在無聲哭泣。
「淑芳……」
「……」
曲秀娟猶豫地站在那裡,幾經踟躕,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通告停職反省。
曲秀娟像母親尋找走失了的孩子,找遍全廠,各處打電話,找不到她。問司機小李,小李也不知她的去向。
「你為什麼不知道她在哪兒?」曲副廠長大發脾氣。
「你又沒讓我看著她!」司機小李同樣大發脾氣,他也正為此事著急。
全廠亂了套,沒誰還能安心工作。
姑娘們八個一幫、十個一夥,嘰嘰喳喳,都說廠長如果有個好歹,非把來調查的人撓成條不可!
「老秋翁」寸步不離曲秀娟,喋喋不休:「找哇!副廠長你下令找哇!全廠人都派出去!找遍全市!」
相比之下,曲秀娟倒顯得異常冷靜。她相信,徐淑芳既不會去死,也不至於發瘋。如此這般的不公正如果壓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不就是停職反省麼?小菜兒一盤!咽得下去!她不過是想在徐淑芳需要安慰的時候,給予一些安慰罷了!倘徐淑芳真的被撤職了,副廠長她也不當了。仍去經營個體修鞋鋪,當個自由民!這年頭,會賺錢的自由民比當個小廠的廠長日子過得瀟灑多了。
她欺騙姑娘們,說廠長已經找到了,是被陳先生父女請去了。
全廠人這才安心。但姑娘們仍替廠長憤憤不平,一邊幹活一邊計議,有的說罷工,有的說去遊行,還有的說去審計局鬧去,就像上次去報社一樣,七言八語,計議到下班,也沒個結果。大家都窩著一口氣。
那一天下午,在公園裡,在碰碰車場,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使玩碰碰車和看玩碰碰車的人們都好生奇怪。她表情愀然地坐在一輛碰碰車上,卻似乎根本無心加以控制,被撞來撞去,不驚不慌,不叫不笑,任而由之……
人們以為她神經不正常,或者在家受了丈夫的氣,到碰碰車場上來以獨特的方式宣洩。
隔日,徐淑芳出現在陳氏父女面前。
她鄭重地對他們說:「我十分感激你們送給我那張珍貴的照片,我願意永遠儲存它!」
那父女二人驚喜異常地相互望了一眼。
陳先生衝動地向她張開了雙臂,然而撲入他懷中的並不是被停職反省的百花玩具廠廠長,是他自己的女兒。
女兒對父親說:「爸爸,我真替你高興!」
隨後,陳小姐擁抱著徐淑芳說:「按照西方的習慣,從今往後,‘您’對於我們就是‘你’了!可能我和我的兩位哥哥都將不習慣叫你母親,但我們都會特別尊敬你,並像我們的父親一樣親愛你!」
陳先生幸福得落淚了,連連說:「退機票!退機票……」
徐淑芳也落淚了。她內心裡大受感動,卻並不怎樣激動。她的眼淚與陳先生的眼淚所表達的很不相同。
晚上,她來到了她的小叔子也是妹夫家中。當年的大院已不復存在,全院人家都住上了樓房。
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她的小偉的生日。
他說:「姐,你來得正巧,幫我們包餃子吧!」
有時他隨著妻子叫她姐,有時妻子隨著他叫她嫂子。那本是怎麼叫都有理的。
於是她就洗了手,幫他們包餃子。
他們的兒子躺在床上睡著,家裡很安靜。
她細緻地包好了幾個餃子,低聲說:「我要結婚了。」
他們都停了手,有些不相信,以為她在開玩笑。
「真的。」
他問:「跟什麼人?」
她低下頭,拿起一個餃子皮兒,一邊抹餡一邊說:「跟那個美籍華人陳先生,一星期後。」雙手使勁一捏,捏成一個工藝品似的餃子。
一陣沉默。
妹妹問:「那,我和立偉能參加你的婚禮嗎?」
她說:「當然。誰比你們更有資格?」目光卻望著她的小叔子。
而他說:「我去看看水開了沒有。」走出屋去了。
一會兒,他進來後,仍一言不發地擀餃子皮兒,一個餃子皮兒快被擀透明瞭,還擀。
「立偉,你怎麼不說話?」
「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再也見不到嫂子了……」
「放心,嫂子還是你嫂子。我只想作陳先生的妻子,不想作美籍華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包的餃子個個像工藝品,沒有一個煮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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